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的春天,肃州大街上,出现了一支令人瞠目结舌的队伍。

没有鲜花,没有震天的锣鼓,有的只是漫天卷地的黄沙,和那一列列沉默行进、面容黝黑的湘军士兵。

而在队伍的最前列,赫然抬着一口硕大的、漆黑发亮的柏木棺材。

走在棺材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

他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像标枪一样直。西北凛冽的风沙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却吹不散他眼中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走几步便要剧烈地咳嗽一阵,有时甚至咳出血丝,但他从未停下脚步,只是用手帕随意一擦,继续向西

他就是当今大清朝的陕甘总督、钦差大臣左宗棠。

01

这口棺材,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出征前,他对身后的将士们吼道

“我左宗棠今年六十有四,本该在家含饴弄孙。

但这大清的疆土,祖宗留下来的一草一木,绝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此去新疆,不破楼兰誓不还。我要看着你们把阿古柏那个匪帮赶出去!”

这番话,震得在场的七尺汉子们热泪盈眶。

但只有左宗棠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次西征,打得有多么艰难,多么“不合时宜”。

就在几个月前,北京紫禁城的朝堂上,还爆发着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争吵。

那个权倾朝野的直隶总督李鸿章,指着地图上的西北角,一脸不屑地说

“新疆那地方,赤地千里,人烟稀少,乾隆爷当年打下来就赔钱。

现在朝廷国库空虚,海防吃紧,洋人的军舰就在家门口晃悠。

依我看,不如弃了新疆,把省下来的银子用来买军舰、练海军。这就叫‘弃塞防,保海防’。”

李鸿章的话,代表了当时朝廷里绝大多数人的心思。

大清朝这艘破船,漏水的地方太多了,拆东墙补西墙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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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左宗棠不答应。

他在朝堂上拍案而起,吼声如雷

“李鸿章,你这是误国之言!新疆是大清的西北屏障。

新疆若丢,蒙古就保不住;蒙古若丢,陕甘就成了前线;陕甘若丢,北京城的大门就敞开了!

到时候,你李大人的海军就算再厉害,能把开到北京城下的俄国骑兵挡回去吗?”

这场争论,最终以慈禧太后拍板支持左宗棠而告终。但朝廷给的支持,却少得可怜。

慈禧只给了政策,没给钱。或者说,国库里根本没钱。

摆在左宗棠面前的是一道几乎无解的算术题

六万大军西征,粮草、枪炮、军饷,每天睁开眼就是几万两白银的消耗。钱从哪来?

左宗棠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替他捏把汗的决定——借洋债。

他找到了红顶商人胡雪岩,也就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财神爷”。

“雪岩,朝廷没钱,但这仗必须打。

你去上海,找英国人的汇丰银行,借钱!”左宗棠盯着胡雪岩,目光灼灼,“利息高点不怕,拿我的顶戴花翎做担保,拿大清的海关税收做抵押!”

这是一场惊天的博弈。

要知道,当时盘踞在新疆的匪首阿古柏,背后站着的正是英国人。

英国人给阿古柏送枪送炮,企图把新疆从中国版图上挖走。

而左宗棠,竟然要借英国人的钱,去买德国人的大炮,然后去打英国人支持的阿古柏。

这听起来荒诞,却在胡雪岩的运作下成了现实。

英国资本家在巨大的利息诱惑面前,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就这样,左宗棠背着巨额的“高利贷”,抬着那口黑漆棺材,一步步踏入了河西走廊。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进入甘肃与新疆交界处后,环境变得极其恶劣。七月的戈壁滩,头顶是毒辣的烈日,脚下是滚烫的沙石。

地表温度高得能煮熟鸡蛋,士兵们走在上面,就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比环境更可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

阿古柏并非等闲之辈。

他是中亚浩罕国的军官出身,极其狡诈,深知清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

他不仅实行了残酷的“坚壁清野”,把水井填死,把粮食烧光,更向清军内部渗透了大量的间谍。

最近半个月,清军的运粮队接连三次在隐秘路线上被劫,损失惨重。

左宗棠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劫的红点,眉头紧锁。

02

出了嘉峪关,便是茫茫戈壁。

古人云“西出阳关无故人”,对于左宗棠麾下的这六万湘军子弟来说,西出阳关,不仅没有故人,连活人都少见。

七月的骄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扣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士兵们的行军水壶早就干了,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每走一步,脚下的沙砾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比干渴更可怕的,是饥饿。

阿古柏是个极其阴毒的对手。

他深知清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极长,是最大的软肋。

于是,他在撤退时实行了彻底的“坚壁清野”。

清军所到之处,水井被投了腐烂的牛羊尸体,散发着恶臭

村庄被烧成白地,连一颗粮食都没留下。

左宗棠的大军就像走进了一片死地,全靠后方那一辆辆吱呀作响的运粮车吊着命。

然而,这条脆弱的生命线,最近却频频“闹鬼”。

“大帅!出事了!”

一名满身是血的骑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三运粮队在猩猩峡遭遇伏击……全……全军覆没!”

左宗棠正拿着放大镜看地图,闻言手猛地一抖。

“你说什么?”

左宗棠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第三队走的是那条废弃的古河道,那是昨天半夜我才定下的隐秘路线,除了几个统领,没人知道!

阿古柏的骑兵怎么会正好埋伏在那里?”

骑兵哭着磕头

“大帅,弟兄们死得惨啊!对方根本不是也是碰运气,他们早就挖好了坑,连滚木礌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往里钻啊!”

左宗棠的脸色铁青。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哈密外围,先锋营刚扎好营盘,水源就被下了毒,一百多号兄弟上吐下泻,还没看见敌人就倒下了。

第二次是火药车队,半夜莫名其妙起火,几千斤火药炸上了天。

这一次,是绝密的运粮路线被截。

大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站在两侧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阿古柏虽然是中亚浩罕国的军官,但他背后有英国人和俄国人的情报支持。

他向清军渗透的手段,远比之前遇到的土匪流寇要高明得多。

“传我的令。”

左宗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即日起,全军整肃。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违令者斩!各营实行连坐法,发现生面孔或者行踪诡秘者,立即上报!”

当天夜里,风沙停了。

大漠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照得营地一片惨白。劳累了一天的士兵们大多已经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但左宗棠睡不着。

他披上一件旧大衣,没有带随从,只别了一把腰刀,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帅帐。

看着那些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眉头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些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心头一阵绞痛。

这些都是湖南的子弟兵,是跟着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来的。

如果不能把那个藏在暗处的奸细揪出来,这六万条性命,恐怕都要葬送在这片黄沙里。

就在他巡视到前锋营的哨位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那是多年征战练就的直觉。

前方的哨岗上,几个士兵正在换岗。

按理说,在这酷热的戈壁滩上,即便是在夜里,人稍微动一动也会出一身黏汗。

再加上白天暴晒了一整天,士兵们的军衣大多会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

但左宗棠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姿笔挺,动作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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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月光,左宗棠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的衣服……太干爽了。

不仅衣服干爽,连他的脸上、脖子上,似乎都没有那种常人该有的油腻和汗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与周围那些汗流浃背、不停擦汗的同伴显得格格不入。

左宗棠没有惊动他。

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

“七月流火,这戈壁滩上连石头都在冒油……”左宗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竟然有人……不冒汗?”

03

次日午时,日头最毒的时候,左宗棠依然下令操练。

因为他知道,阿古柏的骑兵不会因为天热就停止杀戮,要想在新疆活下来,就得比这里的环境更硬。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士兵们赤裸着上身,挥舞着长矛大刀。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如瀑布般流下,摔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不少体弱的士兵甚至直接中暑晕倒,被抬了下去。

左宗棠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校场。

他依然穿着那身厚重的官服,虽然热得满头大汗,但目光却冷峻如铁。

他径直走向了昨夜标记的那个前锋营方阵。

几百号人站在烈日下,像是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一个个气喘如牛,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

唯独一个人例外。

左宗棠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队伍角落的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精瘦,此时正和其他人一样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他的动作标准得无懈可击,眼神也看似坚毅地注视着前方。

然而,太干了。

他的额头光洁如玉,鬓角没有一丝湿痕,就连那身灰布军衣的领口,也是干爽挺括的。

在周围一片湿漉漉的人群中,他就像是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诡异。

左宗棠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背着手走了过去。

随着大帅的靠近,周围的士兵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汗出得更凶了。

唯独那个年轻士兵,呼吸平稳绵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左宗棠在他面前站定,那双鹰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叫什么名字?”左宗棠问。

“回大帅!小的叫陈二狗!湖南湘阴人!”

士兵大声回答,口音是纯正的湘阴土话,甚至带着那股子特有的乡野味。

“湘阴哪里的?”左宗棠继续问。

“樟树镇,离左大帅的老家不远!”

士兵对答如流,脸上还适时地露出一丝见到老乡的憨厚笑容。

没有任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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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履历、口音还是神态,都完美得像一张画皮。

左宗棠点了点头,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那个士兵的肩膀上。

“好小子!这么大的日头,别人都晒成了软脚虾,就你站得像根钉子!是个当兵的料!”

这一拍,看似是长官的嘉奖,实则是左宗棠的最后一次试探。

他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军衣,触碰到了士兵的皮肤。

冰的。

在这足以煮熟鸡蛋的烈日下,这人的体温竟然像是一块还没捂热的石头!

而且,手感不对。

常人的皮肤有弹性、有纹理,但这人的肩膀摸起来,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摸在羊皮纸上的滑腻感和生涩感。

那一瞬间,左宗棠感觉自己摸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冷血蜥蜴。

士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憨厚的笑容

“谢大帅夸奖!小的从小体寒,不怕热!”

“体寒好啊,体寒省水。”

左宗棠收回手,甚至还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既然身体这么好,那就多练练。今晚,我有重任交给你。”

说完,左宗棠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回到中军帅帐,屏退了左右,左宗棠才猛地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摊开刚才拍过那士兵的手掌,掌心里竟然全是冷汗。

“大帅,那是……”亲兵统领从未见过左宗棠如此凝重的表情。

左宗棠抽出腰间的佩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传我的死令!”

“今晚子时,不用惊动旁人。让亲兵营带上东西,去把他给我‘请’来。

记住,我要活的!我要亲手剥开这层皮,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04

子时三刻,大漠的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清军大营。

中军帅帐内,烛火摇曳。左宗棠端坐在虎皮椅上,目光却冷冷地盯着跪在帐下的那个年轻人。

正是白天在校场上“不冒汗”的陈二狗。

此刻的他被五花大绑,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倔强和无辜,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大帅的冤枉。

“大帅,人带来了。”亲兵统领低声道

“这小子有点邪门,刚才抓他的时候,他竟然没反抗,顺从得很。”

左宗棠冷笑一声。

当然顺从,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只要没被当场戳穿,他就会一直演下去。

“陈二狗,”左宗棠缓缓开口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哪里人?”

陈二狗呜呜了两声

“大帅!我是湘阴人啊!我是您的老乡啊!”

陈二狗声泪俱下,那演技简直可以去唱戏

“大帅为什么要抓我?小的犯了什么军法?”

“还在演。”

左宗棠站起身,从桌案下拿出一坛早就准备好的陈年老醋,还有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你说你体寒,不出汗,那我今天就帮你发发汗。”

左宗棠走到陈二狗身后,突然将那坛老醋淋在了陈二狗的后背上。

酸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

陈二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原本伪装得很好的憨厚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话音未落,左宗棠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划下!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并没有鲜血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