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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决定聆听音乐的心灵暗示。海风吹拂澳门文化中心,这个夜晚,音乐之声仿佛要冲出屋顶,与天空与大地与万事万物进行深情的对话。当小提琴家丹尼尔·霍普执弓立于澳门的舞台,他与格施塔德音乐节乐团一起演绎《四季重构》,一时之间,澳门的海浪好像飞扬起来,带来新的秘密。在我面前展开的,不再是1725年维瓦尔第创作于威尼斯的“四季”,而是2012年电子与古典融合作曲家马克斯·李希特叠加的《四季重构》。在第三十七届澳门国际音乐节上,作为重头戏的《四季重构》,带来双重的视听,失落的四季在重现,而眼前的“四季”,它是爱的冲动与致意,它以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走进心灵,将思考与欢乐带回大地。这个作品的尝试改编,说明经典作品不是封闭的,反而开放着,不断回到重新诠释和体验的起点,那与大师同行的狂野之爱,成为着流淌的《四季重构》。

马克斯·李希特合作的丹尼尔·霍普,他深情地说:“《四季》演奏了40年,更是研究了40年,我和不同的人演奏这部作品,不管是耶胡迪·梅纽因,还是我的导师扎克哈尔·布朗,他们的诠释都有‘历史渊源感’,他们的演奏方式中有一些很美妙的东西,这些我们都予以了保留。可以说《四季重构》,已经不完全是‘巴洛克’版本”。在我看来,他们的合作,改变了我们对时间与空间的常态思考。音乐本来是虚构的抽象艺术,但音乐激发着我们对真实的再发现,我们时代的精神状态得以在音乐中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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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一个反浪漫主义的时代。马克斯·李希特的工作既是音乐创新,也是概念艺术。他将一部18世纪的杰作置于21世纪的听觉环境中,引发了一场当代社会生活的复杂对话。大地的四季常在,但每个人的“春夏秋冬”是不同的,时代的“春夏秋冬”也是变幻的。对于听众而言,李希特的《四季重构》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多层次的聆听体验,它是大自然与社会生活的记忆,是生命激情的共振。这样的感受指向过去、现在和未来。

维瓦尔第的《四季》成为经典以来,滋养过无数的心灵。因为太出名与广泛流行,各种商业广告和背景音乐都在滥用,原始作品逐渐失去了它的新鲜感和魔力。2025年上映的电影《碟中谍8:最终清算》还用了《四季》的音乐。李希特的重构正是试图恢复那份失落的惊奇感,通过全新的编曲和音效设计,从另一个途径去抵达《四季》潜在的灵魂。新音乐创作的可能性往往包含在旧音乐那里,新旧对比,旧也并非一直跑在时间前面,它也有反弹的时候。尼尔·霍普与格施塔德音乐节乐团在澳门呈现李希特的《四季重构》,旧的旋律,新的形式,其流畅可亲与错位感,带来虚幻又绝对现实的情绪,新旧转化出来的趣味,适合用诗歌来表达。

“春”这个乐章一开启,就给世界带来大花园,这不仅是牧歌的欢宴,也不止于云雀的振翅。春雷回响,仿佛风裹着地铁的轰鸣掠过,它是现代舞者身体的苏醒,时而冷冽,时而滚烫,纠缠着新天地的诞生:

维瓦尔第依然是四季之王

春天在他那里复苏古老的寓言

就像小动物骚动起来

那些被遮蔽的都在逐一敞开

李希特,他的手臂如翅膀展开

将音符拆解成自我的空镜

细雨、斜阳,燕子演奏流水曲

那聚拢过来的脚印合成器一般

踩出新的旅途,霍普在时代之弦上独步

一道生长的光,类似破冰的机械嗡鸣

一个梦联合另一个梦解开了镣铐

春天,永恒的邂逅,那是音乐无尽的愿望

到了“夏”这一乐章,它是一段无限拉长的燥热曝光。夏,它的共振与灼痛宛如节拍器碾碎蝉鸣的密集之声。弦乐收集南方粘稠的空气,可以是骤雨打叶,也像珠江三角洲工业区空调外机的嘶吼撞进小提琴。突然的静默是雷雨前的窒息,仿佛台风到来前的场景,之后是风暴过境界的壮烈。夏,它始终是热烈,在古典与现代的夹缝里燃烧,蝉鸣挣脱了时间的格子,成为绵延不绝的电子噪点。急促之声像一道抢先撕裂寂静的闪电,这是维瓦尔第与李希特共有的闪电,被锻造成水晶长廊,光在其中折射,夏天由此变得抽象:它是永不日落的午后之梦:

夏颤动蝉翼,我看见它的纹路

原典的急板一如大雨的赋格

而骄阳拷问大地,弦张开如大地的书页

重构,李希特要在夏天再造新的浪涛

活出作为人的热情,而霍普把独奏线

拉成地平线上光的痕迹,繁衍才是大地之歌

仿佛星际的漫游,在持续音里浮动云层

于混响中,一个不确定的夏天到来

在自然秩序与气候变迁里

环境叙述作为随机的文本,活在南方

一片云彩在树上诱惑了我

接下来的“秋”乐章,每一粒音符都像饱满的果实,在坠落前凝望着这个季节。格施塔德音乐节乐团是枝头最后一颗不肯松手的葡萄。秋意汹涌,渗透进生命的内部事务。时间醇厚,秋光漂浮。此刻成为慢动作的告慰——一种奢侈的、被凝视的灿烂,一种来自生命的紧迫感:

秋,在月光的位置上产生回响

它沉淀如醉酒,如澳门杏仁饼的味道

丰收是大地的回旋,站在月色的尽头

李希特致意的维瓦尔第,他在秋色里隐匿

南方的天气像好人的梦,踏实而澄明

音乐宽畅,够营造一大片果园

而转折处的留白,水上的风染上了美意

秋是被重构的爱情课,在新的声部里

悄悄保存着群鸟飞过山海的样子

当“冬”来临,之前大地的噪音在雪花来临时变得柔和。冬夜,静谧之光就像那凛冽的星辰。从寥寂原野到乡村,再到城市,走过孤独的旅程后,活到家生起炉火,炉壁在发出声响,大地用它笨拙的方式爱你,就像早晨的阳光照亮雪域。黑鸟坐在雪松的枝条上,人隐藏之火:

从海面来的冷气,携带着灰色

此时,澳门的歇息是另一种节奏

瞬间的停顿,造就万籁俱寂

沉寂之际,低频如雪,纯净的烟霞

像揉弦收敛为光的余烬

夏日入水的石头,秋日裸露的部分

在冬天还保持微笑吗

乌鸦从白色的世界回来,命运已停栖在音节上

你的身影是行走中的气息,相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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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完《四季重构》,感觉李希特在维瓦尔第《四季》的身上“留骨换血”,他组合、分解、排序、删除、补充、延伸、变形,融合,凭机缘,既克制又放纵地完成了这部作品。霍普与格施塔德音乐节乐团的演奏,田园被推至远景,在古典美结束的地方,当代人的生活,四季在新的星空下流转。从纯音乐角度看,聆听李希特的《四季重构》就像同时体验两首作品:一首是维瓦尔第的原作,通过记忆和联想在脑海中回响,那是中国式的审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另一首是李希特的当代回应,个人的致意与诉说,它是迥异的大地之音,充满复杂的热情。正是如此,第三十七届澳门国际音乐节鼓励听众采取更加开放的、探索性的聆听态度走进音乐厅。

音乐会散场后,步出澳门文化中心,澳门夜晚的白云悬浮在远海之上。我想,霍普与李希特及格施塔德音乐节乐团所做的是,并非让古典变得新潮这么简单,他们除了寻求过去与现在的对话外,另一个深意是,在对比中重新发现过去的经典音乐,它提醒我们人类曾经创造的经典千百年来还在抚慰心灵,另一方面也告知当下的音乐艺术家及听众,今天该去做点什么,我们应该拥有怎样的耳朵与思想。去挑战依然是寻找出路的勇气。《四季重构》是否能再成为新经典,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延续了人类的先锋精神,改变生命的有限性。

(文/黄礼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