六月的晚风带着黏稠的热意,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

墙上挂钟的指针悄然滑向晚上八点。

我正对着数学错题本发呆,母亲徐玉梅在厨房轻声准备着水果。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紧不慢的三下。

母亲擦着手去开门,我听见她略显惊讶的声音:“他三叔?你怎么来了?”

三叔谢长贵提着两盒茶叶站在门外,笑容堆满略显发福的脸。

“听说欣瑶明天高考,我来给孩子加加油。”

他说得自然,抬脚就进了客厅。

母亲转身时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有我没读懂的警惕。

三叔落座后开始泡茶,话题绕着我的高考打转。

他问考点在哪里,问准考证带没带,问这几天睡得好不好。

每个问题都裹着关心的糖衣,却让母亲的笑容越来越淡。

晚上十点半,母亲突然说要带我去江边散心。

三叔还想说什么,母亲已经拉着我出了门。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看了眼后视镜,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今晚住你姨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为什么?”我问。

母亲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你三叔不对劲。他们就是想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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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最后一天的黄昏格外漫长。

夕阳把对面楼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光线斜斜切进我的书桌。

物理公式在草稿纸上列了又划,我的注意力总是飘向墙上的日历。

六月六日,这个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数字,此刻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厨房传来笃笃的切菜声,是母亲在准备晚餐。

她坚持今晚要做四菜一汤,说“六六大顺”的彩头必须讨。

其实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父亲三年前病逝后,这个九十平米的房子就变得空旷起来。

母亲在国企做会计,工资勉强够我们生活,她的全部希望都压在我身上。

“欣瑶,出来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

我合上错题本走进餐厅,满桌的菜冒着热气。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太多了,妈。”我坐下来,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夹了块鱼肚肉放进我碗里:“不多,明天你上战场,今晚得吃饱。”

她今年四十三岁,眼角已经爬满细纹。

但给我夹菜时微微前倾的姿态,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三叔下午打电话了。”母亲突然说。

我抬头:“说什么了?”

“就问你是不是明天考试,需不需要帮忙。”母亲低头扒了口饭,“我说不用。”

三叔谢长贵是我父亲的堂弟,在城建局当个小科长。

父亲去世后,他头一年还常来走动,后来渐渐少了。

最近半年几乎没登过门,只在家族聚会时见过两次。

“他倒是热心。”我说。

母亲没接话,只是又给我舀了勺汤。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母亲却把我赶回房间:“最后再看看书,碗我来洗。”

晚上七点半,我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文具。

透明笔袋里装着五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

准考证和身份证用透明文件袋单独装着,放在书包最外层。

我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他们还不懂得高考意味着什么。

母亲轻轻推开房门,端进来一杯温牛奶。

“早点睡,定好闹钟。”她摸摸我的头,“什么都别想,正常发挥就行。”

我接过杯子,看见她眼底的血丝。

“妈,你也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床沿坐下。

“你爸要是还在......”她说了半句就停住,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

“我会考好的。”我说。

这不是安慰,是承诺。

晚上八点整,我洗漱完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似的闪过各种公式和课文。

就在我数到第二百只羊时,敲门声响了。

02

敲门声不重,但持续不断。

我听见母亲趿着拖鞋穿过客厅的声音,然后是开门时锁舌弹开的脆响。

“他三叔?”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透过虚掩的房门传进来。

我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披了件外套。

客厅的灯全亮了,明晃晃的光从门缝漏进来。

“听说欣瑶明天高考,我这个做叔叔的得来加加油。”

三叔谢长贵的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我推开房门,看见他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他穿着浅灰色POLO衫,深色西裤,皮带扣闪着金属光泽。

四十八岁的人,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欣瑶还没睡啊?”他看到我,眼睛眯成两条缝,“精神头不错。”

“三叔。”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接过茶叶放在鞋柜上:“进来坐吧,别站着。”

三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坐在沙发正中位置。

那是父亲生前常坐的地方。

“我带了点明前龙井,玉梅你泡一壶,咱们边喝边聊。”

他说话时身体向后靠,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母亲去厨房烧水,我跟进去想帮忙。

“你陪三叔说说话。”她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我出去。

我只好退回客厅,在三叔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怎么样,紧不紧张?”三叔掏出一盒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回去。

“还好。”我说。

“可不能只是还好。”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高考是人生大事,一考定终身啊。”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衣角。

“考点在哪儿来着?”三叔像是随口一问。

“市一中。”

“哦,一中好,离你家近。”他顿了顿,“准考证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我看看?”他笑着说,“帮你检查检查,别明天才发现少带东西。”

我迟疑了一下,起身去房间拿书包。

准考证在透明文件袋里,照片上的我表情严肃,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三叔接过去,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他的手指摩挲着塑料封皮,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拍得挺精神。”他递还给我,眼神却还在证件上停留了一瞬。

母亲端着茶具出来,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

她瞥了眼我手里的准考证,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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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是那种清冽中带点涩的味道。

三叔接过母亲递来的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叶。

“玉梅你这套茶具不错,正宗宜兴紫砂吧?”

“老林生前买的,用了好些年了。”母亲在他对面坐下。

三叔抿了口茶,喉结上下滚动:“嗯,好茶。欣瑶啊,你爸要是知道你要高考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又喝了口茶。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我捧着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明天早上怎么去考场?”三叔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坐公交,26路直达。”母亲替我回答。

“那多不稳当。”三叔皱起眉,“万一堵车呢?我明天开车送欣瑶吧。”

母亲笑了笑:“不用麻烦,我们早点出门就行。”

“这有什么麻烦的,自家孩子高考,我这当叔叔的该出份力。”

三叔说得很诚恳,可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真的不用,他三叔。”母亲又给他续上茶,“你明天还得上班吧?”

“请个假的事。”三叔摆摆手,“对了,欣瑶,你身份证带了吗?”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我愣了一下:“带了。”

“跟准考证放一起?”

“嗯。”

“那得收好。”三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现在社会复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母亲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他三叔这话说的,能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我就是提醒一句。”三叔往后靠回沙发,“听说去年邻市有考生丢准考证的,急得差点跳楼。”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

我看着三叔,他正低头喝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六月的夜晚其实不算太热,空调设定在二十六度。

“欣瑶最近睡眠怎么样?”三叔又换了个话题。

“还行。”

“压力大不大?我认识个心理医生,需要的话......”

“她挺好的。”母亲打断他,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语速快了半拍。

三叔看了母亲一眼,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眼睛却瞟向我的书包——那书包就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

母亲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她站起来:“水快凉了,我再去烧一壶。”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头看我:“欣瑶,你来帮妈妈洗点水果。”

04

厨房的推拉门被母亲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声音。

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立刻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妈,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母亲没回答,从冰箱里拿出苹果和葡萄,动作很快,几乎有些慌乱。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现在回房间,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和必需品。”她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别问为什么。”母亲关掉水,抓住我的手腕,“用那个深蓝色的旅行包,装好就放在床底下。”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不疼,但让我瞬间清醒。

“三叔他......”

“快去。”母亲松开手,开始洗苹果,“动作轻点。”

我推开厨房门时,三叔正抬头看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

“欣瑶怎么不坐会儿?”他笑着问。

“我、我去下卫生间。”我挤出一个笑容。

穿过客厅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像细密的针。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透着不寻常的紧张。

深蓝色旅行包在衣柜顶层,我踮脚把它拿下来。

该装什么?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书?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只塞了两套换洗衣服,牙刷牙膏,和那本最重要的错题本。

书包要不要带?准考证和身份证还在里面。

我的手刚碰到书包,外面传来三叔的声音:“欣瑶,还没好吗?”

“马上!”我应了一声,把旅行包塞进床底最深处。

推开房门时,母亲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来,吃点水果。”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葡萄还挂着水珠。

三叔用牙签插了块苹果,嚼得很慢。

“玉梅,我记得欣瑶是七号上午考语文吧?”他像是随口一问。

母亲正在给我递葡萄,手停在半空:“是。”

“下午数学,八号综合和英语。”三叔继续说,“这个时间安排,对体力要求高啊。”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考过来的。”母亲说。

三叔点点头,又看向我:“考场里有空调吗?带件外套没有?”

“有空调,外套......”我看向母亲。

“准备了。”母亲接过话,“他三叔,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考试细节?”

问题问得很直接,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三叔哈哈笑起来:“这不就是聊天嘛,自家孩子高考,多问两句不正常?”

“正常。”母亲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九点十分,三叔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开始讲单位里的事,说最近城建项目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我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床底下的旅行包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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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九点半,母亲站起来说:“他三叔,明天欣瑶还要早起,你看......”

这是很客气的逐客令。

三叔像是没听懂,又给自己续了杯茶。

“还早呢,让孩子再放松放松。”他说,“压力太大反而不好。”

母亲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父亲去世后我经常看见。

“欣瑶,你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母亲对我说。

我如蒙大赦,起身往房间走。

“等一下。”三叔叫住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书包再检查一遍,特别是准考证。”他笑着说,“这是大事。”

我点点头,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关上房门,我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客厅里的谈话声变得模糊,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汇。

“孩子的前程......”“机会......”“我们谢家......”

母亲的回应声更小,几乎听不见。

我从床底拉出旅行包,抱在怀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几分钟后,母亲推门进来。

她反手锁上门,动作很轻,但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收拾好了?”她问。

我点头,举起旅行包。

母亲看了一眼,从衣柜里又抽出两件外套塞进去:“晚上冷。”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终于问出来。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似乎有人。

“你三叔不对劲。”她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他问的那些问题,不是在关心你。”

“那是在干什么?”

“在确认。”母亲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确认你的考试信息,确认你的状态,确认所有细节。”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听妈妈说,等会儿我说带你出去散心,你什么都别问,拿着包跟我走。”

她的手掌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我的皮肤上。

“去哪儿?”

“你姨家。”母亲说,“今晚不能住这里。”

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母亲的眼神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警惕,决断,还有深藏的恐惧。

“好。”我说。

母亲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脸上已经换上轻松的表情。

她打开房门,声音提高了一些:“欣瑶,妈带你出去走走,放松放松。”

客厅里,三叔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电话还没挂断。

“这么晚了还出去?”他皱起眉。

“就在江边转转,十分钟就回来。”母亲一边换鞋一边说,“欣瑶这几天太紧张了。”

三叔看看我,又看看母亲,突然笑了:“也好,那我等你们回来。”

他说“等”这个字时,咬得有点重。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系鞋带:“他三叔你先回吧,我们可能走远点。”

“没事,我等等。”三叔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立刻充满客厅。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拎起那个深蓝色旅行包——在母亲遮挡下,三叔应该没看见。

走到门口时,三叔突然说:“欣瑶,包放下吧,散步还带什么东西。”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06

母亲的手按在我背上,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装了几本书,想着去江边还能看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这孩子,临阵磨枪。”

三叔盯着旅行包看了两秒,突然笑起来:“努力是好事,但也要劳逸结合。”

他摆摆手,注意力似乎回到了电视上。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母亲没有按电梯,而是拉着我走楼梯。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妈,车钥匙......”我小声说。

“在包里。”母亲脚步不停,“车停在后门。”

我们从三楼一直走到地下车库,母亲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腕。

她的手掌全是汗,湿漉漉的。

车库里的灯坏了三盏,光线昏暗。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爬过水泥柱和停着的车辆。

母亲那辆白色大众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解锁,拉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上车。”

旅行包被扔进后座,我坐上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格外响亮。

发动机启动,车灯劈开黑暗。

母亲倒车,转弯,驶出车库,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时,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三叔想害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

“他们想毁了你。”母亲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具体怎么毁,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今晚他问的所有问题,都在套信息。考点、时间、证件、状态......太详细了,详细得不正常。”

我想起三叔摩挲准考证时的眼神,想起他问身份证时的语气。

细密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姨家。”母亲说,“她在教育局工作,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车子拐上高架桥,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淌。

霓虹灯连成光带,江对岸的摩天轮缓缓旋转,一切都是平常的夏夜景象。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打开手机,拨了个号码。

“秀珍,我现在带欣瑶过去......对,今晚住你那儿......具体情况见面说。”

电话那头传来小姨清晰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谢长贵来了。”母亲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你们路上小心,到了直接上楼。”

挂断电话,母亲看了眼后视镜。

她的眉头皱起来:“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猛地转头看向后窗。

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分不清哪一辆是可疑的。

“从出小区就跟上了。”母亲的声音很冷,“黑色丰田,车牌尾号37。”

她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灯变少了,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的衣服在风里飘荡。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丰田也拐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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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路很窄,勉强容两辆车错身。

母亲的车速不快,但每一个转弯都很突然。

她在试图甩掉后面那辆车。

“坐稳了。”她说。

下一个路口,她突然右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

黑色丰田也跟着转弯,车灯像两只紧追不舍的眼睛。

母亲咬咬牙,再次加速。

车子驶入一条更小的巷子,两侧是夜市摊点,这个时间已经收摊,只留下满地垃圾。

车灯照亮了胡乱堆放的塑料筐和折叠桌。

“妈,这样太危险了......”我抓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绷得像弦,“但必须甩掉他们。”

她看了眼导航,突然左转冲上一条主干道。

晚高峰已经过去,道路畅通了许多。

母亲连续变道,超车,仪表盘上的车速指针不断攀升。

八十,九十,一百......

车窗外的景物模糊成色块,风声呼呼地灌进车厢。

我死死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色丰田还在,但距离拉开了些。

“前面有交警检查点。”母亲突然说。

远处闪烁的警灯像灯塔。

她减速,打转向灯,慢慢靠向路边。

黑色丰田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来,而是加速驶过,消失在车流中。

母亲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带,熄了火。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伸手想碰她,却停在半空。

过了大概一分钟,母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没事了。”她说,重新发动车子,“我们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程很平静。

十点半,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

门卫认识母亲的车,直接抬杆放行。

小姨住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跳也跟着加速。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小姨何秀珍就站在电梯外,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姐。”她迎上来,先看了我一眼,“欣瑶吓着了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姨家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江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箔。

“坐,我去倒水。”小姨说。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我把旅行包放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谢长贵到底想干什么?”小姨端着水杯回来,直接问道。

母亲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从三叔突然来访,到那些诡异的问题,再到跟踪的车。

小姨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怀疑他想在高考上动手脚?”她问。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母亲说,“他那种人,无利不起早,这么关心欣瑶的高考,绝对有问题。”

小姨沉思了一会儿:“欣瑶,你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呢?”

我赶紧从书包里拿出来。

小姨接过去,走到最亮的顶灯下,仔细查看。

她的手指划过塑料封皮,停在照片位置。

“怎么了?”母亲站起来。

“照片......”小姨又凑近了些,“好像有点不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