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北山经》有载:“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千百年来,这被视为一则悲壮的复仇神话,是弱者对强权不屈的抗争。

世人皆叹女娃之不幸,感精卫之执着,骂东海之无情。

然而,传说在海面之下,在那些被怨恨填满的浪涛中,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关于背叛、谎言,和被掩盖了数千年的,来自神祇的恶意。

01.

东海之滨。

浪涛如墨,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嘶吼。

一只小鸟,其状如乌,正一次又一次地从西山飞来。它红色的爪子抓着一截枯枝,喙上衔着一颗石子。

它就是精卫。

或者说,是炎帝少女女娃的怨魂所化。

它早已没有了神智,只剩下了本能。

一种近乎疯狂的,对这片海域的无尽憎恨。

它飞临海面,松开爪子和喙。

“咻——”

石子和枯枝在触碰到黑色海水的瞬间,并没有溅起水花,反而升腾起一股腥臭的黑烟,瞬间被腐蚀殆尽。

这不是填海。

这是献祭。是无穷无尽的怨念在灼烧着这片海域。

精卫鸟对此毫无察觉。

它发出“哇、哇”的凄厉鸣叫,这鸣叫与其说是鸟鸣,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它转身,再次飞向西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数千年,未曾停歇。

海面下,水晶宫。

宫殿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珊瑚枯萎,珠光黯淡。

东海龙王敖广正透过一面巨大的水镜,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只鸟,已经持续这个动作数千年了。

“龙王……”

一旁的龟丞相须发皆白,声音颤抖:“今日海眼的风暴又强了三分。再这么下去,这怨鸟的恨意,就要把东海的根基都给腐蚀了!”

“您看那些虾兵蟹将……”

水镜一转。

只见宫殿外,巡逻的虾兵,甲壳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那些蟹将,双眼通红,挥舞着巨螯,竟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同伴。

“疯了,都疯了……”龟丞相痛心疾首,“这精卫,是要毁了我们整个东海龙族!”

敖广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的龙瞳,深邃而威严,紧盯着水镜中那只小鸟。

他看的不是那只鸟。

而是鸟身上缠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一圈又一圈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一端连着精卫的魂魄,另一端……深深扎根在东海的最深处。

海眼。

“她不是在填海。”

龙王的声音低沉,如同海底的暗流。

“她是在用自己的魂魄,和这数千年的怨恨,喂养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龟丞相不解:“喂养?”

“这黑线,不是她的。”敖广缓缓道,“是有人……借她的手,布了一个持续数千年的邪阵。”

“而她自己,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哇——”

一声比以往更凄厉的鸟鸣划破天际。

精卫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险些栽进海里。

它身上的黑线,猛地收紧了。

它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数千年来,这是它第一次停顿。

它的眼中,那万古不变的怨毒,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丝……茫然。

“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不属于鸟鸣的,带着少女哭腔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好疼……”

它低头,看着自己红色的爪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它身上的怨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散。

与此同时,水晶宫剧烈震动起来。

“报——!!”

一名虎鲨将军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他身上的铠甲碎了大半。

“龙王!海眼……海眼失控了!”

“那只怨鸟的气息……乱了!”

虎鲨将军吼道:“海眼里的黑雾正在倒灌!无数的海兽被污染,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海祟’!”

“龙王!”龟丞相“噗通”一声跪下,“不能再等了!这只鸟,是炎帝之女!我们若是伤了她,炎帝那边……”

“炎帝?”

敖广冷哼一声,龙威迸发,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他女儿在这里搅了数千年,他何时来看过一眼?”

“他若真的在乎,就不会任由她魂魄被黑线缠绕,化作这不生不死的怪物!”

敖广猛地站起身,龙袍鼓荡。

他知道,这只鸟的怨恨,本是用来“镇压”海眼的某种力量。

炎帝……好一个炎帝神农!

他利用女儿的死,布了一个持续数千年的局。

“她快撑不住了。”敖广看着水镜中那只摇摇欲坠的小鸟。

“这黑线,既是她的力量来源,也是她的催命符。”

“一旦她魂飞魄散,这股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连同海眼中的东西……将一起爆发。”

敖广的声音冰冷:“到那时,覆灭的,就不仅仅是东海了。”

龟丞相大惊失色:“那我们……”

“我们不能让她死。”龙王沉声道,“至少,不能让她这样死。”

“本王要亲自去见她。”

“本王要让她知道,她恨错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黑云压城,狂风大作。

海面上凭空升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

敖广踏浪而出,他没有化作龙形,依旧保持着威严的人形。金色的龙瞳在乌云下闪烁,如同两盏明灯。

“精卫。”

他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穿透风暴。

“哇——!!”

回应他的,是精卫更加凄厉的尖啸。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她视他为毕生仇敌,是淹死她的元凶!

小小的身影,裹挟着冲天的怨气,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直冲龙王的面门。

她要啄瞎他的眼睛,撕裂他的喉咙,就像这片海吞噬她时一样。

“执迷不悟。”

敖广没有动。

他只是伸出一指,点向那团怨气。

指尖触碰到精卫的瞬间,她身上缠绕的黑线猛地绷直,发出“嗡嗡”的声响,似乎在保护她,又似乎在束缚她。

“啊——!!”

这一次,不再是鸟鸣。

是一个少女的惨叫。

精卫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弹开,摔在远处的礁石上。

怨气消散,她化作了一个虚幻的少女身影,蜷缩在地,浑身发抖。

那是女娃的残魂。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变回这个形态了。

“东海……我要你偿命!!”她嘶吼着,声音沙哑。

“偿命?”敖广缓步走近,“你可知,你这数千年,究竟在做什么?”

女娃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我在填海!我要这片害死我的海,永世不得安宁!”

“愚蠢。”

龙王一挥龙袖。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他们不在礁石上,而是沉入了海底。

女娃看到了。

海底,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这里没有游鱼,没有珊瑚,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淤泥中蠕动。

一只鱼游过,那鱼竟长着一张婴儿的脸,在无声地哭泣。

“这是……”女娃惊恐地后退。

“这是你的‘杰作’。”

敖广指向那些鱼:“它们吞食了你投下的‘怨灵石’,化作了海祟。”

他又指向那些腐烂的水草:“它们吸收了你衔来的‘镇魂木’,变成了索命的触须。”

“你所谓的‘填海’,不过是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水下炼狱!”

“不……不是的……”女娃发抖,“我衔来的是西山木石……是干净的……”

“干净的?”

敖广伸手,抓过一只刚被精卫投下、正在下沉的石子。

石子在他手中,发出滋滋的黑烟,并试图钻进他的掌心。

“你在看。”

女娃低头。

她这才发现,那些缠绕在她魂魄上的黑线,其根源,正是从这些木石中钻出来的!

她以为是自己在控制木石。

殊不知,是这些木石,在通过它,侵蚀着整个东海。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当然不知道。”敖广看着她,“因为你早已被怨恨蒙蔽了双眼。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工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工具?”

这个词,比杀了她还难受。

女娃猛地抬头,怨恨再次占据了她的双眼。

“你撒谎!你这头老龙!是你!是你掀起风浪淹死我的!你现在又想来蛊惑我!”

“是吗?”

敖广面无表情:“你真的……还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等女娃回答,敖广并指为剑,点向她的眉心。

“轰——!”

女娃的残魂剧烈颤抖。

一段被封印了数千年的记忆,被强行拉扯了出来。

那是她还是女娃时的最后一天。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她坐在一艘小船上,要去东海之东的汤谷看日出。

“父亲,我去了!”她站在船头,朝岸上挥手。

岸边,站着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

炎帝。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笼罩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不真切。

女娃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被出海的兴奋所取代。

船行至海心。

突然!

“哗啦——!!”

一道巨浪,凭空而起。

那浪头足有千丈之高,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墙,轰然拍下!

“啊!!”

女娃甚至来不及呼救,小船瞬间四分五裂。

她坠入冰冷的海水。

“救……救我……”

“父亲……救我!!”

她拼命地挣扎,却只看到岸上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绝望。

冰冷。

无尽的恨意,在那一刻淹没了她。

“看!!”

化作女娃模样的精卫,指着这段记忆,对敖广厉声尖叫:“这就是你做的好事!这滔天巨浪,不是你是谁!!”

“你还想狡辩!”

敖广一直沉默地看着这段“记忆”。

他的龙瞳,紧紧锁定了那道“巨浪”。

“这……不是我的浪。”他开口了。

“你还敢说!”

“我的浪,有海的咸腥。”敖广缓缓道,“而这道浪……”

他伸手,探入那记忆的幻影中,在那“巨浪”上轻轻一沾。

他将手指放到鼻尖。

“……带着草木的灰烬,和……神农火的灼烧。”

女娃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不懂。

“你在看。”

敖广强行将记忆的画面,拉近。

拉到那巨浪的最顶端。

浪花之中,一闪而过。

那不是水花。

那是一张符咒。

一张……她无比熟悉的,来自神农谷的,“镇海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镇海符……”

女娃喃喃自语,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父亲的符,是用来祈福的……”

“祈福?”敖广冷笑,“用在你身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你还不明白吗?”

龙王的声音,如同这海底的寒冰。

“你以为,你是‘游于东海,溺而不返’?”

“你错了。”

敖广挥手,打散了记忆。

他看着女娃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炎帝神农的少女,女娃……”

“你的生辰八字,你的神农血脉,注定了你是镇压东海海眼的最佳‘祭品’。”

“祭品……”女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啊。”龙王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怜悯。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游于东海’?”

“你以为,那艘小船,为什么会‘恰好’在海心碎裂?”

“你以为,那道‘镇海符’,为什么会‘刚好’在你头顶炸开?”

女娃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想起了。

出发前一天。

父亲亲手为她熬了一碗汤,说她近日心神不宁,需要安神。

“父亲……那碗汤……”

“那是‘离魂汤’。”敖广接过了她的话。

“它让你神魂不稳,极易被外力剥离。”

“他不是怕你出事,他是怕你……死不了。”

“不……不……你骗我!!”

“你这老龙王,你为了脱罪,你编造谎言!!”

女娃疯狂地嘶吼起来,她不愿意相信!

她的父亲是炎帝,是尝百草、教稼穑,受万民敬仰的圣皇!

他怎么会……怎么会害自己的女儿!

“我为什么要骗你?”

龙王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你衔木石数千年,怨气熏天,早已成了一个可悲的傀儡。若不是这怨气即将反噬你自己,引爆海眼,我甚至懒得来点醒你。”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真相。

“姑娘,你恨错了。”

“当年推你下海的,不是浪。”

“是你爹,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