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11日,昆明五华山,光复楼的省主席办公室里,窗帘紧闭。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草味。
云南省主席卢汉,这位在滇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此刻正像一只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时不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桌角那台在那儿“装死”的军用发报机。
01
“还没有消息吗?”卢汉的声音嘶哑,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
机要秘书摇了摇头,满头大汗地回答:“主席,频率都对过了,北京方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卢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距离12月9日他通电全国、宣布云南起义,已经过去了整整48个小时。
按照常理,毛泽东和周恩来对于国民党封疆大吏的起义,向来是反应神速、甚至会通电嘉奖的。
可这一次,太反常了。
那封足以震动全国的起义电报发出后,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北京的中南海,对此保持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默。
这沉默,比城外隆隆的炮声更让卢汉心惊肉跳。
此时的昆明城外,局势早已千钧一发。
国民党残余的主力部队,李弥的第8军和余程万的第26军,正在疯狂地向昆明集结。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狼,叫嚣着要“血洗昆明,活捉叛徒卢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共产党方面不表态、不接纳,那卢汉就真的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死无葬身之地。
“是不是电台坏了?还是信号被截断了?”旁边的副官小声嘀咕。
卢汉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绝不是技术问题。
在这个级别的政治博弈中,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这种沉默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怀疑,代表着不信任,甚至代表着,北京方面认为这是一场骗局。
卢汉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在那个瞬间,脑海里或许闪过了自己这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从跟着表哥龙云打天下,到在蒋介石的夹缝中求生存,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唯独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可能踩空了。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卢汉不远的一处临时关押点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军统特务头子沈醉,正抱着头蹲在墙角。
多年以后,原国民党军统云南站站长沈醉的女儿沈美娟,在整理父亲的回忆录及撰写相关纪实作品时,曾深刻地剖析过这段历史。
她在书中表达过这样一个核心观点:北京方面之所以迟迟没有回电,是因为对卢汉起义的诚意存有巨大的疑虑。
而这种疑虑的根源,恰恰在于卢汉在起义开始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在沈美娟看来,正是这个决定,成为了卢汉指挥生涯中一个极大的败笔,也成为了父亲沈醉后半生命运转折的关键点。
这个“决定”究竟是什么?
卢汉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那时李弥的先头部队已经和起义军交上火了。
他狠狠地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桌子上,火星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02
要理解卢汉在1949年的那次“糊涂”,就得先明白他屁股底下坐的那把椅子,到底有多烫手。
在云南,老百姓只认两个“神”:一个是前任“云南王”龙云,另一个就是他的表弟,卢汉。
卢汉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表哥龙云的阴影里。
龙云主政云南十八年,卢汉就是他最得意的手足。
两人是彝族老乡,又是亲戚,在那乱世之中,这就叫“打断骨头连着筋”。
但是,蒋介石最恨的,恰恰就是这种“铁板一块”的地方实力派。
1945年,抗战刚胜利,蒋介石就给云南来了一手“调虎离山”。
他趁着卢汉带着滇军主力去越南受降的空档,派杜聿明突然发动兵变,用枪顶着龙云的脑袋,把这位老“云南王”强行押送到了南京软禁起来。
这事儿做得太绝,成了卢汉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龙云被赶走后,蒋介石为了安抚滇军,不得不让卢汉接过了云南省主席的大印。
老蒋打的算盘是:卢汉虽然是龙云的人,但毕竟是军人,脑子直,应该比老谋深算的龙云好控制。
可蒋介石错了。
卢汉不仅继承了龙云的位子,也继承了龙云对南京国民政府的满腔怨气。
时间一晃到了1949年下半年。
这时候的国民党政权,已经是日路西山。
长江防线失守,百万雄师过大江,南京解放,上海解放……蒋介石一路败退,最后把目光死死锁定了大西南。
四川和云南,成了蒋介石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妄图依托这里的崇山峻岭,建立所谓的“反共复国基地”,等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好卷土重来。
为了拉拢卢汉,已经下野但仍在幕后操盘的蒋介石,简直是下了血本。
一箱箱的黄金、一车车的崭新美械装备,不要钱似地往昆明运。
老蒋甚至还许诺,只要卢汉能守住云南,将来给他封个“西南王”也不在话下。
面对这些糖衣炮弹,卢汉表面上照单全收,又是喊口号又是表忠心,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比谁都清醒。
他看着地图上解放军势如破竹的红箭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跟着老蒋走,就是给这艘沉船当陪葬。
卢汉不想死,更不想让几十万滇军子弟给蒋家王朝殉葬。
于是,他开始在钢丝上跳舞。
一方面,他得应付蒋介石的眼睛。
老蒋为了防止卢汉反水,在昆明安插了密密麻麻的特务网,连卢汉上厕所都有人盯着。
另一方面,他偷偷派人去香港,联系上了已经逃出南京的表哥龙云,通过龙云这条线,向中共华南局递交了“投名状”。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卢汉身上那个旧军阀的致命弱点暴露了出来,江湖气太重。
他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讲究的是“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在他的逻辑里,政治斗争是一回事,私人交情是另一回事。
他以为,只要自己最终举起起义的大旗,把云南完整地交出去,那就是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历史了。
至于在过程中放个把老熟人,还个把人情债,那都是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他万万没想到,即将来昆明的那个“老熟人”,根本不是普通的一条鱼,而是一条能搅翻整个大西南的“过江龙”。
03
在正义路上的“昆明行辕”附近,有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这里是国民党保密局云南站的指挥部。
此时的主人,正是年仅35岁、却已在特工界赫赫有名的沈醉。
沈醉这个人,不简单。
他是戴笠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年纪最轻,资历却深。
他长得文质彬彬,总是拄着一根文明棍,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是军统最顶尖的杀人技和情报网。
蒋介石派他来昆明,任务只有一个:看死卢汉。
沈醉的抽屉里,早就锁好了一份针对卢汉的制裁方案。
按照蒋介石的密令,一旦卢汉有“异动”,沈醉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干掉卢汉,然后由李弥的第八军接管云南。
那几天,沈醉的特务像苍蝇一样盯着五华山。
卢汉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甚至每天几点关灯,情报都会准时送到沈醉的案头。
在沈醉看来,卢汉已经是瓮中之鳖。
12月6日,局势陡然升级。
蒋介石派来的西南军政长官张群,给卢汉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这份通牒的内容看似客气,实则刀刀见血:要求卢汉将云南省政府迁往滇西的保山,同时,卢汉本人必须立即飞往成都,“晋见”蒋介石,商讨西南防务。
卢汉拿着这份电令,手都在抖。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四年前,他的表哥龙云就是被骗去重庆“开会”,结果一去不复返,兵权被夺,软禁至今。
这就是一出赤裸裸的“调虎离山”。
去成都?那就是自投罗网,落地成擒。
不去?那就是公然抗命,沈醉手里的枪和城外李弥的炮,马上就会响。
卢汉把这一生中所有的危机感都集中到了这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必须在蒋介石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但他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如何解决沈醉?
沈醉这人极度狡猾,不仅随身带着警卫,而且在昆明城内布置了大量的潜伏特务。
如果强攻保密局云南站,一旦沈醉跑了,或者发出了信号,城外的国民党中央军就会立刻攻城,昆明将瞬间化为火海。
卢汉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把所有威胁一网打尽的理由。
12月9日上午,卢汉突然一反常态。
他并没有表现出抗拒去成都的意思,反而显得很“顺从”。
他告诉张群和沈醉,自己愿意配合中央的部署,但是去成都之前,需要把昆明的防务交接一下。
特别是为了防止共产党趁虚而入,需要召集所有在昆明的高级将领和情报负责人,到他的公馆开一个“紧急联席会议”,统一布防。
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
沈醉接到通知时,其实是有过一丝疑虑的。
作为职业特工,他对任何突如其来的邀请都保持警惕。
但有两个因素让他放松了戒备:
第一是张群也要去。
张群是蒋介石的把兄弟,是西南最高长官。
卢汉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张群在场的时候乱来吧?
第二,卢汉给出的会议议题是“肃清共谍,保卫昆明”,这正是沈醉最关心、也最想插手的工作。
沈醉在去卢公馆之前,特意换了一身便装。
他在回忆录中曾提到,当时他并没有带太多的警卫,因为他觉得,卢汉还是那个在他监控下的“地方军阀”,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万万没想到,这只老虎不仅没拔牙,还张开了血盆大口。
04
1949年12月9日,昆明。
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五华山下的卢汉公馆却早已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这一天,卢汉以“商讨昆明防守事宜”为名,发出了几张烫手的请柬。
请柬送到了国民党在昆明的几位重量级人物手中:第8军军长李弥、第26军军长余程万、宪兵司令李楚藩,以及那个让卢汉如芒在背的特务头子沈醉。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卢汉特意将会场布置得正如往常开会一般。
但他早已暗中调集了自己最信任的警卫营,将公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警卫营营长龙云青亲自带队,几十名精挑细选的壮汉手持美式冲锋枪,埋伏在会议室的屏风后和侧厢房里。
晚上8点左右,轿车陆续驶入公馆。
最先到的是李弥和余程万。
这两位手握重兵的军长,虽然对时局忧心忡忡,但对于卢汉这位“顶头上司”的召见,并没有太多的防备。
毕竟,大敌当前,不仅是要防共产党,还得防着内部变故,来开会统一思想似乎合情合理。
沈醉是最后几个到的。
他虽然生性多疑,但看到西南军政长官张群的专车也停在院子里,心中的戒备便卸下了一大半。在他看来,卢汉绝不敢在张群眼皮子底下造次。
然而,当众人走进会议室,刚寒暄几句坐定,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异变突生。
卢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主位上主持会议,而是借故离开了片刻。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真空期里,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不许动!举起手来!”
伴随着一声暴喝,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像潮水一样涌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在了每一位将军和特务的脑门上。
李弥刚想去摸腰间的手枪,就被两个卫兵死死按在桌子上;余程万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而一向自诩身手敏捷的沈醉,看着面前那一排排冲锋枪,只得苦笑着举起了双手。
这一刻,沈醉才明白,自己终究是低估了那个看似粗鲁的彝族军阀。
在这场雷霆行动中,卢汉不仅抓了这两军长和一特务,还控制住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张群。
作为蒋介石的“把兄弟”和西南最高长官,张群此刻正被软禁在公馆的二楼。
虽然卢汉对他还保持着表面的礼遇,没有像对待沈醉那样直接拿枪顶着头,但实际上,张群已经失去了自由。
这一下,卢汉手里可谓是抓了一把“王炸”。
李弥和余程万在手,城外的两个主力军就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攻城;
沈醉在手,城内的特务网就群龙无首,瘫痪在即;而张群在手,那就等于扼住了蒋介石的咽喉。
那一晚,卢汉站在公馆的阳台上,看着被押下去的昔日同僚,心中或许有过一丝快意。
起义最艰难的第一步,他走成功了。
此时,一份来自中共地下党和民革成员的紧急建议,摆到了卢汉的面前。
建议的内容非常明确且急切:这几个人,尤其是张群,绝对不能放!
地下党代表向卢汉分析了利害关系:张群是蒋介石最在乎的人之一,也是甲级战犯。
如果能扣住张群,不仅可以彻底打乱国民党在西南的部署,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用张群作为筹码,去和蒋介石谈判。
谈什么?换一个人。
换那个被蒋介石关押了十几年、让无数国人牵挂的少帅张学良。
这本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如果操作得当,卢汉不仅是和平解放云南的功臣,还可能成为营救张学良的历史英雄。
然而,就在这个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时刻,卢汉却犹豫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的脑海里,一边是地下党的理智建议和国家大义,另一边,却是旧式江湖的恩怨情仇。
早年间,卢汉在国民党内部斗争中几次落难,都是张群出面力保。
在卢汉看来,张群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恩”。
如果是战场兵戎相见,卢汉或许不会手软。
但这会儿把恩人抓在家里,还要拿去当筹码,卢汉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他觉得这样做“不仗义”,“坏了名声”。
夜深了,张群在二楼写了一张便条,让人递给卢汉。
然而就是这张条子,彻底击垮了卢汉的政治防线。
看着被关在二楼、给他写纸条叙旧情的张群,卢汉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在他看来,战场上见红是公事,但把对自己有恩的朋友送给共产党去公审,那是“不仗义”,是“坏了江湖规矩”。
12月11日上午,巫家坝机场。
这里正在上演着人类战争史上都罕见的一幕“双标”大戏。
一边,是特务头子沈醉、军长李弥等人被五花大绑,像牲口一样被押上囚车,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审判和漫长的牢狱;
另一边,这群人的最高长官张群,却换上了一身体面的长袍马褂,在卢汉副官的恭敬护送下,走向了一架早已预热待命的英国客机。
沈醉在囚车里,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架飞机。
那一刻,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曾以为大家都是“成王败寇”,输了就一起认栽。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原来投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大佬可以坐飞机去香港喝咖啡,小弟却要留下来把牢底坐穿。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气流吹得周围的野草都在颤抖。
卢汉站在塔台上,看着飞机滑行。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做了一笔最划算的买卖:既顺应大势起义了,又保全了名声还了人情。
他以为张群会感激他,蒋介石会理解他,共产党会宽容他。
然而,现实的报应,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就在飞机的起落架刚刚离开跑道的那一瞬间,卢汉转过身,对身边的秘书说:“给北京发电报,通报起义情况,顺便提一下,我已礼送张长官出境。”
秘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儿……要不要先跟那边通个气?毕竟张群是甲级战犯……”
“不用。”卢汉大手一挥,自信满满,“毛先生和周先生会有雅量的,这也是为了以此示信,让南京那边不至于太难堪嘛。”
这封电报发出去了。
卢汉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普洱茶,等着北京的嘉奖令,等着欢庆的锣鼓。
一小时过去了。
两小时过去了。
整整三天过去了。
那台联通中南海的电台,却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卢汉开始慌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北京,并没有什么“雅量”的赞许,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与愤怒。
不仅仅如此,他刚刚放走的那位“好朋友”张群,在飞机落地香港后的第一个举动,就狠狠地背刺了卢汉,差点因此身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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