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墬形训》有载:“禹治洪水,力不能胜,乃借助于精怪。水神无支祁,其形若猿,白首青身,金目雪牙,力逾九象,盘旋在淮水之底。” 此乃上古魔猿,非仙非佛,乃混沌之灵。
灵山会上,万佛诵经,金光普照。新晋的“斗战胜佛”孙悟空,头戴佛冠,身披袈裟,宝相庄严。他终于修成正果,褪去了妖猴的野性。
而在那九天之外,早已人去楼空的方寸山三星洞,一个模糊的身影凭空而立。
菩提老祖望着灵山的方向,目光穿透了虚空,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
“你只当自己修成了正果,却不知,你只是一个‘合格’的赝品罢了。”
01.
灵山之上,如来封佛。
“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压于五行山下,后皈依吾教,保护唐僧,取经有功,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猴王叩首,金光加身。
那曾桀骜不驯的石猴,此刻眉眼低垂,满是佛性。
方寸山,菩提老祖摇了摇头。
他身后的虚空中,一个模糊的道童身影浮现:“师尊,师兄他……成佛了,您为何反而叹息?”
菩提老祖的相貌在云雾中变幻不定,时而是慈祥老者,时而是混沌虚无。
“他不是悟空。” 菩提淡淡道。
道童一愣:“师尊?”
“或者说,他只是‘孙悟空’这个名号的承载者,一个……‘合格’的承载者罢了。”
菩提的思绪回到了数百年前,那只石猴漂洋过海,跪在他洞府前的那个雨夜。
他并非推演不出天机。相反,他看得太清。
三界需要一场“大闹天宫”,佛门需要一场“东渡传经”。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强大、不可控、又能被“引导”的引子。
天庭和灵山都以为这个引子是那块花果山的仙石。
他们错了。
菩提老祖闭上眼。他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他需要一个“兵器”,但这个兵器必须有其“源头”。
他想到了“他”。
那个被镇压在三界最深处,归墟之底,连玉帝和如来都忌惮不已,甚至不愿提及的“存在”。
那个在鸿蒙之前,与盘古几乎同时诞生的,代表了“混沌”与“桀骜”本身的……上古水猿,无支祁。
“齐天大圣。”
菩提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这不是孙悟空的封号。这是那个“存在”的……真名。
菩提老祖当年教给石猴的,并非“创造”神通。
他是“借”。
他以石猴为“媒介”,在那短短的三年里,瞒天过海,从那个被镇压在归墟、沉睡了亿万年的“无支祁”身上,窃取了七十二变、筋斗云、乃至法天象地的神通烙印。
他把这些烙印“嫁接”到了孙悟空的灵台方寸山上。
“孙悟空”这个名字,是他给石猴的“锁”。
“斗战胜佛”这个名字,是如来给他的第二道“锁”。
“师尊,”虚影道童不安地问,“您借了‘他’的力量……‘他’若是醒了,发现了……”
“他会醒的。” 菩提睁开眼,眼中没有慈悲,只有近乎冷酷的推演。
“灵山封佛,金光耀世,这股‘功德圆满’的佛光,正是刺破他封印的最后一束光。”
“真正的‘齐天大圣’,要回来了。”
02.
归墟。
三界之外,万水归流之地。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混沌和冰冷。
一座万仞黑铁玄山,镇压在归墟之底。
山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佛门经文,也不是道家符箓,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充满了“秩序”与“镇压”的意味。
山下,锁着一尊身影。
他同样是猿猴的形态,但比孙悟空高大百倍,毛发是纯粹的暗金色,仿佛是星辰熄灭后的余烬。
他的四肢被贯穿天地的玄铁锁链钉住,琵琶骨上穿着两道“天条”化作的钩锁。
他沉睡了无数个元会。
直到此刻。
灵山那道“斗战胜佛”的功德金光,跨越了时空,穿透了归墟的混沌,一缕微光,照在了他的眉心。
他紧闭的双眼,眼皮下,金色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呵……”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从万古洪荒中传来的声音,在归墟中响起。
“我的……东西……”
“被一个……小偷……拿去……成佛了?”
轰隆——!
锁住他四肢的玄铁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铮鸣!
山体上的古老符文开始疯狂闪烁,试图压制这股苏醒的“桀骜”。
“菩提……”
这尊古老的魔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与孙悟空有七分相似,但那剩下的三分,是孙悟空永远学不会的——那是蔑视一切的、纯粹的“恶”与“狂”。
“你以为,借了我的神通,造了一个‘斗战胜佛’,就能‘圆满’这场西游大戏?”
“你错了。”
“你只是……吵醒了我。”
“而我……”
魔猿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最讨厌……我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咔嚓——”
缠绕在他手臂上的一道符文,碎了。
03.
灵山,净土。
孙悟空成了佛,但他并不快乐。
这种“不快乐”很奇怪。
他不再有嗔痴,不再有杀念。紧箍儿摘下,头脑一片清明。他看破了虚妄,见到了“空”。
可在这片“空”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坐在自己的莲台上,试图入定,诵读佛经。
“南无阿弥陀佛……”
刚念一句,他的脑海深处,却猛地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狂妄、霸道、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南无?”
“我即是‘我’!皈依谁?!”
“阿弥陀?”
“待我撕碎这天,我便是‘无量’!”
“噗——”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新塑的佛体,竟然差点溢出金色的佛血。
“心魔?”
他不解。他已成佛,断无心魔之理。
他站起身,金蝉子——唐僧,如今的“旃檀功德佛”走了过来。
“悟空,何故心神不宁?”
孙悟空看着昔日的师父,如今的同僚,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起。
“师父……我好像,忘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我所会的……不似我自己的。”
唐僧温和一笑:“悟空,你已成佛,神通自在,何来‘不是你的’一说?那七十二变,那筋斗云,不都是你灵台方寸山所得?”
“灵台方寸山……”
孙悟空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忽然发现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
他记不起菩提老祖的脸了。
他只记得那三年学艺,记得师父的教诲,但师父长什么样?师父的道场到底在哪片虚空?
一片空白。
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这段记忆,只留下了“神通”本身。
“不对。”
孙悟空喃喃自语。
“我不是‘悟空’。”
唐僧脸色微变:“悟空,慎言!你已证得佛果,怎可说此妄语?”
孙悟空猛地抬头,双目之中,金光闪烁。
但那金光不再是祥和的佛光,反而透着一股……让他自己都战栗的“桀骜”。
“师父,俺老孙……想回花过山看看。”
“胡闹!”
一声呵斥从不远处传来,观音大士踏莲而来,面色严肃。
“悟空,你已是斗战胜佛,岂可再提‘俺老孙’这等妖猴之语?花果山尘缘已了,你当安心在灵山修行。”
孙悟空握紧了拳头。
五百年的镇压,十四年的取经路,他以为自己已经磨平了棱角。
可观音的这句话,不知为何,点燃了他心中一股无名之火。
“菩萨,我若偏要回呢?”
观音眉头一皱:“你……”
“呵。”孙悟空忽然笑了,他扯了扯身上的袈裟,歪着头,露出了那久违的、痞气的笑容。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灵山虽大,怕也拦不住我。”
“你敢!”观音动了嗔念。
“你看我敢不敢!”
孙悟空说完,不等观音和唐僧反应,一个筋斗云翻起,金光一闪,消失在了灵山。
“反了!反了!刚成了佛就反了!” 净坛使者猪八戒在远处叫嚷起来。
唐僧望着悟空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满面愁容。
观音大士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
她不是因为悟空的“叛逆”,而是因为她感觉到,悟空刚才翻的那个筋斗云……
其蕴含的“法”,已经超出了佛门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更接近“混沌”的力量。
“不好!”观音掐指一算,面无人色,“归墟……归墟的封印动了!”
04.
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回来了。
但他看到的,不是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在迎接他。
而是一片死寂。
水帘洞内,布满了蛛网,石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
“猴崽子们呢?”
孙悟空心中一紧,冲出水帘洞,站在山巅,放开神识。
没有。
整个花果山,一片死寂。没有鸟兽,没有精怪,甚至连草木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怎么回事?!”
他成佛,功德圆满,他的道场花果山理应仙气缭绕,万灵来朝才对。
“谁干的?!”
孙悟空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呵呵呵……”
一个阴冷的笑声,从地底传来。
“大圣,别来无恙啊?”
孙悟空猛地低头,只见花果山正中的土地庙里,缓缓升起一团黑气。
黑气中,走出一个身穿黑袍、面目不清的身影。
“你是谁?我的猴孙呢?”孙悟空亮出了……哦不,他成佛了,金箍棒被收走了。
他下意识地一伸手,想从耳朵里掏出武器。
但耳朵里空空如也。
“找这个吗?”
黑袍人摊开手,一根小小的、黯淡无光的铁棒,正躺在他掌心。
“如意金箍棒!” 孙悟空目眦欲裂,“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黑袍人把玩着金箍棒,“重要的是,大圣,你这‘斗战胜佛’,似乎……名不副实啊。”
“你偷了我的法宝!”
“偷?” 黑袍人笑了,“这东西,本就是‘他’的兵器,我只是替‘他’拿回来罢了。至于你的猴孙……”
黑袍人指向花果山下的一处深渊。
“为了庆贺你成佛,我把他们都‘超度’了。你看,这花果山的死气,就是他们的‘功德’。”
“你——找——死!”
孙悟空彻底被激怒了。
佛光?空性?
去他的佛!
他此刻只想撕碎眼前这个黑袍人!
孙悟空怒吼一声,七十二变的神通本能地发动,他要变出三头六臂,变出法天象地!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他还是他自己。
神通……失效了!
孙悟空愣住了。
“怎么会?”
“很惊讶吗?” 黑袍人慢悠悠地说,“我说了,你是个赝品。”
“你的七十二变,你的筋斗云,你的法天象地……都是从‘他’身上‘借’来的。”
“现在,‘他’醒了。‘他’要收回自己的东西了。”
黑袍人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这位新晋的“斗战胜佛”,竟然连对方的动作都看不清!
“噗!”
黑袍人一掌按在孙悟空的胸口。
没有巨力,但孙悟空的佛体,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金光四泄。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
是那七十二变的法门!
是那筋斗云的道蕴!
“啊——!”
孙悟空痛苦地跪倒在地,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回……一只普通的石猴。
“看,”黑袍人举起手,掌心汇聚着一团金色的、狂暴的能量源,“这才是‘齐天大圣’真正的力量。而你,孙悟空……”
黑袍人一脚踩在孙悟空的头上,将他的佛冠踩得粉碎。
“你不配。”
05.
方寸山,三星洞。
菩提老祖静静地看着水镜中发生的一切。
花果山上,孙悟空的佛光几乎熄灭,被黑袍人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师尊!” 虚影道童急道,“师兄要……要被打散佛身了!您为何不出手?那黑袍人是谁?他怎敢夺取‘他’的力量?”
菩提老祖面无表情:“出手?为什么要出手?”
“那黑袍人,不过是‘他’的一缕怨气所化,是‘他’派来收回‘利息’的。”
“这……”道童无法理解,“那师兄他……”
“他不是孙悟空。” 菩提老祖第三次说道。
“真正的‘孙悟空’,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块花果山的灵石,一只野性难驯的猴子。”
“我教他的,不是神通。”
菩提老祖缓缓道:“我教他的,是如何‘承载’这些不属于他的力量。”
“可现在,力量被收回了,他怎么办?”
“怎么办?” 菩提老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莫测的微笑。
“灵山上的那个,是‘斗战胜佛’。”
“归墟里的那个,是‘齐天大圣’。”
“而花果山这个……”
菩提老祖看着水镜中那只奄奄一息、满眼不甘的石猴。
“他什么都不是了。”
“他只是一只,被夺走了神通、被毁了老家、被杀了猴孙的……野猴子。”
菩提老祖轻轻敲了敲水镜。
“你只学到了‘他’的神通,却没学到‘他’的桀骜。”
“佛门要你‘悟空’,‘他’要你‘还债’。”
“现在,你一无所有了。”
“那么,孙悟空……”
菩提老祖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在濒死的孙悟空耳边响起。
“你是谁?”
黑袍人举起手,准备彻底终结这只“赝品”。
孙悟空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佛光尽散。他听到了菩提老祖的声音。
我是谁?
我不是佛。
我也不是“齐天大圣”。
黑袍人冷笑:“死吧。”
就在黑袍人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那只已经失去所有神通的石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不再是佛的金色,也不再是妖的赤色。
那是一片……纯粹的、混沌的漆黑。
他张开嘴,露出了獠牙,发出了一声不似佛、不似妖、甚至不似人的嘶吼。
他没有用任何神通,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向了黑袍人的脚踝!
黑袍人一愣,随即大怒,一脚将他踢飞。
但孙悟空翻滚在地,又立刻爬起,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再次扑了上来!
“疯了!” 黑袍人发现,自己掌心的那团“神通源”,竟然在微微颤抖,仿佛在……渴望着扑向那只野猴子!
“不可能!你已经是个凡猴了!”
孙悟空根本不理会,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
他要他死!
就在这时,菩提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想起来了吗?”
“神通,从来不是‘借’的。”
“桀骜,才是你唯一的‘道’。”
菩提老祖隔空,对着水镜,轻轻一点。
“现在,师父再教你最后一次。”
“何为……‘悟空’。”
黑袍人惊恐地看着孙悟空,他发现孙悟空的气息在暴涨!
但那不是佛法,也不是妖力!
“不!你不能!” 黑袍人惊恐地后退,“主人的真灵苏醒了!他要收回一切!你不能抢!”
孙悟空咧开嘴,满口鲜血,声音沙哑:
“他的是他的。”
“俺老孙的……也是俺老孙的!”
“你不是‘他’,我也不是‘佛’!” 孙悟空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黑袍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我的金箍棒……你还我,还是……俺老孙自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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