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叶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骑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连司机老王也只是接到“今天不用车”的简短通知。

马家沟村在市扶贫工作通报中总是“情况良好”,可私下传来的零星消息却让他放心不下。

自行车拐进山路时,他想起上周那个匿名电话里的声音:“叶局长,他们……他们把扶贫肥当生意做啊。”

声音颤抖着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发现了。

此刻,村口那棵老槐树已隐约可见。

树底下蹲着的几个农民看见陌生面孔,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叶斌捏紧了车把,他知道,这趟暗访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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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山区清晨透着凉意,叶斌的自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故意选了这条绕远的土路进村,就是不想太招摇。

夹克衫口袋里装着旧手机和笔记本,还有那包特地准备的十块钱香烟。

远处山坡上,玉米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

可叶斌注意到,有些地块的庄稼长势明显差一截,叶片发黄,植株矮小。

作为干了二十多年农业工作的老手,他一眼就看出这是缺肥的症状。

村口老槐树下,三个中年汉子蹲在那儿抽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

叶斌推着车走近时,他们的谈话声突然低了下去。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抬起眼皮打量他,眼神里满是疑问。

“老乡,打听个路。”叶斌停下车,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

他掏出那包烟,给每人递了一支,“我是山那边王家堡的,来找亲戚。”

黑脸汉子接过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找谁家?”

“马义山家。”叶斌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表婶嫁到这边,让我捎点东西。”

听到马义山这个名字,三个汉子交换了个眼神。

黑脸汉子指指村西头,“顺着这条路走到头,看见棵老榆树就往右拐。”

“他家在第二排,土坯房,好认。”

叶斌道了谢,推车往前走,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村里大多是红砖房,偶尔有几间老旧的土坯房夹杂其间。

快到村西头时,他看见那棵老榆树,树下果然蹲着个抽烟的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背有些驼,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抽的是自家卷的旱烟,烟雾浓烈呛人。

看见叶斌走近,老人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请问,马义山家是这儿吗?”叶斌停下自行车。

老人点点头,指了指身后低矮的土坯房,“我就是。”

叶斌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房子——墙皮脱落了大半,木门裂着缝,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

院里收拾得还算整齐,但处处透着贫寒。

“表婶让我给您捎点东西。”叶斌从车筐里拿出两包点心,这是他早晨在镇上买的。

马义山愣住了,站起身,疑惑地看着他,“你表婶是?”

“王秀兰,嫁到王家堡的。”叶斌面不改色地说着编好的话。

马义山皱着眉想了半天,似乎想起确实有这么个远房亲戚。

他接过点心,语气缓和了些,“进屋坐吧。”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桌椅都旧得不成样子。

叶斌在长凳上坐下,马义山给他倒了碗白开水。

“今年收成怎么样?”叶斌自然地打开话匣子。

马义山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就那样吧,老天爷赏口饭吃。”

“我刚才路过,看有些地庄稼长得不太好,是不是缺肥?”

听到这话,马义山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含混地“嗯”了一声。

叶斌注意到,老人拿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现在化肥不便宜吧?”他继续试探。

马义山突然站起身,“你坐会儿,我去鸡窝捡个蛋。”

看着老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斌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他走到院里,看见墙角堆着半袋化肥,包装袋上没有任何标识。

蹲下身抓了一小撮在手里捻开,颗粒不均匀,颜色发暗。

这是劣质化肥,甚至可能是假肥。

这时,马义山拿着两个鸡蛋回来,看见叶斌在查看化肥,脸色变了变。

“这肥……效果还行吧?”叶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马义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无奈,也有恐惧。

02

叶斌在马义山家坐了半个钟头,老人话很少,问一句答半句。

关于化肥的事更是闭口不谈,每次话题转到这上面,他就起身找事做。

临走时,叶斌悄悄在点心包里塞了二百块钱。

推车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马义山还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得像棵枯草。

顺着土路往村里走,叶斌看见村委会的红旗在晨风里飘着。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白瓷砖贴面,在村里算得上气派。

楼前有个挺大的院子,铁门半开着。

叶斌推车靠近,看见院里堆着几十袋化肥,码得整整齐齐。

包装袋上印着醒目的蓝色字样——“扶贫专项物资”。

他的心沉了沉。

这些本该免费发放给贫困户的化肥,怎么会堆在村委会院子里?

而且数量不少,看堆头至少有五六吨。

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头从楼里出来,看见叶斌,警惕地问:“找谁?”

“路过,讨碗水喝。”叶斌笑着说。

老头打量他几眼,指了指墙角的水龙头,“自己接吧。”

叶斌接水时,目光扫过那些化肥袋。

包装是正规厂家的,生产日期是今年六月,还没过期。

“这么多化肥,村里要搞大生产啊?”他故作轻松地问。

老头拎起扫帚开始扫地,“村里的事儿,少打听。”

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叶斌喝完水,道了谢,推车离开。

刚出大门,就听见身后铁门“哐当”关上的声音。

他骑着车在村里转悠,刻意放慢速度。

不少人家院子里都堆着化肥,包装不一,有的连牌子都没有。

在一户人家门口,他看见个中年妇女正对着半袋化肥发愁。

“大嫂,这肥不好用?”叶斌停下车。

妇女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撒了两亩地,苗都不见长。”

“哪儿买的?”

妇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村委会领的……花钱买的。”

“扶贫化肥不是免费的吗?”

“嘘——”妇女慌忙摆手,“可不敢这么说,让刘主任听见不得了。”

她左右看看,匆匆拎起化肥袋进屋,关上了门。

刘主任?叶斌记住了这个称呼。

中午时分,他骑车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和一瓶水。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在整理货架。

“听说村里在卖扶贫化肥?”叶斌递过去十块钱,随口问道。

胖女人脸色一变,找钱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盯着叶斌看了几秒,“你不是本村的吧?”

“走亲戚的。”

“那就好好走亲戚,”胖女人把零钱拍在柜台上,“别的事少问。”

叶斌接过钱,看见对方眼神里的警告意味。

走出小卖部,他站在老槐树下抽烟,远远看着村委会的方向。

几个村民从那边过来,手里提着空袋子,垂头丧气的。

其中一个低声抱怨:“又涨了五块,还让不让人活了……”

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几人快步离开。

叶斌掐灭烟头,心里有了打算。

他需要更接近核心,亲眼看看这“买卖”是怎么做的。

下午两点,他再次来到村委会附近,蹲在路对面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不错,能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一辆蓝色货车开进院子。

车上跳下来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梳着背头,手里夹着烟。

紧接着,村委会楼里走出个矮胖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

两人见面就握手,笑容满面。

矮胖男人掏出钥匙打开仓库大门,里面堆满了化肥。

叶斌眯起眼睛,看清包装袋上的字样——和院里堆的一样,“扶贫专项物资”。

穿皮夹克的男人开始指挥跟车的工人搬化肥。

一袋,两袋,三袋……装车的速度很快。

矮胖男人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笑几句。

叶斌悄悄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

镜头拉近,能清楚拍到两人的脸,还有那些正在装车的化肥袋。

装了约莫两吨左右,穿皮夹克的男人从车里拿出个黑色塑料袋。

矮胖男人接过去,捏了捏厚度,塞进自己随身带的挎包里。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叶斌的手指按在拍摄键上,心里涌起一阵怒火。

这些本该送到贫困户手里的化肥,就这样被明目张胆地倒卖。

而那个收钱的矮胖男人,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村民口中的“刘主任”。

货车上路了,扬起一片尘土。

叶斌收起手机,从土坡上下来。

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知道这个“刘主任”到底什么来头。

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有多少村民被迫买了这些高价化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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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时分,叶斌回到马义山家附近。

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路过?”马义山问。

“想在村里找个住的地方,”叶斌说,“表婶让我多待两天。”

马义山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就住我家吧,西屋空着。”

叶斌没想到老人会主动留他,连忙道谢。

西屋确实空了很久,炕上铺着草席,窗户纸破了几处。

马义山抱来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干净。

“村里没有招待所,你将就一下。”老人说话时,眼神躲闪着。

晚饭很简单,玉米粥、咸菜、贴饼子。

吃饭时,叶斌试着再次打开话匣子,“马叔,村里那个刘主任,人怎么样?”

马义山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刘志坚……是村主任。”

“看村委会挺气派的,他应该挺能干吧?”

老人埋头喝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叶斌看见,他握着碗的手指节发白。

“我今天看见有人从村委会拉化肥走,”叶斌装作不经意地说,“是统一采购的吗?”

“啪嗒”一声,马义山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马叔,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叶斌放下碗,语气诚恳。

马义山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摇摇头,起身收拾碗筷,“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夜里,叶斌躺在炕上,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还有翻身时,老旧木床发出的吱呀声。

他知道老人没睡,心里压着事。

凌晨时分,叶斌被一阵响动惊醒。

悄悄起身从窗户缝往外看,月光下,马义山蹲在院子里抽烟。

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像老人心里挣扎的念头。

早晨天刚亮,叶斌起床时,马义山已经在熬粥了。

“马叔,我想在村里转转,买点土特产。”叶斌一边洗脸一边说。

老人点点头,“村东头有家卖山货的。”

出门前,叶斌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给马义山,“这几天的饭钱和住宿费。”

马义山推拒不要,叶斌硬塞进他手里。

“您要不收,我就不好意思住了。”

老人攥着那几张钞票,眼眶突然红了。

叶斌推车出门,没有直接去村东头,而是绕到了村委会后面。

这里有几户人家,房子比马义山家好些,但也不算富裕。

一个老太太正在院里晒豆角,看见叶斌,警惕地问:“找谁?”

“大娘,打听个事,”叶斌笑着说,“我想买点化肥,听说村里有卖的?”

老太太脸色变了,“没有,你去镇上买吧。”

“可我听人说,村委会就在卖啊,还比镇上便宜?”

“谁说的?”老太太声音尖起来,“可不敢胡说!刘主任说了,那是扶贫肥,不卖的!”

她说完匆匆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叶斌站在那里,心里明白了。

刘志坚不但倒卖化肥,还给村民下了“封口令”。

他继续往前走,看见几个村民聚在巷口说话。

走近了,听见他们在抱怨今年的收成。

“我那三亩玉米,撒了肥跟没撒一个样。”

“我也是,买了四袋,花了二百多,屁用没有。”

“小声点,让人听见……”

看见叶斌过来,几人立刻散开了。

叶斌骑车出了村,在路边找了个僻静处,拨通了局里的电话。

“小郭吗?是我,叶斌。”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女声,“局长,您有什么指示?”

“你准备一下,明天来马家沟村,就说……是大学生社会实践,调查农村化肥使用情况。”

“需要我带什么设备吗?”

“带个隐蔽的摄像机,还有检测化肥的简易试剂。”

挂了电话,叶斌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单靠暗访拍照还不够,需要专业检测,需要更多人证。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那辆蓝色货车又开进了村。

这次车子直接停在一户人家门口,穿皮夹克的男人下车,搬下两袋化肥。

那家男主人掏钱给他,数了好几次,动作迟疑。

叶斌远远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辛苦钱就这样被掏走。

换来的却是假肥、劣质肥,毁了一季的收成。

回到马义山家时,老人正在补农具。

看见叶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明天村里开会,发化肥。”

“免费发?”叶斌问。

马义山苦笑,“说是扶贫肥,但要登记,要交保管费、运输费。”

“一袋收多少?”

“五十。”老人声音很轻,“镇上一袋好肥才卖六十。”

叶斌算了一下,这批扶贫肥如果按市场价,一袋成本最多四十。

刘志坚收五十,净赚十块,如果卖的是劣质肥,利润更高。

“您去领吗?”他问。

马义山摇摇头,“买不起,我地少,将就着种吧。”

但他的眼神里,有不甘,也有无奈。

叶斌决定,明天的会,他要去看看。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村委会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期盼和焦虑。

叶斌混在人群里,戴着顶旧草帽,尽量不引人注意。

院子前方摆了两张桌子,刘志坚坐在中间,旁边是村会计和文书。

桌上放着厚厚的登记本,还有一台验钞机。

“乡亲们,静一静!”刘志坚敲了敲桌子,声音洪亮。

他是个矮胖身材,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支钢笔,架势十足。

“今天发放扶贫化肥,是上级对咱们村的关怀!”他开场就是一套官话。

“但是——”话锋一转,“化肥从县里运到镇里,从镇里运到村里,都需要费用。”

“村委会没有这笔经费,所以每袋收五十块钱成本费。”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五十?去年不是四十吗?”

“又涨了,这哪是扶贫,这是要命啊……”

刘志坚皱了皱眉,提高音量:“嫌贵的可以不领!但是我把话说前头,错过这次,今年就没肥用了!”

这话带着威胁意味,人群安静下来。

叶斌看见站在前排的几个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出声。

“现在开始登记,一户最多领五袋,按人头算!”刘志坚宣布。

村民们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登记交钱。

会计数钱,验钞机哗哗作响,文书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领到条子的人去仓库门口领化肥,那里有两个年轻人在发放。

叶斌注意到,发出来的化肥包装袋颜色不一。

有的印着“扶贫专项”,有的是空白包装,还有的直接用旧袋子装。

他悄悄往前挪了挪,想看清楚些。

一个老大爷领了化肥,当场拆开袋子,抓了一把在手里看。

“刘主任,这肥……颜色不对啊。”老大爷声音颤抖。

刘志坚走过去,瞥了一眼,“有什么不对?都是正规厂家的。”

“可这颗粒这么粗,我以前用过的那种是细的……”

“你懂什么!”刘志坚打断他,“新品种,效果更好!”

老大爷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闭上嘴,扛起化肥,蹒跚着走了。

叶斌心里发紧,他认出那些粗颗粒的化肥,很可能就是劣质货。

掺了杂质,或者干脆就是假肥。

轮到马义山时,老人站在桌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

“马老蔫,领几袋?”刘志坚语气随意,像在喊什么阿猫阿狗。

马义山低声说:“两袋。”

“你家四亩地,两袋不够吧?”

“钱……钱不够。”老人的头垂得更低。

刘志坚嗤笑一声,“那你少种点,别浪费地。”

这话很伤人,马义山肩膀抖了抖,默默交了钱。

领化肥时,他拿到的就是那种空白包装的袋子。

叶斌跟着他走出村委会,看见老人在路边停下,打开袋子看。

灰白色的颗粒,大小不均匀,闻起来有股刺鼻的气味。

“马叔,这肥不行。”叶斌说。

马义山苦笑,“不行也得用,不然地里长不出东西。”

他扛起一袋,叶斌帮他扛起另一袋,两人往家走。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扛着化肥,个个愁眉苦脸。

“马老蔫,你也买了?”一个中年汉子打招呼。

马义山点点头。

“我家买了三袋,一百五没了,秋后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本钱。”

“能收回种子钱就不错了。”另一个人叹气。

叶斌问:“你们怎么不向上反映?”

几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反映?往哪反映?”中年汉子摇头,“刘志坚上面有人,告不动的。”

“去年老孙头去镇上告状,后来他家的低保就被取消了。”

这话说完,几人都沉默了。

叶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简单的倒卖扶贫物资,这是利用权力欺压百姓。

回到马义山家,叶斌用手机拍下了化肥的照片。

又用塑料袋装了一小撮样品,准备带回去检测。

下午,郭嘉雯到了村里。

她打扮成大学生模样,背着双肩包,戴着眼镜,很符合“社会实践”的形象。

叶斌在村口“偶遇”她,两人装作不认识。

“同学,你是来做什么的?”叶斌主动搭话。

“我是农大的学生,来做化肥使用情况调查。”郭嘉雯掏出学生证。

叶斌故意提高音量:“这可是好事啊!咱们村正好有化肥的问题!”

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

郭嘉雯打开笔记本,“大叔,您能说说村里的化肥情况吗?”

叶斌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干什么的?”

刘志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背着手,脸色不善。

“刘主任,这是农大的学生,来做调查。”叶斌介绍。

刘志坚打量郭嘉雯几眼,“有介绍信吗?”

郭嘉雯从包里拿出盖着学校公章的信函。

刘志坚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还给她。

“调查可以,但别听风就是雨,我们村的化肥发放很规范。”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叶斌,带着警告意味。

“主任放心,我们就是做个学术调研。”郭嘉雯笑着说。

刘志坚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郭嘉雯压低声音:“局长,您没事吧?”

“没事,”叶斌说,“你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开始调查,重点是化肥质量和价格。”

“明白,我带了检测试剂。”

“注意安全,刘志坚这人很警惕。”

郭嘉雯点头,朝村里走去。

叶斌看着她年轻的背影,心里有些担忧。

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晚上,马义山做了两个菜招待叶斌,还煮了鸡蛋。

吃饭时,老人突然说:“今天那个女学生,是你找来的吧?”

叶斌一愣。

“我看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马义山低着头吃饭,“你是上面来的人?”

沉默在屋里蔓延。

良久,叶斌说:“马叔,您怎么猜到的?”

“你问化肥问得太细了,普通亲戚不会这样。”老人放下碗,“而且你给的钱太多。”

叶斌苦笑,自己还是露出了破绽。

“您能帮我吗?”他问。

马义山的手又开始发抖,这次抖得很厉害。

“刘志坚……他叔在县里,告不赢的。”

“如果这次能告赢呢?”

老人抬起头,眼里有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前年也有人来查过,最后不了了之。刘志坚请客吃饭,事情就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叶斌语气坚定。

马义山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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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两天,叶斌和郭嘉雯分头行动。

郭嘉雯以大学生身份走访了二十多户村民,用试剂检测了他们买的化肥。

结果触目惊心:超过七成的化肥氮磷钾含量不达标。

有的甚至是假肥,主要成分是泥土和工业废料。

叶斌则暗中调查刘志坚和那个穿皮夹克男人的关系。

他跟踪那辆蓝色货车到了镇上的农资店。

店名叫“永福农资”,门面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各种化肥农药。

穿皮夹克的男人就是老板,叫徐永福。

叶斌装作买化肥的农民进店,徐永福热情招呼。

“老板,你们这肥怎么样?”叶斌问。

“放心,都是正规厂家的,效果杠杠的!”徐永福拍着胸脯。

叶斌指着一袋化肥,“这个多少钱?”

“六十一袋,量大优惠。”

“我听说马家沟村有便宜的扶贫肥,才五十?”

徐永福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扶贫肥不卖的。”

“可我亲戚就在马家沟,说能买到。”

“那肯定是假的!”徐永福语气急促,“扶贫肥都是免费发,怎么可能卖?你亲戚骗你的!”

他眼神闪烁,明显心虚。

叶斌没有继续追问,买了袋普通化肥离开。

回到村里,他找到马义山说的那个“老孙头”。

孙老汉六十多岁,儿子在外打工,和老伴带着孙子生活。

提起刘志坚,他恨得牙痒痒。

“去年我去镇上反映,说他倒卖扶贫肥。”孙老汉蹲在门槛上,声音沙哑。

“后来呢?”

“后来我的低保就没了,说我儿子在外打工,收入超标。”老汉苦笑,“可我儿子一年也就挣两万,还要养自己的家。”

“刘志坚放话,谁再告状,就让谁在村里待不下去。”

叶斌记录着,心里火气上涌。

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滥用职权。

“您愿意作证吗?”他问。

孙老汉犹豫了,看向屋里玩耍的小孙子。

“我……我再想想。”

叶斌理解他的顾虑,留下电话号码,离开了。

傍晚,郭嘉雯带着调查结果来找叶斌。

两人在村外的树林里见面。

“局长,检测结果很糟糕,”郭嘉雯打开笔记本,“大部分化肥都不合格。”

“其中有三户买到的完全是假肥,成本不到十块钱。”

叶斌翻看数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村民们什么反应?”

“敢怒不敢言,”郭嘉雯叹气,“我问他们为什么不举报,都说举报没用。”

“刘志坚在村里势力很大,他几个本家兄弟都在村委会或者村里管事。”

叶斌点头,这在农村很常见,宗族势力往往和权力勾结。

“还有,”郭嘉雯压低声音,“我听说刘志坚和镇上领导关系很好。”

“哪个领导?”

“具体不知道,但村民说他经常去镇上吃饭,每次回来都说‘上面有人’。”

叶斌沉思着,如果真牵扯到镇领导,事情就复杂了。

但他不能退缩,那些农民期盼的眼神,马义山颤抖的手,都在他眼前晃。

“继续调查,但要更小心。”他嘱咐郭嘉雯。

“明白。”

回到马义山家,老人正在等他。

“今天刘志坚来找我了。”马义山声音发颤。

叶斌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他问我家里是不是住了外人,我说是远房亲戚。”

“然后呢?”

“他说最近村里有陌生人打听化肥的事,让我注意点。”马义山看着叶斌,“他可能怀疑你了。”

叶斌镇定地说:“没关系,我们快收网了。”

“你们……真的能扳倒他吗?”老人眼里有期盼,也有恐惧。

“能。”叶斌斩钉截铁。

夜里,叶斌给市纪委的老同学发了条加密信息。

简单说明了情况,请求必要时提供支持。

老同学很快回复:“证据确凿就动手,但要小心保护证人。”

叶斌收起手机,站在窗前。

月光下的马家沟村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下,是压抑的愤怒和无奈。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要查清倒卖化肥的事,更要打破这种“土皇帝”的统治。

第二天,一个新的线索出现了。

马义山告诉叶斌,邻村有个退休老干部,知道不少内情。

“彭忠华,以前在县农业局工作,退休后回老家了。”老人说。

“他知道刘志坚的事?”

“听说他知道,但不敢说,怕报复。”

叶斌决定去找彭忠华。

骑车到邻村花了半小时,打听到彭忠华住在村东头。

那是一栋普通的农家院,但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气质和普通农民不同。

“彭老您好,我是市农业局的。”叶斌亮出工作证。

彭忠华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打量叶斌,“进来吧。”

屋里布置简朴,书架上堆满了农业书籍。

“是为了马家沟村的事吧?”彭忠华开门见山。

叶斌点头,“您知道情况?”

“知道一些,但一直没人来查。”老人叹气,“我反映过,石沉大海。”

他给叶斌倒了茶,讲起了知道的内情。

刘志坚倒卖扶贫物资不是一年两年了。

从最早的扶贫粮,到后来的种子、农药,现在轮到化肥。

“他和镇农资店的徐永福是表亲,两人合伙。”彭忠华说。

“徐永福负责从县里低价收购不合格化肥,或者直接造假。”

“刘志坚负责在村里‘销售’,每袋抽成二十块。”

叶斌算了一下,如果按每户五袋,全村一百多户,利润惊人。

“镇上没人管吗?”

“怎么管?”彭忠华苦笑,“镇农业办主任是他姐夫,分管副镇长是他高中同学。”

关系网层层叠叠,难怪刘志坚有恃无恐。

“有证据吗?”叶斌问。

彭忠华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这是我这两年记录的一些情况。”

“时间、数量、涉及人员,都有。”

叶斌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记录详细。

这是一个老农业工作者的良心和坚持。

“彭老,谢谢您。”叶斌郑重地说。

“别谢我,能把蛀虫挖出来就行。”老人眼神坚定。

带着笔记本,叶斌赶回马家沟村。

路上他接到郭嘉雯电话:“局长,刘志坚明天要开村民大会,说要公布重大事项。”

“什么事项?”

“不清楚,但他在村委会门口贴了通知。”

叶斌加速骑车,心里有种预感。

这场大会,可能是摊牌的时候了。

06

村民大会的通知贴在村委会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上午九点,全体村民到村委会开会,有重要事项宣布。”

落款是“马家沟村村民委员会”,盖着红章。

叶斌站在通知前,心里盘算着。

郭嘉雯走过来,低声说:“我问了几个村民,都不知道什么事。”

“刘志坚在搞什么名堂?”

“他这两天很活跃,到处串门,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

叶斌皱眉,这不像心虚的表现,倒像是有恃无恐。

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准备先发制人?

马义山也听说了大会的事,忧心忡忡。

“刘志坚可能要宣布什么‘好消息’,堵大家的嘴。”老人说。

“比如?”

“比如发点小恩小惠,或者承诺明年化肥降价。”

叶斌明白了,这是基层干部常用的手法。

先压榨,再给点甜头,让矛盾暂时缓和。

但这次,他不想让刘志坚得逞。

“明天的大会,我准备当面质问他。”叶斌说。

马义山吓了一跳,“不行,太危险了!”

“马叔,我有把握。”

“你不知道,刘志坚那几个本家兄弟都很凶,上次有人顶嘴,被他们打了。”

叶斌眼神坚定,“正因为这样,才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穿他。”

夜里,叶斌和郭嘉雯制定了详细计划。

大会当天,郭嘉雯负责录像取证,叶斌负责当面质问。

如果发生冲突,立即报警,并联系市纪委。

马义山虽然害怕,但表示愿意站出来作证。

孙老汉那边也传来消息,他考虑了一夜,决定豁出去了。

“为了孙子,不能让这种人继续横行。”老汉说。

叶斌心里很感动,这些朴实的农民,终于要发声了。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院子里就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几乎全村能走动的都来了。

刘志坚站在台阶上,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旁边坐着村两委的人,还有几个生面孔。

叶斌认出其中一个是徐永福,穿得也很正式。

郭嘉雯混在人群里,用隐藏摄像机拍摄。

九点整,刘志坚敲了敲话筒,试了试音。

“乡亲们,安静一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宣布一个重要消息。”刘志坚声音洪亮。

“经过村委会的努力,我们争取到了县里的扶贫项目!”

下面响起议论声。

“什么项目?”

“能给钱吗?”

刘志坚抬手压了压,“这个项目是发展特色种植,县里提供技术指导和部分资金。”

“每家每户都可以参加,种出来的东西由县里统一收购!”

听起来是好事,但叶斌注意到,刘志坚没说具体是什么作物。

也没说收购价格,更没说资金怎么分配。

“为了支持这个项目,”刘志坚继续说,“村委会决定,今年的扶贫化肥,每袋降价五块!”

人群一阵骚动。

降价是好事,但叶斌心里冷笑。

从非法获利中拿出一点点“让利”,就想收买人心?

“刘主任,化肥质量怎么保证?”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叶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刘志坚也眯起眼睛看过来。

“你是谁?”刘志坚问,语气不善。

“我是马义山家的亲戚,”叶斌往前走了一步,“我想问问,为什么扶贫化肥要收钱?”

刘志坚脸色沉下来,“我刚才说了,是成本费!”

“什么成本要五十块一袋?市场上好肥才卖六十!”

“你懂什么!”刘志坚提高音量,“运输、保管都要钱!”

“那为什么同样的化肥,在镇上卖三十?”叶斌毫不退让。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人群炸开了锅。

“三十?真的假的?”

“镇上卖三十,我们这儿卖五十?”

刘志坚的脸涨红了,“胡说八道!哪有三十的化肥!”

徐永福站起来帮腔:“我是开农资店的,最清楚行情,好肥没有低于六十的!”

叶斌盯着他,“你是徐永福吧?镇上永福农资店的老板?”

徐永福愣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你卖给马家沟村的化肥,是从哪儿进的货?”

“正规厂家!有合格证的!”

“是吗?”叶斌从兜里掏出一小袋化肥样品,“这是村民买的化肥,你敢说这是正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