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封面已经发黄发脆的书,当你从废旧书摊或者家里的某个角落把它翻出来的时候,鼻腔里钻进来的全是霉味儿和陈旧纸张特有的土腥气。
书角卷得像狗耳朵,内页可能还有某位长辈当年无聊时画的简笔画,但就是这么一本不起眼的上世纪80年代高中数学课本,现在的你也许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可如果你硬着头皮读进去三页,真的就只要三页,你会有一种被人猛击天灵盖的感觉。
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原来知识是可以不需要补习班老师就能讲清楚的,原来那个年代的教材编写者是把你当成一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吞咽公式的填鸭容器。
001
现在的孩子学三角函数是一种什么状态,大多数时候是崩溃的。
尤其是讲到弧度制那一章,黑板上的老师大概率会直接扔给你一个定义,告诉你一百八十度就是派,没有什么为什么,这就好像让你去背英语单词,却不告诉你这个单词代表什么意思,你只能硬生生地把π和180度这两个完全不搭界的符号画上等号。
学生们拿着笔,脑子里一团浆糊,搞不懂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发明个弧度,既然有角度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搞这么个怪东西折磨人。
这种困惑在80年代的那本老教材里根本不存在。
翻开这本老书的三角函数章节,编写者简直像个啰嗦却极度负责的老木匠,一点一点把木头刨花的纹理展示给你看。
它不会一上来就给你灌输定义,而是把你拉回到几何的原点,它会极具耐心地拆解角度制的局限性,告诉你角度是基于60进制的古老习惯,而在高等数学和微积分的世界里,这种进制是个巨大的累赘。
它甚至花费了大量笔墨去论证弧度制与实数的一一对应关系,让你瞬间明白,哦,原来用弧度不是为了刁难我,是为了让三角函数能和以后的函数运算、微积分无缝对接,是为了让数和形真正合体。
这不仅仅是教你怎么算,这是在教你数学的底层世界观,是告诉你工具被发明出来的原初逻辑。
现在的教材为了所谓的高效,把这层逻辑抽走了,只留下了光秃秃的结论,效率是高了,可那种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的通透感没了。
002
我们再来聊聊那个让无数高中生半夜做噩梦的诱导公式。
在当下的很多课堂上,这部分内容的教学甚至变成了一种玄学,学生们被要求死记硬背那一串串如同乱码一样的正负号变换,甚至有人总结出了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这种朗朗上口的口诀,大家背得滚瓜烂熟,做题快如闪电,可你问任何一个学生,这口诀背后的几何意义是什么,十个有九个会张口结舌。
当年的老教材对此是极为不屑的。
在它的体系里,公式根本不是用来背的,是用眼睛看的。
它会按部就班地画出一个单位圆,利用角的终边对称性,把每一组公式像剥洋葱一样剥给你看。
你看,正弦函数在这个象限为什么变号,余弦函数为什么不变,那是图形在空间中对称翻转的结果。
它不厌其烦地展示每一步推导的几何意义,仿佛在对你说,别信什么口诀,你要相信你看到的图形规律。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你读着读着,根本不需要去刻意记忆,那个单位圆的图像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所有的公式变换都是这幅图上的动态演绎。
这种把饭嚼碎了喂到嘴边的细腻程度,简直是对自学者的一种溺爱。
而这种溺爱的背后,是那个年代教育资源的极度匮乏与对知识的极度尊重的矛盾结合。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小猿搜题,大多数农村学校甚至没有合格的数学老师,这本教材就是学生唯一的依靠。
如果书没讲清楚,那就是断了学生的求学路,所以那些编写教材的泰斗们,是在把每一句话都当成学生自学的救命稻草在写。
003
如果你觉得基础概念讲得细就叫好教材,那你还是太小看那一代人的野心了。
真正让现代人汗颜的,是老教材在三角恒等变换这块内容的硬核程度。
现在的教材流行什么,流行螺旋式上升,这章讲一点,隔半个学期再讲一点,美其名曰减轻负担,实则把完整的知识体系切得支离破碎。
你现在去看新课本,很多复杂的公式推导被直接省略了,特别是和差化积、积化和差这种重量级武器,很多时候是一笔带过,甚至只出现在选修或者补充阅读里。
但在80年代的那本天花板教材里,这些内容是重头戏。
它不仅给你推导基础的两角和差公式,更是一路狂飙,把积化和差、和差化积讲得细致入微。
每个公式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给你画了一张巨大的知识网,告诉你这个公式是怎么从上一个演变来的,又怎么能推导出下一个。
甚至连那个现在几乎已经绝迹的万能公式——即半角正切替换所有三角函数的那个大杀器,老教材都会专门开辟章节,详细论述它为什么叫万能,在什么时候用最方便,甚至告诉你它在解决复杂积分问题时的降维打击能力。
这里面的每一道例题,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和跳板。
它不会只给你一种标准答案,经常是抛出一题,然后列出解法一、解法二、解法三。
这种感觉就像武侠小说里的老师傅传功,不仅教你直拳怎么打,还教你侧踢、勾拳,甚至告诉你这招如果被挡住了该怎么变招。
学生学完之后,脑子里装的不是一堆零散的零件,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发动机,碰到任何题目都能从底层逻辑上找到突破口。
004
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年的那套教材编写班底,是一群真正的学者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铺路。
那是1978年刚刚恢复高考不久,全社会对知识有着一种近乎饥渴的崇拜。
参与编写的人,很多都是被下放多年刚刚回城的顶尖教授,他们肚子里憋着一股气,一股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气。
他们写的不是书,是给国家选拔工业化建设人才的图纸。
那时候的学生没有什么退路,高考录取率低得吓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教材不仅要当老师,还要当筛子。
它难度大,但是大得有逻辑,大得有道理。
相比之下,现在的教材为了普适性,为了让更多孩子不至于在第一章就厌学,不得不把门槛一降再降。
为了追求所谓的减负,把很多必要的思维训练环节给砍掉了,把原本严密的逻辑链条拆成了碎片化的知识点。
这就导致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教材越来越花哨,配图越来越精美,可学生拿着书却越来越看不懂,不得不花费巨资去上补习班,让培训机构的老师把教材里省略掉的那些逻辑链条再给补回来。
这真是个巨大的黑色幽默。
当年一本几毛钱的教材就能把知识讲通透,现在几千块一期的补习班却在干着当年教材里的活儿。
那本80年代的老书,就像一锅慢火熬制的浓汤,每一个知识点都入了味,它不赶时间,不急功近利,它相信只要逻辑通了,剩下的就是水到渠成。
而现在的学习像是一顿预制菜,快是快了,热量也够,但你吃进去总觉得少点什么灵魂。
当你合上这本泛黄的课本,看着封面那几个朴素的大字,你很难不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唏嘘。
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精神食粮却如此丰盛扎实。
而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今天,我们获取知识的渠道多了千万倍,却好像把最纯粹、最根本的那种求甚解的能力给弄丢了。
那一代人用这种近乎严苛的逻辑训练,培养出了后来中国工业化腾飞所需的数百万工程师。
而现在,当我们在书架角落偶然拾起这份沉甸甸的遗产时,或许不仅应该怀旧,更该反思一下,我们在追求快和简单的路上,是不是走得有点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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