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福特轿车失踪
1949年7月31日下午一点左右,一辆雪佛兰轿车停在了了原民国“总统府”门前,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怒气冲冲的从车里跳了出来。
他径直冲向门口站岗的解放军警卫,用一口流利但带着生硬口音的汉语大声喝道:“我要见刘伯承将军!十万火急!我是原加拿大驻中华民国使馆,三等秘书安博盖克!”
外国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递给了警卫班长。
班长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客气地将安博盖克请到岗亭旁的一棵大树下。
“安博盖克先生,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向上级汇报。”他转身走进岗亭,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外交无小事”,这是进城前上级反复强调的纪律。
电话很快接通,但传来的消息让安博盖克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刘伯承市长不在南京,他应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的邀请,去了上海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安博盖克在树下烦躁地踱着步,大约十分钟后,岗亭里走出来一位身着合体军装的青年军官,身后跟着一个警卫员。
“安博盖克先生,您好。”
青年军官主动伸出手,神情沉稳,目光锐利,“我叫沈真光,受市军管会委派,负责与您接洽。刘市长公务繁忙,暂时无法亲自接见您,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反映。”
安博盖克审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中共官员。
他犹豫了片刻,说道:“好吧,沈先生。”
安博盖克被请进一间接待室,他一屁股坐进藤椅,灌了一大口凉茶,开口说道:“我要向你们的市长先生提出最严重的抗议!三天前,也就是七月二十八日上午,我们使馆唯一的一辆‘福特1947’轿车,在光天化日之下失窃了!”
沈真光面色不变,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失窃后,我立刻前往你们的鼓楼分局报案。接待我的是一个叫俞小耿的年轻警察。他草草地做了笔录,就让我回去等消息。沈先生,你知道吗?整整三天!我每天给他打无数个电话,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正在调查,请耐心等待’!”
安博盖克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也越来越高:“耐心?我为什么要耐心?今天我才知道,这个俞小耿,他根本就没把我的案子当回事!他甚至没有向上级汇报!他把报案材料压在了抽屉里!他在渎职!他在藐视一个外交使团的财产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极具挑衅性:
这让我想起了两年前,你们的前任,国民政府的首都警察厅。
当时美国司徒雷登大使的座车也失窃了,你知道他们用了多久破案吗?
不到七十二小时!
他们的效率令人钦佩。
现在,你们呢?连一辆失踪的汽车都找不到!
我不得不怀疑,你们到底有没有能力管理好南京这样一座伟大的城市?
如果没有,你们当初又为什么要用武力把它占领下来呢?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沈真光的脸上。
沈真光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起头说道:“安博盖克先生,请您把轿车失窃的全部经过,从头到尾,详细地叙述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安博盖克开始详细讲述那离奇的五分钟。
三天前,也就是7月28日上午9点左右。
作为使馆留守负责人,安博盖克身兼数职,采买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蒋介石败退台湾后,那些昔日与国民党交好的领事馆人员,大都剩一两个人留守其他人全部提桶回国,安博盖克就这样从三等秘书变成了身兼数职,包括买菜都得自己干的,全权代理大使。
那天,他驾驶着那辆黑色的“福特1947”,载着加拿大籍女雇员迪尼小姐和中国杂役仇鹤宝,先去了一趟邮局,给国内发了份电报。
办完事,本该返回使馆。
但这时,同行的仇鹤宝忽然提议,说使馆的水管有些漏水,需要买点五金配件修理一下。
安博盖克觉得这是正事,便问去哪里买。
仇鹤宝建议去“新新百货公司”,说那里东西齐全。
于是,安博盖克将车开到了百货公司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那地方以前是个被烧毁的剧场,如今成了一片临时的停车场。
三人下了车,走进了百货公司。
然而,不巧的是,“新新百货公司”最近调整了业务,已经不再出售五金配件。
他们只好空手而归。
从下车到返回,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五分钟。
可当他们回到那片空地时,三个人都惊得呆立当场——那辆油光锃亮的黑色福特轿车,失得无影无踪!
一辆重达一吨半的汽车,在短短五分钟内,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就这么蒸发了。
这简直比魔术还要不可思议。
安博盖克震惊之后,便立刻去鼓楼分局报了案(原加拿大驻中华民国使馆,位于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天竺路3号),然后就遇到了民警俞小耿。
而最终点燃他怒火的导火索,正是今天中午,杂役仇鹤宝无意间透露的一个消息:仇鹤宝的邻居恰好是鼓楼分局的留用警察,他听邻居说,俞小耿根本就没把这案子上报,私自压了下来。
听完安博盖克的叙述,沈真光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最后几个字。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对安博盖克说:“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已经全部记录下来。对于您的遭遇,我个人深表同情。此事性质严重,我会立刻向市长汇报。请您先回使馆等候消息,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沈真光的态度专业而诚恳,让安博盖克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离开了市政府。
当天深夜十点,刘伯承市长从上海返回。
听完秘书关于白天工作的例行汇报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加拿大使馆福特轿车失窃案”的记录上。
“把沈真光叫来。”刘伯承开口说道。。
沈真光很快就赶到了。
他下午送走安博盖克后,就预感到此事非同小可,已经亲自去鼓楼分局了解过情况。
他讲那个名叫俞小耿的年轻民警的荒唐逻辑:加拿大是帝国主义国家,是人民的敌人,我们没有义务为他们服务!——原原本本地向刘伯承作了汇报。
听完汇报,刘伯承元帅竟被气得哭笑不得。
“糊涂!幼稚!这是典型的极左思想!”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重重地揉着太阳穴,“这个小同志,以为自己是在维护革命利益,殊不知他的行为,正在给我们的新政权抹黑!外交无小事,尤其是在南京这样刚刚解放的大城市,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中国共产党的形象!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盗窃案,而是一起严重的涉外政治事件!”
他站起身继续说道:“轿车已经丢失了三天,侦破的难度比较大。鼓楼分局怕是处理不了,这件事,必须由市局直接接手!”
刘伯承当即指示秘书,立刻给南京市公安局局长周兴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周兴局长也正为这件事头疼。
鼓楼分局的领导自知闯了大祸,在傍晚的例行工作汇报中,已经将此事向他作了坦白。
周兴正严厉批评分局领导时,接到了刘伯承市长的指示。
周兴,这位一九二五年就入党、参加过南昌起义、从红军时期就开始从事保卫工作的老公安,深知这起案件的分量。
放下电话,他的脸色凝重如铁。
“立刻通知刑侦处、政治保卫处的负责同志,马上到我办公室开会!”
周兴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安局大楼里回荡,“成立专案组,连夜展开侦查!这个案子,必须拿下!”
7月31日,午夜。
南京市公安局大楼内灯火通明,局长周兴的办公室内,几位被从睡梦中紧急召来的处级干部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情况大家已经知道了。”
周兴局长开门见山,“刘市长亲自过问,性质已经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这关系到我们新生的人民政权在国际上的形象和信誉,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封克全同志!”
“到!”封克全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由你担任‘7·28福特轿车失窃案’专案组组长。”
周兴顿了顿,又看向旁边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金默亭同志,你经验丰富,熟悉南京情况,担任副组长,全力配合封克全同志的工作。”
封克全,是随周兴一同从陕甘宁边区南下的老部下,抗战时期就给周兴当过警卫员,后来在社会部当侦查员,破案经验丰富,作风如军人般雷厉风行。
而金默亭,则是原国民政府首都警察厅的留用人员,但他还有一个秘密身份——中共地下党员。
他在旧警察系统内工作多年,对各种刑事案件的侦破手段了如指掌,是南京城里公认的“老刑侦”。
一个“新公安”,一个“老警察”,这种新旧结合的搭配,正是周兴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深知,要管理好南京这座复杂的城市,既需要革命的坚定性,也需要专业的办案能力。
“专案组其他成员,由你们二人从刑侦处和相关部门抽调精干力量组成,”
周兴继续部署,“我只有一个要求,动用最好的资源,包括那些有真本事的留用人员。不管他们过去是干什么的,只要能为破案出力,就是我们的同志!”
会议结束,封克全和金默亭立即行动起来。
不到半小时,一个由七名侦查员组成的专案组便宣告成立。
成员中,除了封、金二人,还有三位经验丰富的留用刑警,以及两位年轻但机敏的解放军侦查员。
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就在刑侦处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紧急召开。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南京地图,地图旁边的黑板上,草草写着“7·28专案”几个大字。
第一个被传唤到会的,是鼓楼分局的年轻民警俞小耿。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站在会议室中央,连大气都不敢出。
“别紧张,”封克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你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俞小耿翻开笔录,将安博盖克报案的经过又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是使馆杂役仇鹤宝提议去“新新百货公司”购买五金配件时,金默亭突然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俞小耿被请出了会议室。
封克全首先抛出了议题:“同志们,都谈谈看法。这起案件,究竟是什么性质?”
会议室里立刻分成了两种意见。
以一位年轻侦查员为代表的观点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起政治破坏案件。
“西方国家对我们新生的人民政权充满敌意,国民党残余势力也潜伏在城内,伺机而动。他们偷走一辆外国使馆的车,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抹黑我们的国际形象,动摇民心。”
而以另一位留用老刑警为代表的观点则更为实际:“我看,八成就是一伙胆大包天的窃贼,盯上了这辆漂亮的新车,想偷去卖钱发财。政治动机?恐怕是咱们想多了。”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就在这时,局长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进来,一名秘书走进会议室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报告专案组,周局长刚刚接到情报:从昨天中午开始,包括‘美国之音’在内的多家西方电台,已经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加拿大外交官轿车在南京失窃一案。
同时,广州、重庆等尚在国民党控制下的城市的报纸,也对此事进行了大肆渲染。
更值得注意的是,香港一家有国民党特务背景的报纸《新时间快报》,从今天起,开始重新连载1947年国民党首都警察厅侦破的《司徒雷登座车失窃案侦破记》!
这个情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司徒雷登案……”
金默亭喃喃自语,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这是在打我们的脸啊!”
内外舆论联动,旧案重提,对比之下,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很可能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
“看来,我们必须先从政治案件的角度入手。”封克全一锤定音,结束了争论。
案情分析进入了具体阶段。
副组长金默亭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根据俞小耿的描述,迅速画出了案发现场的平面图。
“新新百货公司”旁边的空地,进出的道路,都被他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疑点很明显,”
金默亭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再把车开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加重了语气,“作案者持有这辆车的钥匙!”
一位老刑警补充道:“据失主说,这辆‘福特1947’用的是当时最新的专利锁,就算有万能钥匙,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搞定。所以,窃贼手里有复制钥匙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么,问题来了,”封克全接过了话头,“谁有机会接触到这辆车,并复制钥匙呢?”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一个名字上——仇鹤宝。
“第一,安博盖克是临时决定外出的,但去‘新新百货公司’这个具体的地点,是仇鹤宝提议的。这太巧合了。”
“第二,如果窃贼需要内线传递消息,或者需要一个接触车辆复制钥匙的机会,那么,作为使馆的中国杂役,仇鹤宝具备所有的条件。”
封克全沉思片刻,对门外喊道:“去,立刻调取仇鹤宝的全部个人档案!”
不到一个小时,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就摆在了专案组的桌上。
仇鹤宝,三十五岁。
此人的人生履历,远比一个普通的使馆杂役要复杂得多。
他的父亲,早年是远洋海轮上的厨师,与不少西方人有着深厚的交情。
仇鹤宝本人,自幼顽劣,在南京城南是出了名的“打架大王”。
年少时混迹社会,还曾与六个地痞流氓结拜,号称“水西门七兄弟”,他排行老二。
1937年日军侵占南京,这“七兄弟”倒是表现出了几分血性,主动协助国军守城。
南京沦陷后,仇鹤宝与剩下的三个结拜兄弟逃往武汉。
戏剧性的是,那三个兄弟都加入了戴笠的“军统”,成了职业特务。
而仇鹤宝,却在父亲友人的帮助下,进入一家洋行当了杂役,从此销声匿迹。
抗战胜利后,仇鹤宝返回南京。
不久,他那位神通广大的父亲,竟通过关系,将他安排进了加拿大驻华使馆当杂役。
更关键的一条信息是:直到南京解放前夕,仇鹤宝仍与他那几位在“保密局”(由“军统”演变而来)当特务的结拜兄弟保持着密切联系。
有邻居证实,就在一个多月前,还看到一个佩戴着中校军衔的保密局特务前来拜访仇鹤宝,一口一个“二哥”叫得十分亲热。
一个与国民党特务组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恰好在一家敏感的外国使馆工作,又恰好是这起离奇盗窃案的关键提议者。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支支箭头,指向了同一个人。
“金副组长,明天一早,你带人去一趟加拿大使馆。”
封克全下达了命令,“会一会这个仇鹤宝。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8月1日清晨,金默亭就带着两名侦查员,来到了位于估衣廊的原加拿大使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式建筑,带着几分旧时代的雍容和如今的萧瑟。
高大的铁门紧闭着,门口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国门卫在打盹。
为了不打草惊蛇,金默亭决定采取迂回策略。他们的调查,从案发前那半个小时开始。
看门人姓高,年过六旬,是使馆里最老的中国雇员。
金默亭亮明身份后,和他拉起了家常,高老头的儿子是苏北行政公署的一名公安干事,因此两人的谈话很快就顺畅起来。
“高大爷,我们想了解一下,7月28号上午,也就是四天前,大概8:30到9:00这个时间,有没有人从使馆出去过?”金默亭问道。
高老头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那天上午,除了安博盖克先生他们开车出去,再没人进出过。”
无人外出。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如果仇鹤宝是内线,他绝不会选择如此愚蠢的方式传递消息。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打电话。
与此同时,另一路侦查员小邓已经从南京市电话局带回了消息。
他骑着摩托车赶到使馆门口,悄悄向金默亭报告:“金副组长,查到了!案发当天上午八点四十三分,使馆主楼的一部电话机,确实向外拨出过一个电话。但是……因为当时电话局的机房正在检修,自动记录设备停了,所以查不到具体的号码。”
虽然没有号码,但这无疑是一条爆炸性的线索!
它证实了专案组的推断:就在安博盖克决定外出后不久,有人从使馆内部向外界传递了消息!
金默亭精神一振,他带着侦查员走进使馆主楼,开始分头接触其他的留守人员。
很快,他们从一位名叫埃丽娜的加拿大女雇员那里得到了佐证。
埃丽娜小姐是个高傲的贵族式女性,几乎不和中国雇员来往,连中文也听不懂。
但她回忆说,那天上午她下楼时,确实听到过道里有人在用中文打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她无法分辨是谁。
男人的声音。
中文。
电话。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现在,只需要最后一块拼图——谁能证明,打电话的人就是仇鹤宝。
这块拼图很快就找到了。
负责给使馆花草浇水的花匠老马,提供了一个决定性的细节。
“那天上午我去主楼换水,正好看到仇鹤宝在过道里打电话。”
老马回忆道,“他看到我进去,就匆匆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还特别热情地给我递烟,问我吃了早饭没有。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平时可没这么客气。”
证据链,至此完美闭合。
金默亭决定不再等待,他要和仇鹤宝进行一次正面的交锋。
仇鹤宝被请到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
“仇师傅,请坐。”金默亭客气地递过去一支烟,“找你来,是想了解一点情况。”
“警察同志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问。”仇鹤宝显得十分坦然,接过烟,自己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听说,案发那天上午,你打过一个电话?”金默亭开门见山的问道。
对此仇鹤宝没有丝毫的慌张。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没错,是打了一个。怎么,警察同志,这也有问题?”
“电话打给谁?说了些什么?”
仇鹤宝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你们是怀疑上我了。也好,我就跟你们说清楚。电话是打给我堂弟的,他在逸飞路开了家‘定胜商行’。”
仇鹤宝继续说,他父亲前几天刚从上海回来,替他那个想改做海产生意的堂弟联系上了一位路子很广的郭老板。他父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临出门时才想起来,嘱咐他务必尽快通知堂弟。
加拿大籍女雇员迪尼小姐通知他准备出门时,他正好想起了这件事,就顺便打了个电话,告诉堂弟联系郭老板的事。
这番解释,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起因,有经过,逻辑清晰,天衣无缝。
仇鹤宝讲述时神态自若,语气平稳,没有一丝破绽。
金默亭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这是一个闯荡过江湖、见过大世面的“老油条”。
如果这起案件背后真的有特务组织的影子,那么他们肯定早已为仇鹤宝设计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你说的是否属实,我们会去核查。”
金默亭站起身,结束了谈话,“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使馆。”
“没问题,我全力配合政府调查。”仇鹤宝微笑着掐灭了烟头。
两名侦查员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仇鹤宝的家中询问其父,另一路直奔逸飞路的“定胜商行”寻找他的堂弟。
然而,核查的结果却让专案组大失所望。
仇鹤宝的父亲和他的堂弟,两边的说法与仇鹤宝的供述如出一辙,严丝合缝,甚至连一些细节都对得上。
这条看似最有价值的线索,就这么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傍晚,金默亭回到市局,将调查情况向封克全作了汇报。
整个专案组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仇鹤宝,不简单。”封克全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金默亭也觉得事情蹊跷。从逻辑上讲,仇鹤宝的嫌疑最大,但从证据上看,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
“我不信!”
金默亭突然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谎言。仇鹤宝越是表现得滴水不漏,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他向封克全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封组长,明面上的调查既然走不通,我们不如转入暗线。我建议,派一名侦查员,化装成电信局的维修工人,以检修附近线路为名,在使馆周围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我就不信,他一只狐狸,能永远不露出尾巴!”
封克全同意了这个方案。
第二天,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挎着工具包的“维修工”出现在了使馆附近的一根电线杆下。
他时而爬上爬下,时而坐在地上抽烟,看起来和普通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一连三天,蹲守的侦查员传回的消息都令人失望。
仇鹤宝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钟表,每天准时上下班,下班后直接回家,从不与任何可疑人员接触。
有一次,他还主动走过去,给蹲守的“维修工”递了一根烟,闲聊了几句天气,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异样。
他的表现,完美得就像一个剧本。
02 寻找目击者
8月4日晚,专案组再次召开案情分析会。
对仇鹤宝的调查,无论是明察还是暗访,都宣告失败。
案件,陷入了僵局。
“内线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我们就回到原点,回到案发现场去!”
专案组组长封克全打破了沉默。
金默亭表示赞同:“对。窃贼能在五分钟内把车开走,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即便他们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做到完全隐形。现场周围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看到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兵分几路,再次来到了“新新百货公司”旁的那片空地。
侦查员们以“市政府治安情况普查员”的身份,开始对案发时可能在现场的群众进行大规模的走访。
空地旁边的茶馆、烟纸店,以及附近的居民,都成了他们寻访的对象。
那年头,汽车还是稀罕物,一辆崭新锃亮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路边,本身就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许多人都对这辆“洋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两个外国人印象深刻。
然而,当侦查员问及轿车是何时、如何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茫然地摇头。
“下棋呢,”一个正在树下对弈的老大爷说,“棋盘上正杀得难解难分,谁有工夫瞅那车啥时候走的?”
“跟邻居拉家常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说,“一转眼,那车就没了,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侦查员们走访了十几个当时在场的人,从摇着蒲扇闲聊的居民,到挑着担子歇脚的小贩,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他们都看到了轿车的到来,却无一人留意到它的离去。
一整天的走访下来,毫无收获。
傍晚,侦查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局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沮丧。
就在专案组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时,鼓楼分局值班室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有群众要反映关于轿车失窃案的新线索。
封克全闻讯,精神猛地一振,立刻亲自带着两名侦查员驱车赶往鼓楼分局。
提供线索的,正是白天接受过询问的那个下棋老大爷,姓单。
单老头晚上回家吃饭时,他把这事跟老伴一提,没想到,老伴的一句话让他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说那辆黑汽车啊。”
单老太太回忆道,“我有点印象。那天我正准备去巷子口买酱油,看到那辆车停下。就在同时,一辆崭新的绛红色摩托车,‘突突突’地从马路东边开过来,停在了对面的烟纸店门口。”
“车上有两个男的,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们没下车,就坐在车上,眼睛一直盯着那辆黑汽车,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俩人是干啥的。后来邻居李家好婆过来跟我说话,我就没再注意他们了。”
绛红色!新摩托车!两个男人!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封克全和金默亭的脑海。
“这极有可能就是作案的窃贼!”
金默亭激动地分析道,“他们很可能从使馆一路跟踪安博盖克的车过来,一直在寻找下手机会。到了‘新新百货公司’,机会来了,他们立刻采取了行动!”
调查方向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寻找那辆神秘的“绛红色摩托车”!
南京市公安局车管部门的档案被连夜调取出来。
根据登记资料,当时整个南京市,符合“绛红色两轮摩托车”特征的,一共有十九辆。
专案组全员出动,按照档案上的地址,开始了对这十九辆摩托车及其车主的逐一排查。
侦查员们花费了整整三天时间,跑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将这十九辆车的情况一一核实清楚。
结果令人沮丧——没有一辆车符合嫌疑。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似乎就要被一盆冷水浇灭。
“难道,那是一辆没有登记过的‘黑车’?”案情分析会上,有人提出了新的可能。
这个推测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在当时混乱的社会环境下,拥有一辆未登记的车辆并不稀奇。
但这意味着,通过官方档案追查的线索,就此中断了。
“会不会是单老太太看错了?”一个年轻侦查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比如,她是色盲?”
这个想法虽然有些冒失,却提醒了金默亭。
他立刻派人带着医院鉴定色盲用的图册,再次拜访了单家。
测试结果显示,单老太太的色彩分辨能力完全正常。
但这个小插曲,却催生了一个新的思路:会不会是光的伪装?在特定的阳光角度下,其他颜色的车漆也可能反射出类似绛红色的光泽。
这个想法让众人眼前一亮。
专案组立即借来了几辆不同颜色的新摩托车,在案发同一时间,来到“新新百货公司”旁边的空地进行现场测试。
结果证实了这个推断的合理性。
当正午的阳光照射在车身上时,从单老太太当时站立的角度看去,一辆金褐色的摩托车,反射出的光芒与绛红色几乎没有区别!
排查的范围,瞬间扩大了。
调查方向也从“寻找绛红色摩托车”转变为“寻找近期改装或新拼装的摩托车”。
紧接着,又有侦查员摸排到一条线索:城南一家修车作坊的师傅雷复根,技术高超,最近用各种零件自行装配了一辆金褐色的新摩托车,正准备出售。
金褐色!新车!
侦查员立刻赶往雷复根的作坊。
当他们看到那辆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时,恰好一缕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迷人的绛红色光晕。
就是它!
雷复根是个参加过远征军的技术兵,退伍后开了这家作坊,为人有几分傲气。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显得不卑不亢。
“这辆车,上个月二十八号,也就是案发那天,在什么地方?”侦查员单刀直入。
“就在后院,没动过。”
雷复根的回答斩钉截铁,“我这儿活儿忙,哪有空出去瞎转悠?”
侦查员又分别询问了作坊里的其他工人,所有人的证词都和雷复根一致。
两名侦查员带着满心的不甘,悻悻地离开了作坊,可他们刚走出没多远,就被几个在树下纳凉的老人拦住了。
“警察同志,你们是来找雷师傅的吧?我们有情况要反映!”
一个老人激动地说,“他那个作坊,日夜叮叮当当吵得人没法睡觉!特别是半夜调试发动机,那声音,跟打雷一样!”
另一个老人立马接上话茬:“就是!上个月最热的那天夜里,我热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四点多,刚有点凉快劲儿,他后院‘轰隆轰隆’又响起来了!一辆车,反复发动,折腾了快半个钟头,把我头都吵晕了!”
后院!凌晨四点!最热的那天!
侦查员脑中所有的信息瞬间串联了起来。
气象资料显示,上个月最热的一天,正是7月28日,福特轿车失窃案的案发当天!
他们立刻掉头,再次冲回了修车作坊。
“雷师傅,我们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在这里说,还是想跟我们回局子里说?”
雷复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在强大的压力下,他终于吐露了实情:那辆拼装车,在7月27日凌晨四点,确实被一个朋友借走了。那人名叫沙海洋,是他的老邻居。车子是第二天晚上才还回来的。因为是从后门进出,所以作坊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沙海洋住哪?干什么的?”
“就住在德胜门附近,听说最近失业了。”
“带路!”
侦查员押着雷复根,直扑沙海洋的住处。
当他们踹开门时,沙海洋正就着咸菜吃面条。
看到警察,他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桌子底下。
侦查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俯身一瞧,桌子下面赫然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麻袋被拖了出来,一打开,里面竟是十几匹崭新的龙头细布!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沙海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交代,自己是个惯偷。
几天前,他在南京郊区的江宁县城盗窃了“明大隆布行”的十几匹布,藏在了一处废墟里。
为了把赃物运回城里,他才想到了找雷复根借摩托车。
案发当天,他凌晨取车,傍晚才去江宁运货,白天人一直在家,车也停在家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至此,案情真相大白。
专案组阴差阳错地,竟然破获了一起不归自己管辖的跨区重大盗窃案。
江宁县公安局的同行对此感激不尽,还特意送来了一面锦旗。
然而,这份意外的“功劳”,却让专案组的成员们更加哭笑不得。
所有的线索,再一次,全部中断。
案件的侦破,似乎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03 曹家庄寡妇
八月中旬,南京市公安局迎来了一次重要的人事变动。
战功赫赫的周兴局长奉命调往新的岗位,接替他的是原华东军区后备兵团副政委龙潜。
龙潜上任伊始,听取的第一批汇报中,就有这起让他前任头疼不已的“福特轿车失窃案”。
“惊动了刘市长,影响了国际观瞻,查了快一个月还没头绪?”
龙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几天后,龙潜带着几个刚从井里冰镇过的大,亲自来到了专案组的办公室。
他没有一句官僚式的训话,只是拍着封克全和金默亭的肩膀,和大家一起席地而坐,啃起了。
“同志们辛苦了。”
龙潜的声音洪亮而真诚,“这个案子,是块硬骨头。但我们共产党人,就是啃硬骨头的专家!我给大家鼓鼓劲,也给大家加加压。这个月之内,必须拿下!”
“月内破案”,这句看似轻松的话,却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远在使馆的安博盖克也度日如年。
作为一名职业外交官,他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
他预感到,随着中共建政的步伐加快,他们这些旧时代的外交人员,撤离中国的日子不远了。
他绝不希望自己是带着一桩“丢车”的悬案,灰溜溜地返回加拿大。
得知公安局换了新局长,安博盖克决定再去“拜访”一次,意图催促破案。
然而,他再次被挡在了局长办公室门外。龙潜局长很巧妙地,把他“推”给了专案组。
“安博盖克先生,”
局长秘书客气地说道,“龙局长指示,您的案子,专案组的同志最了解情况。让他们直接向您汇报进展,效率更高。”
安博盖克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愤然,再次见到了封克全和金默亭。
但当他看到桌上那半个还没吃完的,并得知这是新局长亲自送来慰问专案组的时候,他心中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意识到,不是新局长不重视,而是太重视了。
气氛缓和下来,三人开始闲聊。
为了打破僵局,安博盖克半开玩笑地提起了一件“趣事”。
“说起来,我那辆可怜的福特,在失窃前半个月,还差点被人抢走呢。”
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封克全和金默亭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两人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哦?还有这种事?”
封克全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支烟,“安博盖克先生,这听起来很有趣,不妨详细说说。”
安博盖克便将那次有惊无险的经历娓娓道来。
那是在7月13日的下午。他应邀去南京郊区的一所教堂参加聚会。
活动结束后,他兴致很好,便独自驾车去钟山风景区兜风。
返回途中,当车子行驶到一处靠近村庄的公路弯道时,他看到一个穿着蓝底白点裤子的农村妇女,正站在路中央,拼命地向他挥舞着毛巾,神色焦急。
安博盖克以为她遇到了紧急情况,便停下车,打开车门准备询问。
就在他下车的一瞬间,背后一股劲风袭来,一把冰冷的刀子已经死死地顶住了他的腰!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吐出的竟是一串流利的英语:“别动!敢动一下,就送你去见上帝!”
安博盖克立刻意识到,自己遇上了拦路抢劫。
他非常识时务地举起了双手:“冷静,朋友。你们要钱,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们。”
“钱,我们要!这辆车,我们也要!”那个声音冷酷地说道。
“先生,请注意,这是加拿大使馆的外交车辆!”
“少废话!我认识这牌照!”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把东西掏出来,滚到一边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强盗拿着绳子想上来捆住他。安博盖克看准了时机。
他虽然是外交官,但更是加拿大皇家海军陆战队的退役队员!
就在持刀的强盗分神的一刹那,他动了!
一记迅猛的肘击,将拿绳子的家伙打翻在地!
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地转身侧踢,将第一个强盗手中的刀子踢飞!
两个劫匪被他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惊呆了。
安博盖克没有恋战,他担心附近还有同伙。
他迅速钻回车里,猛按喇叭,在一片惊呼和咒骂声中,驾车疾驰而去。
车后,隐约传来劫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妈的!洋鬼子你等着,这辆车早晚是老子的囊中之物!”
“这辆车早晚是老子的囊中之物!”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封克全和金默亭的脑中炸响!
抢劫未遂,改为盗窃!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
“安博盖克先生,事后你报案了吗?”封克全急切地问道。
安博盖克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自己没受什么损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您的失误!”
封克全严肃地说道,“您当时就应该报案!您知道吗?您无意中放走的,可能就是偷走您汽车的窃贼!”
安博盖克也愣住了。
“您还记得案发的具体地点吗?”金默亭追问。
“当然记得!”
安博盖克肯定地回答,“我专门研究过地图,那个地方叫曹家庄!”
曹家庄!
专案组紧急召开会议,一致决定,将这起被遗忘的抢劫未遂案,与福特轿车失窃案并案侦查!
通往曹家庄的乡间土路崎岖不平,吉普车颠簸得厉害。
金默亭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紧盯着前方这个只有五六十户人家的小村庄。
根据地图,这里方圆三里之内再无其他村落,那两个劫匪,尤其是那个拦路的农村妇女,极有可能就藏身于此。
为了避免引起村民的警觉,专案组化装成“市政府农村情况调查小组”,在区里派来的公安员和村干部的陪同下,悄然进驻了曹家庄。
调查的第一步,是秘密筛选出符合安博盖克描述的嫌疑人——二十多岁,穿过“蓝底白点裤子”的妇女。
在妇女主任的帮助下,经过一番悄悄的排查,一个名字浮现在了侦查员的视线中:施静娟。
施静娟,二十七岁,是个寡妇。
据她的邻居回忆,她确实有一条蓝底白点细布裤子,夏天常穿。
更关键的是,就在上个月上旬,也就是抢劫案发生前几天,她家突然来了两个陌生的男人。
施静娟对人介绍说,那是她娘家来的表哥丁某和他的生意伙伴唐某。
而这两个人,恰好是在抢劫案发生后不久,就神秘地消失了。
所有的特征,都与施静娟完美吻合。
金默亭的心中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激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决定先进行一次侧面试探。
第二天上午,村妇女主任按照金默亭的部署,以“了解妇女生产生活困难”为由,走进了施静娟家的院子。
施静娟正在院里搓洗衣裳,看到妇女主任,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干活。
她表现得十分平静,回答问题也滴水不漏,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
然而,就在妇女主任临走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静娟啊,前阵子听人说你城里亲戚来了?怎么也不带来给大伙儿认识认识?”
正在搓衣板上移动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施静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但无法掩饰的慌乱。
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低下头说:“哦,早走了。”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丝慌乱,被门外悄悄观察的侦查员敏锐地捕捉到了。
金默亭决定立刻收网。
为了将施静娟与可能存在的同伙隔离开,专案组设计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以“去区里参加妇女积极分子座谈会”为名,由妇女主任出面,将施静娟从曹家庄“请”到了区政府所在地——真仙庙。
在区政府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施静娟见到了金默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金默亭的预料。
面对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施静娟展现出了惊人的顽抗。
她既不哭闹,也不辩解。
无论金默亭如何询问,从循循善诱到拍案怒喝,她都只用两种方式回应——沉默,和无声的哭泣。
她就像一块浸了油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那双看似柔弱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倔强和刚烈。
与此同时,另一组留在曹家庄的侦查员,在施静娟的家中有了重大发现——他们从一个旧木箱的箱底,搜出了一件白色土布短袖衫和一条蓝底白点细布裤子。
这与安博盖克描述的拦车妇女的衣着,分毫不差!
物证到手,金默亭信心大增。
他决定暂停讯问,让施静娟“冷静”一下,准备集中力量,一举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施静娟提出要上厕所。
负责看守的侦查员没有多想,将她带到女厕所门口,自己守在外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厕所里毫无动静。
侦查员觉得不对劲,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心中顿感不妙。
他立刻叫来区政府的女干部,撞开了厕所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施静娟用自己解下的裤带,在房梁上打了个结,已经上吊自尽。
金默亭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办案一生,从未出过如此严重的纰漏。
他一拳砸在土墙上,手背上渗出了血。
“老子……栽在这个村妇手里了!”
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自责。
关键线索,在即将揭开谜底的前一刻,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04 情夫现身
施静娟的自绝,给整个案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剧色彩,也让金默亭和专案组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当晚,封克全紧急召开会议,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人死了,案子还得办下去!”
封克全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施静娟死了,但她那个神秘的‘表哥’丁某还活着!她用死来保护的人,一定就是主犯!我们必须把他挖出来!”
唯一的线索,就是施静娟曾对邻居说过的“娘家表哥”。
第二天,金默亭主动请缨,带着三名侦查员,驱车赶往施静娟的娘家——镇江东郊的施家湾。
他要亲手解开这个由他失误造成的死结。
为了不惊动可能存在的同伙,他们对施静娟的死讯进行了严密封锁。
在当地公安的配合下,侦查员们对施家湾进行了地毯式的秘密查摸。
然而,调查的结果再次令人震惊:施家的亲族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根本就没有一个姓丁的表哥!
“丁某”的身份是假的!
金默亭站在施家湾的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村落,陷入了沉思。
这个假身份,反而更加证明了此人的狡猾和危险。
既然从“表哥”这条线索查不下去,那就掉过头来,继续深挖施静娟本人。
“这个丁某,必然是在她过往的生活中出现的!”
金默亭对组员们说,“我们必须像考古一样,把施静娟的一生都重新挖一遍,我不信找不到这个人!”
调查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侦查员们从施家族长和老人的口中,还原出了一个与之前印象截然不同的施静娟。
她远非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她性格刚烈,极有主见。十六岁那年,她竟为了追求一个在苏州南货店当学徒的青年,不惜以投河自尽来反抗家庭的包办。
最终,她的父母和族人只能妥协,让她嫁给了那个心上人——南京曹家庄的曹姓青年。
婚后,施静娟随丈夫去了苏州生活。
据她偶尔回娘家时说起,她在苏州并没有闲着,而是自己做起了沿街叫卖糕点的小生意。
直到抗战胜利后,丈夫患上严重的肺病,两人才返回曹家庄,不久丈夫便病故了。
金默亭的脑海中,这个地名像火花一样迸发出来。
施静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异乡生活,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那个神秘的“丁某”,会不会就是她在苏州认识的?
不是表哥,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关系?
金默亭当机立断,立刻带领专案组转战苏州!
在苏州市公安局的协助下,他们很快找到了施静娟亡夫当年工作的地方——观前街上的“德大涵南货店”。
店老板姓许,是一位倾向革命的进步商人。
得知侦查员的来意,他非常配合,但对于施静娟的情况,他却知之甚少。
“她丈夫是我这里的伙计,老实本分。但施静娟嘛,不是我们店里的人,她的事我哪清楚呢?”
许老板爱莫能助。
金默亭没有放弃,他请许老板找来了当年与施家夫妇关系最好的账房汪先生。
汪先生当年还曾代表店铺去曹家庄喝过他们的喜酒,对施静娟在苏州的生活也略知一二。
但当问及“丁某”时,汪先生也茫然地摇头。
“那就请您带我们去见见他们当年的房东吧,”金默亭提出了最后的请求,“房东,总该知道些什么。”
正是这最后一步棋,让案件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机。
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苏州老太太,记忆力却出奇地好。
一听是来打听施静娟的,她撇了撇嘴,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
“那个姓施的小女人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房东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她男人老实巴交,常年在外奔波,哪知道自己老婆早就跟人好上了!”
“她有个姘头!”
老太太爆出了一个猛料,“叫丁胜农!听说以前在杭州的航校干过地勤,懂机械。后来回苏州开了家茶馆。施静娟就是去他茶馆卖糕点的时候,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
丁胜农!
金默亭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这个丁胜农,现在在哪里?干什么营生?”金默亭急切地追问。
“这我可就不晓得了,”
房东摇摇头,“只听说他后来茶馆也不开了,自己跑单帮去了。不过,你们要想找他,倒也不是没办法。你们可以去找他姐夫何松林,就住在前面尼姑庵旁边的小巷里,开木器店的那个何老板,一提都知道。”
一个隐藏在一个农村妇女复杂情史背后的真凶,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何松林的木器店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刨花和桐油的混合气味。
这位做着小本生意的老板,对自己小舅子丁胜农的近况,知道的远比房东老太太要多。
“胜农啊,他最近在做机械方面的掮客生意。”
何松林一边给侦查员倒茶,一边说道,“他以前是空军地勤出身,懂这个。前阵子听他说,天太热,要去西山的善济寺避暑,估计现在还在那儿呢。”
“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唐的同伴?”金默亭追问道,安博盖克描述的劫匪是两个人。
“有!有!”
何松林一拍大腿,“是有个姓唐的,叫唐锁州,苏州本地人。前两个月他们一起来过我家,我老婆还认出来了,说那小唐是她以前教过的学生。那小唐嘴巴甜,还非要请我们吃了顿饭。听说,他就住在盘门那边。”
何松林对唐锁州外貌的描述,与安博盖克和曹家庄目击者所说的另一名案犯特征,惊人地一致!
两条线索,丁胜农和唐锁州,全部锁定!
金默亭意识到,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行动。
在苏州的调查已经接触了多人,消息随时可能走漏,惊动狡猾的嫌疑人。
他当即作出决定:在苏州市公安局的全力配合下,兵分两路,同时行动!一路直扑西山善济寺,抓捕主犯丁胜农;另一路前往盘门,缉拿其同伙唐锁州!
当日下午,金默亭带着四人,在西山善济寺将丁胜农成功抓捕!
抓捕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惊动寺里的其他人。
考虑到立刻下山容易引起码头游客的注意,金默亭决定,就地讯问!
在一间简陋的禅房里,丁胜农被铐在椅子上,他昂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犯了什么法,值得你们从南京追到这里来?”他冷笑着问道。
金默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在上面缓缓写下了三个字,然后将纸片推到了丁胜农的面前。
丁胜农低头一看,纸上赫然写着——施静娟。
他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的嚣张和顽抗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那个用生命去保护他的女人,终究还是把他供了出来。
看到他的反应,金默亭知道,心理防线已经破了,金默亭很快就从丁胜农嘴里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05 盗车始末
丁胜农,解放前其实是个靠贩卖鸦片和吗啡为生的毒贩。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对毒品的打击力度空前,他的“生意”一夜之间断了来源,成了惊弓之鸟。
穷途末路之际,他想到了自己懂机械的特长,萌生了开一家机修厂“洗白上岸”的念头。
但开厂需要一大笔本钱,这笔钱从何而来?
思来想去,他把目光投向了“老本行”——犯罪。
他找到了贩毒时的老搭档,也是他姐夫口中那个“嘴巴甜”的学生——唐锁州,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干一票大的:偷一辆高级汽车,卖掉换取启动资金。
他们把作案地点选在了刚刚解放、社会秩序尚不稳定的南京。
而落脚点,丁胜农选择了那个对他痴心一片、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的女人——施静娟的家。
他们以“表哥”的名义住进曹家庄后,便开始了对作案目标的寻觅。
丁胜农发现,村口那条公路是进出南京的要道之一,时常有高级车辆经过。
于是,他产生了一个更为简单粗暴的想法——直接抢!
7月13日,当安博盖克那辆几乎全新的福特轿车出现时,丁胜农立刻判断出这是一辆外国使馆的车。
在他看来,这些与旧政权交好的“洋人”,在共产党的天下里是“二等公民”,即便吃了亏,也未必敢声张。
这是一个绝佳的“软柿子”。
于是,便发生了那场由施静娟拦车、丁、唐二人动手的抢劫。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外交官,竟是个身手了得的硬茬,不但没得手,反而吃了大亏。
两人惊魂未定地逃回苏州,过了几天,丁胜农派唐锁州悄悄回曹家庄打探风声,发现一切风平浪静,施静娟安然无恙,公安局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下,丁胜农的胆子更大了。
他愈发认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偷外国人的车,是“安全”的。
而且,那辆福特轿车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发誓一定要得到它。
抢劫不成,那就改为盗窃。
他们制定了更为周密的计划。
丁胜农从常州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了一辆崭新的绛红色摩托车,作为跟踪和逃跑的工具。
7月25日,两人再次潜入南京。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曹家庄,而是直接在加拿大使馆附近租了一间能观察到大门的阁楼,开始了长达两天的蹲守,仔细摸排那辆福特轿车的出行规律。
7月28日上午,当他们看到安博盖克的车驶出使馆大门时,立刻发动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当轿车在“新新百货公司”旁边的空地停下,三人进入商店时,丁胜农知道,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他迅速跳下摩托车,用自己精心配置的一串万能钥匙,在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车门,发动了引擎。
在周围路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这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汇入车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一路狂奔,将车开回苏州,按照事先踩好的点,把车藏匿在了虎丘山下一个朋友废弃不用的砖窑里,用大量的稻草和油布伪装起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丁胜农在西山善济寺一五一十地交代罪行的同时,另一路负责抓捕唐锁州的行动也传来了捷报。
唐锁州在盘门的家中被抓获时,还在做着开办工厂的美梦。
他的心理素质更差,被捕后没做任何抵抗就竹筒倒豆子般地交代了全部罪行,其供述与丁胜农的说法完全吻合。
两名主犯,全部落网。
谜底,终于被彻底揭开。
所有困扰专案组的疑点——为何专挑此车、为何劫匪会说流利英语、神秘的绛红色摩托车从何而来——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案件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完全闭合。
九月初,在苏州虎丘山下的那座废弃砖窑里,侦查员们拨开厚厚的稻草,黑色“福特1947”轿车,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人赃并获!
消息传回南京市公安局,全局上下,一片欢腾。
这起惊动了刘伯承市长、引起了国内外广泛关注的涉外大案,在历经一个多月的艰难侦查后,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二天上午,新任局长龙潜,亲自将擦拭一新的车钥匙,交到了前来领车的安博盖克手中。
安博盖克激动地握着龙潜的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龙潜局长看着他,神情严肃而真诚,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安博盖克先生,我要告诉您,也要告诉所有在华的国际友人:在中国共产党的土地上,任何中外人士的合法财产,都会受到我们坚决的保护。我们管理这座城市的经验或许还不足,但我们有决心,更有能力,为所有在这里生活的人,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安博盖克深受触动。
几天后,丁胜农和唐锁州因盗窃罪、抢劫罪(未遂),被南京市人民法院依法判处重刑,为他们的疯狂行径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在专案组的结案会议上,封克全和金默亭对整个侦破过程进行了详细的复盘。
他们总结了成功的经验,也深刻反思了工作中的失误,特别是对施静娟的自杀事件,进行了沉痛的检讨。
福特轿车失窃案的圆满告破,在安博盖克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被南京公安的高效、正直和坚韧深深折服。
他亲自用打字机撰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送到了市公安局。
随后,他又给加拿大外交部发送了一份长篇电报,客观而详尽地叙述了中共警方侦破此案的全过程。
这份来自第一当事人的报告,与此前西方媒体那些充满偏见和抹黑的报道,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几个月后,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原加拿大驻中华民国使馆人员奉命正式撤离中国。
在离开南京前,安博盖克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他找到南京市外事部门,提议将那辆历经波折的福特轿车,无偿赠予南京市公安局,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这个提议,被我方婉言谢绝了。
我们的原则是:保护你的财产是我们的职责,但我们不能收受你的礼物。
最终,在安博盖克的坚持下,这辆轿车被进行了公开拍卖。
所得款项,由安博盖克以个人名义,全数捐赠给了南京城里的一家孤儿院,用于抚养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
一辆汽车的命运,就这样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里,画上了一个温暖而充满象征意义的句号。
而那些为此案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们,则迅速回归了平凡。
封克全、金默亭和专案组的每一位成员,又投入到了维护新南京社会治安的繁重工作中去。他们侦破的下一个案件,可能只是一起普通的邻里纠纷,或是抓捕一个偷鸡摸狗的毛贼。
他们的功绩,没有被大肆宣扬,很快就淹没在了共和国黎明前那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里,成为无数无名英雄中的一个缩影。
许多年后,已经白发苍苍的安博盖克,在他出版的回忆录《远东的落日与黎明》中,用整整一个章节,详细记述了这段发生在1949年南京的往事。
他将这一章命名为:“一次关于红色中国效率与尊严的初体验”。
他在书中这么写道: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丢车和找车的经历。
在那短短的一个多月里,我看到了一种与旧中国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种坚韧、自信、原则性极强,并且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力量。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已经不可逆转地到来了。
而我有幸,成为了它最早的见证人之一。
参考资料:《氢弹部件失窃之谜》—— 东方明;群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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