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会议室里,郑昊明宣布我被降为专员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发火,等我质问,等我那张四十一岁的脸上挤出一点狼狈的表情。

我说「好的」,然后把东西搬去了靠厕所的那个角落。

九年,经手项目流水八个多亿,最后落得给自己带出来的人端茶倒水。

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活少了,准点下班。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别硬撑。

我没硬撑。

我是真觉得挺好的。

直到三个月后那天,德国总部来了三个人。

他们没进会议室,先问了一句话——

「周砚在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砚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

会议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长桌上,也落在每个人脸上。

郑昊明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那是周砚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经公司研究决定,周砚同志因近期工作表现问题,调整为项目专员岗位,即日生效。」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十七个人,十七双眼睛,都在看周砚。

有人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笔尖戳在本子上不动了,有人已经在心里排练等会儿怎么发朋友圈。

周砚坐在长桌的末位。

他看了一眼郑昊明,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

两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好像郑昊明宣布的不是「你被降职了」,而是「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郑昊明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

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很为难,你先调整一下心态」——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散会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想看看周砚什么反应。

周砚站起来,走到自己原来的工位,打开抽屉,开始往纸箱里装东西。

马克杯,文件夹,一盆养了四年的绿萝,还有相框里和妻子的合影。

没人帮忙。

路过的人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突然想起茶水间还有事。

郑昊明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口,看着周砚的背影,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复杂。

周砚装完东西,抱起纸箱,路过郑昊明的时候脚步都没慢一下。

郑昊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周砚已经走进电梯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郑昊明看见周砚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就是很平常的、打招呼似的笑。

那个笑容让郑昊明心里发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周砚的新工位在十二楼西北角,靠着厕所。

这个位置有三个特点:第一,夏天臭,冬天冷;第二,路过的人不是去上厕所就是刚上完厕所,没人愿意多待;第三,方圆三米之内没有第二个工位。

是个天然的孤岛。

周砚把纸箱放下,擦了擦桌子,摆好绿萝,开机,登录,开始干活。

第一天,有人假装路过,探头看他在干什么,他头都没抬。

第二天,茶水间遇见以前的下属小孙,小孙眼神飘忽地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跑了。

第三天,部门聚餐,群里发通知,名单里没有他。

第四天,周砚经手两年的那个千万级项目验收了,郑昊明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感谢词,感谢了十七个人,没有周砚。

周砚看了一眼,把消息往上划过去,继续填手里的表格。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人等着看他崩溃,有人等着看他闹事,有人等着看他主动辞职好让郑昊明省一笔赔偿金。

但什么都没发生。

周砚每天八点五十到公司,泡一杯茶,把当天的活干完,下午五点半准时关电脑。

不抱怨,不诉苦,不拉帮结派,甚至不在背后说郑昊明一句坏话。

有同事实在忍不住,私下问他:「周哥,你就这么认了?」

周砚反问:「认什么?」

「你被……」同事压低声音,「你被那么整,你不憋屈?」

周砚笑了笑。

「工资照发,活照干,有什么憋屈的。」

同事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走了。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那是周砚被降职的第三周。

他去十四楼送一份文件,路过采购部的时候,看见老吴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

老吴,四十八岁,采购部的老员工,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论资历比郑昊明还老。

但此刻,他的工位上干干净净,电脑屏幕是黑的,连笔筒都被人搬走了。

周砚在门口站了几秒。

老吴抬头看见他,苦笑了一下:「周经理……哦不对,周……」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叫我老周就行。」周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怎么了?」

老吴沉默了很久。

「没怎么。就是活都被分走了,让我坐着。」

「为什么?」

老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砚没追问。

他知道为什么。

郑昊明上任后,换了一批「自己人」做供应商,老吴是采购老人,这些供应商的底细他门儿清。

去年有一次,老吴在选型会上提了一句「这家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15%」,会议记录都写进去了。

郑昊明当时没说什么,但第二个月,老吴手里的活就开始一点一点被分走。

「他这是逼我走。」老吴盯着黑屏的电脑,「我要是主动辞职,连赔偿都没有。」

周砚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吴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

「老吴。」

「嗯?」

「那个供应商的报价单,你还有存档吗?」

老吴愣住。

「和市场价比一比,留个底,说不定以后有用。」

周砚说完就走了,没等老吴回答。

老吴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来,周砚降职那天,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好的」,然后走了。

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认命了。

现在老吴不这么想了。

第五周,周砚在茶水间遇见了小陈。

小陈三十二岁,项目部主管,周砚手把手带出来的兵。

降职这件事发生后,整个部门只有他还跟周砚打招呼。

代价是,郑昊明开始针对他了。

「砚哥。」小陈给自己倒了杯水,声音压得很低,「我可能要走了。」

周砚靠在饮水机旁边,没说话。

「上周那个项目结案报告,郑昊明让我改了五遍,每次都是鸡蛋里挑骨头。昨天开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小陈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

「我不怕累,也不怕挨骂,但这种……这种恶心人的方式,我受不了。」

周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走?」

「我不想,但我好像没选择。」

「那就别走。」

小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砚哥,你说得轻巧,你不知道他——」

「我知道。」周砚打断他,「我比你更知道他能干出什么。」

小陈愣住了。

周砚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声音几乎被水声盖住。

「你手里那个验收项目,报告存了几份?」

「什么意思?」

「原始数据、验收签字、付款凭证,多存一份在自己手里。」

小陈皱眉:「为什么?」

周砚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你那个项目,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是郑昊明,但实际执行的是你。如果将来有人查,你得有东西证明你干了什么,没干什么。」

「谁会查?」

周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往外走。

「别急,也别怕,把该留的东西留好。」

小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周砚说「好的」时候的表情。

那不是认命。

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绝对不是认命。

(5)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砚在那个靠厕所的角落里,成了一个透明人。

没人找他开会,没人问他意见,甚至连群发的通知邮件都经常漏掉他。

但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每天干完手头的活,他就坐在工位上看电脑。

屏幕上永远开着一个加密文件夹,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有一次,财务总监赵姐路过他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周砚的屏幕,又看了一眼周砚的表情。

什么都没说,走了。

但那之后,赵姐每次在电梯里遇见周砚,都会冲他点点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是那种……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点头。

新来的实习生小赵被分到周砚手下打杂。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摊上了一个失势的倒霉蛋。

后来她发现不对。

这个被发配到角落的中年男人,干活又快又准,说话从不废话,教她东西的时候条理清晰,比那些坐在敞亮办公室里的领导强十倍。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周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项目经理。」

「九年的项目经理?」

「嗯。」

「那你怎么……」

话没说完,小赵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紧闭嘴。

周砚却笑了笑。

「有些事,急不得。」

「什么意思?」

周砚没解释。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那个加密文件夹。

每周三下午,他都会请两个小时的假,雷打不动,从不说去哪。

小赵有次好奇,远远跟了一段,看见他走进了一栋写字楼。

那栋楼里有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还有一家公证处。

小赵没敢再跟下去。

但她隐约觉得,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正在发生一些什么。

(6)

三个月后的那个周五,阳光也很好。

周砚照常请了假,下午两点走的。

三点十分,公司前台打电话到项目部:「郑总,总部来人了,三位,已经在楼下了,刘总亲自去接。」

郑昊明愣了一下。

总部来人?没提前通知?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领带,带着人下楼迎接。

电梯门打开,他看见中国区老总刘伟民站在大堂里,旁边是三个面孔陌生的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德国人,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这位是总部合规审计组的负责人,穆勒先生。」刘伟民介绍道,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郑昊明心里咯噔一下。

合规审计组?

他堆起笑脸:「穆勒先生您好,欢迎来中国区视察,我是项目部——」

穆勒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郑昊明的肩膀,看向身后的办公区。

然后他开口了。

「周砚在哪?」

中文,很标准,标准到不像个老外。

郑昊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周砚?」

「对,周砚。」穆勒看着他,「你们的项目经理。」

郑昊明的喉结动了动。

「他现在是专员,呃,周专员他今天请假了。」

穆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郑昊明,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郑昊明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穆勒转向刘伟民,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懂。

但所有人都看见,刘伟民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