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宅,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七十六岁的朱保国靠在客厅那把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扫过围坐的家人。

空气里弥漫着新沏龙井的微涩香气,却也压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今天之后,这个家表面的平静将被彻底撕碎。

三百给老大叶广泽,五百给老二曹兴华,他盘算得清楚,这基于过往贡献与未来指望的分配“合情合理”。

至于角落那个沉默的、与他并无血缘的小儿子萧晋鹏……他的目光像避开什么不洁之物般,飞快地掠过。

那孩子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朱保国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他思考了无数个夜晚的决定。

他以为这八百万元能安顿好身后事,维系住最后的体面与掌控,却未曾想,这叠厚厚的纸张,会成为撬动整个家庭根基、暴露所有脆弱伪装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支点。

而那个被忽略的、悄然离去的影子,将在未来某个绝望时刻,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笼罩这个分崩离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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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秋的夕阳透过老宅西侧的菱形花格窗,在客厅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光线里尘埃浮动,像极了此刻屋内滞重又纷乱的心绪。

朱保国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式褂子,背脊挺得笔直,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

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过于用力握着茶杯的手,泄露了他的不安。

长子叶广泽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但他那双不时瞟向父亲手中文件袋的眼睛,闪着精明而急切的光。

次子曹兴华则靠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姿态看似放松,翘着的二郎腿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晃动,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声地敲击。

他的目光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游移,计算着什么。

傅玉梅,朱保国的续弦妻子,坐在稍远一些的凳子上,双手不安地绞着一块素色手帕。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又担忧地望望角落里的萧晋鹏,欲言又止。

萧晋鹏就坐在靠近门边的矮凳上,那是平时放置花盆或杂物的地方。

他低着头,柔软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整个人缩在那件普通的灰色连帽衫里,像是要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与这屋内的暗流涌动隔开。

“人都齐了。”朱保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广泽立刻挺直了背,曹兴华也放下了翘着的腿。

朱保国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在叶广泽脸上顿了顿,又在曹兴华身上停了停,那里面包含着一种复杂的、评估的意味。

但当他的视线转向角落时,却只是漠然的一瞥,随即收了回来,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我这把年纪,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朱保国继续说,语速缓慢,带着刻意营造的庄重,“有些事,该定下来了,免得日后有什么纠葛,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傅玉梅的手帕绞得更紧了。

叶广泽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关切:“爸,您别这么说,您身体硬朗着呢。

不过……早点安排,也好让我们做儿子的心里有个底,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孝顺您。”曹兴华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对,爸,我们都听您的。”朱保国对两个儿子的表态似乎很受用,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拿起那个鼓囊囊的文件袋,解开绕线,从里面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家里这些年的积累,房子、铺面、存款、一些投资,林林总总,折算下来,大概有八百万。”他吐出这个数字时,屋里明显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叶广泽的背脊更直了,曹兴华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连傅玉梅都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她显然并不完全清楚家里的具体资产。

只有萧晋鹏,依旧低着头,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字。

朱保国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两个大儿子身上:“广泽,你是老大,成家早,为家里操心也多。

前年你媳妇家那摊子事,家里也支持了不少。

这三百,你拿着。”他将一份文件推向叶广泽。

叶广泽几乎是抢似的接了过去,快速翻到末尾确认数字,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激动的潮红,但他立刻克制住了,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爸……谢谢爸!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曹兴华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紧紧盯着父亲手里剩下的文件。

朱保国转向他:“兴华,你脑子活,这几年跟着我做生意,也出了不少力。

你那家新公司要扩张,正是用钱的时候。

这五百万,你拿去,好好干。”第二份更厚的文件递了过去。

曹兴华接过,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掂了掂分量,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混杂着满意和得意的笑容:“放心吧爸,我一定把公司做大做强,给您老争光!”分完了八百。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

朱保国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叶广泽和曹兴华各自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眼神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数字背后崭新的车、更大的房子、更诱人的投资机会。

傅玉梅看着丈夫,又看看两个喜形于色的继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角落。

那里,萧晋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

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望向他的父亲,望向他的哥哥们,望向那份已然分完、与他毫无关系的家产。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释然,或者说是某种确认。

他安静地站起身,凳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朱保国皱眉看过来,叶广泽和曹兴华也从文件上移开视线,眼神里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既得利益者的居高临下。

“爸,”萧晋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回荡,“我的那份,是零,对吗?”朱保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被惯有的、面对这个儿子时的疏离和些许厌烦取代。

他放下茶杯,语气生硬:“晋鹏,你还年轻,前途无量。

家里这些,是你两个哥哥应得的。

你……靠自己,更好。”叶广泽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话里却带着刺:“三弟,爸说得对。

你名牌大学毕业,有本事,不像我们,就得靠家里这点老底。”曹兴华则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就是,三弟心气高,怕是也看不上这点小钱吧?”萧晋鹏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大哥脸上,再移到二哥脸上。

那目光如此平静,却让被看到的人心头莫名一悸。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我明白了。”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了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给这场家族会议画上了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却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令人不安的气息。

朱保国忽然觉得手里的茶,变得异常苦涩。

02

夜色完全吞没了老宅。

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门前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一块昏黄的光域。

楼上的书房里,隐约传来叶广泽和曹兴华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讨论声,他们在计划着各自资金的用途,偶尔夹杂着对对方份额多少的微妙比较。

朱保国已经回了卧室,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不愿面对分产之后某种无形的空洞。

傅玉梅独自在厨房收拾,水流声哗哗作响,她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望向通往后院的侧门。

萧晋鹏的房间在宅子最东边,靠近后院。

那原本是间堆放旧物的储藏室,后来简单收拾出来给他住。

傅玉梅擦干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了过去。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她推开一点缝隙,看见萧晋鹏正在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整齐地叠放了几件衣物,都是些简单的T恤、衬衫和牛仔裤。

书桌上原本就不多的书和资料已经不见了,想必是提前处理了。

他正从床头取下一个小相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女人温婉秀丽,搂着年幼的他,笑容灿烂。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萧晋鹏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诀别的郑重。

傅玉梅心里一酸,推门走了进去。

“晋鹏……”她轻声唤道。

萧晋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了些许:“傅姨。”傅玉梅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薄薄的信封,塞到他手里:“孩子,这个你拿着……不多,是我自己攒下的一点钱。

你爸他……你别怪他,他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固执……”萧晋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估计里面最多万把块钱,可能是这位继母省吃俭用很久才存下的。

他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善意和补偿。

但他摇了摇头,将信封轻轻推回傅玉梅手中。

“傅姨,谢谢您。”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这个,我不能要。

您自己留着,以后……或许用得上。”傅玉梅的手僵在那里,眼圈一下子红了:“那你……你准备去哪儿?你爸他就那么一说,这是你的家,你……”家?萧晋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锁好,提起。

“傅姨,”他看着她,这个在他生母去世后嫁过来、从未苛待他却也无力改变什么的善良女人,“您多保重。

爸的脾气您知道,以后……多顾着自己点。”他说完,提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傅玉梅攥着那个被退回的信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追到后院门口,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萧晋鹏瘦高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巷子口的黑暗中,只有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咕噜”声,渐行渐远。

“晋鹏!”傅玉梅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那身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挥了挥,随即彻底消失在拐角。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离开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傅玉梅站在门口,良久,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楼上兄弟俩的讨论似乎达成了什么阶段性共识,传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她看着这个灯火通明却感觉骤然冷清下来的家,心头沉甸甸的,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萧晋鹏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起,就真的彻底断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身上带了多少钱。

她只记得他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和那句“保重”。

那不像一个负气离家的孩子,更像一个了断尘缘、奔赴远方的旅人。

后院的角落里,一丛夜来香正在悄然开放,浓郁的香气在夜风中扩散,甜得发腻,却无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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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分得家产后的日子,像加了速的胶片,带着一种虚浮的热闹,飞快地翻篇。

朱家老宅一下子空寂了不少,但也似乎“清净”了。

朱保国起初颇有些志得意满,觉得解决了心头大事,两个儿子得了实惠,往后只会更加孝顺。

他开始更有兴致地侍弄院子里的几盆兰花,偶尔约老友下棋喝茶,话题总不经意间引到儿子们的“出息”和自己“公平”的安排上。

叶广泽拿到三百万后,几乎没有任何耽搁。

他本来就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一直苦于资金不足,无法扩大规模,也拿不到更有优势的代理权。

这笔钱对他而言,是久旱甘霖。

他很快盘下了隔壁的店面,将招牌换得更大更醒目,进货的档次和数量也提了上去。

饭局多了起来,名片上的头衔悄然变成了“总经理”。

他对妻子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换了一辆新的SUV,每次开回老宅,都要把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引擎声故意弄得有些响。

他来探望父亲的频率,头两个月还算正常,每次来都提着时兴的营养品,说话也客气。

但第三个月开始,间隔就拉长了。

电话里的理由总是很充分:“爸,最近在谈一个大单子,对方难缠,实在走不开。”“爸,新店装修到了关键阶段,我得盯着,不然那帮工人偷懒。”“爸,我陪客户在外地考察呢,回来就去看您。”朱保国对着挂断的电话“嗯嗯”两声,放下话筒时,眉头会微微皱起,但看着窗外自己那盆长势喜人的春兰,又会自我宽慰:孩子忙事业,是正事。

曹兴华的五百万,动静更大。

他原本就和朋友合伙搞一家科技贸易公司,主打一些智能硬件和概念投资,听起来比大哥的建材生意“高级”不少。

五百万到手,他的野心迅速膨胀。

他换了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招兵买马,团队人数翻了一番。

投资的项目也更加五花八门,从区块链概念到网红孵化,什么热门碰什么。

他的朋友圈不再是家常琐事,而是各种行业峰会、高端酒会的合影,配文充满“格局”、“风口”、“赋能”之类的词汇。

他来老宅的次数比叶广泽更少,来了也是电话不断,对着手机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压低声音密谈,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送给父亲的礼物变成了包装精美的进口保健品,或者据说有收藏价值的艺术品摆件,价格不菲,却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朱保国对着那些看不懂的抽象摆件,有时会愣神。

两个儿子之间,那种微妙的竞争和算计,在共同分割了八百万后,并未消弭,反而因为彼此都觉得自己“更有底气”而更加表面化。

一次家庭聚餐(萧晋鹏自然不在场),叶广泽看似无意地提起:“兴华,听说你们投的那个什么虚拟币项目,最近行情波动很大啊?可要小心点,爸那钱来得不容易。”曹兴华立刻反唇相讥:“大哥放心,我们做的是长远生态布局,不像有些传统行业,一有点政策风吹草动就岌岌可危。

你那新店铺,消防验收过了吗?”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朱保国沉下脸:“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两人这才噤声,但眼神交错间,火花四溅。

他们都暗自觉得,自己才是更配得到更多家产、更能光耀门楣的那个,对对方手里的钱,既鄙夷,又隐隐嫉妒。

至于那个被“零分配”的三弟,早已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无人提及。

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比如看到傅玉梅端上某道萧晋鹏以前喜欢吃的菜,朱保国会怔忪一瞬,但随即就会被叶广泽汇报的新店业绩,或者曹兴华描述的未来商业蓝图拉回现实。

老宅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因为两个儿子“事业腾达”而显得更有荣光。

但傅玉梅能感觉到一种不同。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却时常觉得冷。

她打理着家务,照顾着朱保国的起居,听他说起儿子们的新消息,脸上附和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总会想起那个暮色中沉默离开的背影,想起他推回信封时冰凉的手指。

夜深人静时,她会轻轻走到东边那个已经空了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

里面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有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层薄灰,昭示着时光的流逝和某种被刻意遗忘的存在。

朱保国的兰花在精心照料下开得很好,但他对着兰花发呆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问傅玉梅:“广泽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兴华说那个项目,到底靠谱不?”问题往往没有答案,或者得到的答案是含糊的“前两天”、“可能吧”。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笃定地谈论儿子们的孝顺和事业的辉煌。

一种隐约的、被冷落的不安,像墙角悄悄蔓延的湿气,开始侵蚀这个曾经以为用金钱就能稳固的家。

04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雷暴,彻底击碎了朱家表面维持的平静。

那是分家产大约半年后的一个清晨,初冬的寒气已经渗入骨髓。

朱保国照例早起,想到院子里活动一下筋骨。

刚走到客厅,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半边身体瞬间麻木,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倒。

他想喊,舌头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沉重的身躯撞翻了边几,上面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傅玉梅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闻声跑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丈夫,脸一下子煞白,手里的锅铲“当啷”落地。

她扑过去,慌乱地喊着朱保国的名字,对方却只有歪斜的嘴角流着涎水,眼神惊恐而无助地瞪着她。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医院里,诊断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脑梗,也就是中风。

虽然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严重受损,口齿不清,生活基本无法自理。

朱保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往日威严的面孔垮塌下来,只剩下苍老、病弱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咿咿呀呀地想说什么,涎水不断从歪斜的嘴角流出,傅玉梅红着眼圈,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

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去,现实问题冰冷地浮出水面:长期的照料,以及随之而来的、不菲的医疗和康复费用。

叶广泽和曹兴华都来了医院,脸上带着恰当的震惊和担忧。

叶广泽握着父亲没有知觉的右手,连声叹气:“爸,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平时让您多注意身体……”曹兴华则皱着眉头询问医生详细的治疗方案和费用,计算着什么。

当医生提到后续可能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和专业护理,费用不低时,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保国出院回家的那天,问题开始显现。

老宅需要改造,方便轮椅进出;需要请人照料,傅玉梅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一个完全无法自理的病人;每天的药物、定期的复查、可能的康复训练,都是持续的开销。

傅玉梅试探着问两个儿子,关于请护工和费用分摊的事情。

叶广泽率先开口,脸上堆着为难:“傅姨,不是我不愿意。

您看,我新店刚扩张,资金全都压进去了,每个月货款、人工,压力非常大。

这请护工,长期下来可是一大笔钱……而且,我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过来。”曹兴华接着话头,语气更加“理性”:“大哥说得是实际问题。

我现在公司正在关键融资阶段,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全国到处飞。

爸这边,我们出钱肯定没问题,但具体照顾,还是得靠您多辛苦。

或者……我们可以轮班?一人照顾一段时间?”他提出的轮班,立刻被叶广泽否决:“轮班?我怎么轮?我店里能离得了人吗?再说,我那儿离老宅远,来回不方便。

兴华,你公司不是请了那么多助理吗?不能协调一下?”两人就在病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自己有多忙,多困难,对方应该多承担。

躺在床上的朱保国,虽然口不能言,但耳朵能听,意识清醒。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两个为他那八百万争执过的儿子,此刻为了谁该多付出一点时间和金钱而推诿,脸上肌肉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

傅玉梅看着这一幕,心寒到了极点。

她打断他们的争吵,声音疲惫而颤抖:“别吵了!你们爸还躺着呢!先……先请个临时护工吧,钱……钱我这里还有点……”她拿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还有当年萧晋鹏不肯要的那个信封。

叶广泽和曹兴华这才暂时休战,各自“慷慨”地表示会承担一部分费用,但具体数额和方式,需要“再商量”。

商量变成了漫长的拉锯。

护工请来了,但昂贵的费用让傅玉梅难以独自支撑。

她给叶广泽打电话,叶广泽说刚进了大批货,现金流紧张,下个月一定给。

她给曹兴华打电话,曹兴华说正在谈一个至关重要的投资,成败在此一举,让她先垫付,回头一起算。

垫付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很难从两个儿子那里要回相应的份额。

他们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来了,也是远远站在床边,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或者指挥护工做这做那,自己则不停看手机,接电话。

朱保国的眼神,从最初的期盼,慢慢变成了失望,最后只剩下木然。

他像个沉重的包袱,被安置在老宅的卧室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同样的天花板,听着窗外依稀的车马声,承受着身体不能动弹的痛苦和尊严逐渐剥落的煎熬。

傅玉梅迅速苍老下去,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

她不仅要照顾病人,操持家务,还要周旋于两个继子之间,为每一笔开销费尽唇舌。

夜深人静,给朱保国擦完身子,按摩完僵硬的肢体后,她常常累得直不起腰,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呆。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

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家庭,在疾病和现实的考验下,露出了它最脆弱和不堪的一面。

而那八百万,早已消失在两个儿子各自“蒸蒸日上”的事业中,没有一分钱,真正回流到这个需要它的老人和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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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冬天最冷的几个月过去了,窗外的梧桐树梢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但老宅里的寒意并未散去。

朱保国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身体反而因为长期卧床和心情郁结,更加虚弱,还添了褥疮和反复的肺部感染。

傅玉梅几乎被耗干了精力,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

两个儿子的“赡养费”时断时续,理由花样百出。

叶广泽的建材店似乎遇到了同行激烈竞争,利润大不如前,他抱怨不断,对老宅这边的开销愈发吝啬。

曹兴华的公司则传出投资失利的风声,他变得行色匆匆,焦头烂额,电话里语气烦躁,对父亲病情的询问敷衍了事。

这晚,朱保国又发起低烧,咳嗽不止。

傅玉梅和夜班护工折腾了半宿,才让他稍微安稳睡去。

护工靠在椅子上打盹,傅玉梅却毫无睡意。

心里堵得慌,又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悲愤和凄凉。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想找点事情做,分散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绝望。

目光无意中落在角落一个老旧的樟木箱上。

那是很多年前用的箱子,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堆在角落,装着一些早该扔掉又没舍得扔的杂物。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打开了箱子。

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杂七杂八,有朱保国早年的工作笔记,有她一些不再穿的旧衣物,还有一些孩子们的旧物。

她无意识地翻捡着,直到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光滑的封皮。

拿出来,是一本暗红色封面的证书,上面烫金的字迹有些暗淡了:“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一等奖”。

获奖者:萧晋鹏。

日期是很多年前。

傅玉梅愣住了,捧着证书,慢慢坐到地上。

证书下面,压着一本相册。

她翻开,里面大多是叶广泽和曹兴华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新衣服,骑着玩具车,被朱保国高高举起,笑容灿烂。

翻到后面,才出现萧晋鹏的身影。

照片不多,且大多是和他生母的合影。

母子俩的笑容很像,都有些腼腆,但眼睛里闪着光。

最后一张,是一张已经严重褪色的全家福。

那时候萧晋鹏的生母还在世,朱保国看起来年轻而意气风发,叶广泽和曹兴华还是少年模样,挤在父亲身边。

萧晋鹏则被母亲搂在怀里,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

这张照片之后不久,他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后来朱保国娶了她,这张全家福就被收了起来,再后来,连萧晋鹏也成了这个家里若有若无的影子。

傅玉梅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照片上那个安静小男孩的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她想起萧晋鹏小时候,总是很安静,喜欢摆弄一些旧收音机、小电器,拆开又装上。

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拿过很多奖。

但每次他把奖状拿回家,朱保国只是淡淡瞥一眼,“嗯”一声,转头就会对淘气闯祸却嘴甜的曹兴华,或者虽然成绩平平但“会来事”的叶广泽露出笑容。

她记得萧晋鹏高考那年,以极高的分数考上了一所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朱保国在亲戚面前提了一句,脸上有点光,但回家后对萧晋鹏说:“学这个也好,将来好找工作,不用家里操心。”学费和生活费给得勉强,萧晋鹏从大一开始就拼命做兼职。

她偷偷塞钱给他,他总是不肯多要,说“够用”。

大学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很有名的科技公司,但似乎总是很忙,很少回家。

即使回来,也是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

朱保国对他,永远是那种客套的疏离,问话不超过三句:“工作怎么样?”“还行。”“注意身体。”“嗯。”然后话题就转到叶广泽的生意或者曹兴华的新点子上。

这个孩子,在这个家里,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他的优秀,他的沉默,他的存在本身,似乎都是一种错误,一种让朱保国想起前妻、感到别扭的提醒。

所以,那八百万,零分配,是那么“顺理成章”。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滴大滴砸在褪色的照片上,晕开一片潮湿的痕迹。

傅玉梅捂住嘴,压抑着哽咽,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不是他的生母,可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知道他有多不容易。

她以为自己的善意和小心翼翼能弥补一些什么,可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她想起他离开那晚,平静的眼神,那句“保重”。

那不是赌气,那是心死,是斩断最后一丝念想。

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艰难地生活着?会不会因为当初没有分到一分钱,而陷入困顿?巨大的愧疚和悔恨,连同这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疲惫、对两个继子的失望、对丈夫病情的担忧,一起决堤而出。

她哭得不能自已,在寂静无声的、充满药味和衰败气息的老宅里,为一个被这个家彻底辜负和遗忘的孩子,也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后半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地铺在地面上,照着她蜷缩的身影和那本摊开的旧相册。

照片上,年幼的萧晋鹏依旧安静地看着前方,眼神清澈,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看到了今夜这个泪流满面、悔不当初的妇人,也看到了这个家注定到来的、更为冰冷的未来。

楼上的卧室里,朱保国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护工嘟囔着翻了个身。

夜,还很长。

06

春天并未给朱家带来生机。

朱保国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褥疮感染引发败血症,高烧不退,被再次紧急送入医院ICU。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知傅玉梅,情况很危险,需要进行一系列昂贵的抗感染治疗和加强监护,后期如果稳定,还需要考虑更高级的康复手段,费用预估是个巨大的数字,而且不能保证效果。

傅玉梅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脸色灰败,手里捏着的缴费单像有千斤重。

那上面的数字,对她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先打给叶广泽。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似乎在某个工地或市场。

“喂,傅姨?”叶广泽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刻意的不耐烦。

“广泽,你爸他……又进ICU了,医生说要很多钱,救命钱……”傅玉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又进了?”叶广泽的音调拔高,“怎么搞的!不是请了护工吗?怎么照顾的!钱……要多少?”“好几十万……可能还不止,后面还要……”傅玉梅话没说完,就被叶广泽打断。

“几十万?!还不止?!”叶广泽的声音变得尖锐,“傅姨,您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店里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货款收不回来,租金都快交不起了!我哪来那么多钱?上次垫付的医药费,我还没找您算呢!您是不是该问问兴华?他拿了五百万,风光得很,该他出大头!”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刺耳。

傅玉梅眼前发黑,强撑着又拨通曹兴华的电话。

这次接得很快,但曹兴华的语气更加焦躁:“傅姨?什么事?我正开会,非常重要!”“兴华,你爸病危,在ICU,急需一大笔钱……”傅玉梅的话再次被打断。

“钱钱钱!又是钱!”曹兴华几乎是在低吼,“我这边资金链都快断了!投的项目全黄了!银行天天催债!五百万?早打水漂了!我现在自身难保!您找大哥啊,他不是拿了三百万吗?他的生意不是挺稳当吗?这时候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同样是忙音。

傅玉梅握着手机,手臂无力地垂下,屏幕渐渐暗下去。

冰冷的绝望,比ICU走廊里的穿堂风更甚,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ICU大门,又看看手里催命符般的缴费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塌陷。

两个儿子,八百万家产的得主,在父亲命悬一线的时候,互相指责,拼命把对方往前推,自己则拼命往后缩。

那些曾经的“孝顺”言辞,那些意气风发的承诺,此刻碎成了最尖锐的玻璃渣,扎得她鲜血淋漓。

钱……钱在哪里?老宅或许能卖,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手续繁杂,等钱到手,人可能早就……她自己的积蓄早已掏空。

亲戚朋友?朱保国好面子,家里的事很少外传,如今这境地,如何开得了口?就算借,又能借到多少?走投无路。

真正的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一个早已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名字,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知道是妄想般的希望,浮上心头——晋鹏。

萧晋鹏。

那个被零分配、黯然离去的小儿子。

他已经三年没有任何音讯了。

他没有拿家里一分钱,甚至拒绝了她的那点心意。

他如今是生是死,是贫是富,她一概不知。

可是,此时此刻,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在亲生儿子们互相推诿的冰冷现实面前,这个被辜负的孩子,竟成了她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能抓住的稻草。

哪怕只是一点渺茫的希望,哪怕他可能也处境艰难,哪怕他可能根本不会理会……她必须试一试。

颤抖的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艰难地翻找。

好久没用过这个号码了,它被压在无数个其他联系人的最下面。

终于找到了,备注名简单写着“晋鹏”。

那是他三年前离开时留下的号码。

傅玉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