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的寒风吹透了丧服,也吹乱了西周初年的国运。周武王姬发的灵柩停在宗庙正中,青铜礼器的寒光与殿外的积雪交相辉映,殿内文武百官的抽泣声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年仅十二岁的太子姬诵身着斩衰,瘦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礼帽下微微颤抖,他还没读懂父亲临终前紧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没看清殿上那位叔父眼中复杂的神色——那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周公姬旦。
“天子新丧,天下未定,殷顽未服,孺子何以镇之?”太保召公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霜气,目光扫过殿内诸侯,最终落在周公身上。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手握重兵、功勋卓著的王叔身上。
周公上前一步,玄色的朝服在寒风中摆动,他俯身扶起摇摇欲坠的姬诵,声音沉稳如钟:“先王托孤于我,我必不负天命,不负先王。今当立太子为天子,号成王。我愿摄政代行王事,待成王冠礼之后,即刻还政。”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管叔姬鲜带着几名亲兵闯入殿内,他是周公的兄长,按周礼“兄终弟及”的传统,本也有摄政的资格。“摄政?”管叔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叔父此言,怕是要自取天下吧?先王尸骨未寒,你便要架空孺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周公眉头紧锁,沉声道:“兄长何出此言?我摄政只为安定天下,绝非觊觎王位。若有二心,天人共诛!”
“空口无凭!”管叔步步紧逼,“你手握京畿兵权,又深得先王信任,若你欲行不轨,谁能制衡?我看不如由我与蔡叔、霍叔共同辅政,分掌兵权,方能保周室无虞。”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支持周公的多是跟随武王伐纣的功臣,如太公望姜子牙,他们深知周公的才干与忠诚;而支持管叔的则多是宗室诸侯,他们既忌惮周公的权势,也对“兄终弟及”的传统抱有执念。双方争执不下,宗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年幼的成王缩在周公身后,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最终,太公望出面调停:“今殷顽势力尚存,东夷各部蠢蠢欲动,若宗室自相残杀,必致亡国之祸。周公素有贤名,且功勋卓著,由他摄政,我愿以封地为誓,担保其无篡位之心。至于管叔、蔡叔、霍叔,可派驻殷地,监视武庚,是为‘三监’,既全兄弟之情,也能稳固东方防线。”
此议得到多数诸侯认可,管叔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离去。临行前,他路过周公身边,低声撂下一句:“姬旦,你好自为之,若敢负先王,我必率诸侯讨之!”周公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凝重,他知道,这场权力的平衡,终究只是暂时的。
摄政之位既定,周公便立刻投入到稳定政局的事务中。他首先颁布政令,安抚民心,重申武王时期的减税政策,严禁官吏欺压百姓;同时整顿军备,加强京畿防卫,以防殷顽势力趁机作乱。为了让成王尽快成长,他每日亲自教导成王读书习礼,将治国之道融入日常。他让自己的儿子伯禽与成王同窗,成王犯错,便责罚伯禽,以此警示成王何为君主的责任与担当。
可即便如此,“周公将不利于孺子”的流言还是在镐京蔓延开来。起初只是私下议论,后来竟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周公早已在暗中培植势力,准备待时机成熟便废黜成王,自立为王。这些流言如同瘟疫一般,很快传到了殷地的三监耳中。
管叔得知后,正中下怀。他本就对周公摄政心怀不满,如今正好借流言造势。他暗中联络蔡叔、霍叔,又派人秘密会见商纣王之子武庚,许以复国之诺,劝说其联合反叛。武庚本就不甘心屈居人下,见有三监相助,当即应允。三方约定,待来年春耕之后,便举兵西进,直取镐京。
流言也传到了成王耳中。此时的成王已经十四岁,虽仍年幼,却也懂得了权力的意味。他开始对周公产生怀疑,平日里对周公的教导不再言听计从,甚至刻意疏远。一次,周公为他讲解《洪范》中的治国之道,成王却突然打断他:“叔父,外面都说你要取代我,可有此事?”
周公闻言,心中一痛,他站起身,走到宗庙的先祖牌位前,跪下叩首:“臣若有半点篡位之心,愿死于刀剑之下,魂魄永不得入宗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既是为自己的委屈,也是为成王的不信任。成王见他如此,心中虽有动摇,却仍未完全放下疑虑。
不久后,周公收到密报,得知管叔、蔡叔已与武庚勾结,正在囤积粮草,整顿军队,叛乱一触即发。他深知此事重大,立刻召集太公望、召公奭等重臣商议。“三监勾结殷顽反叛,若不及时平定,周室危矣!”周公神色严峻,“我意亲率大军东征,平定叛乱,以安天下。”
召公奭却面露难色:“你若亲征,京畿空虚,万一有人趁机作乱,成王安危如何保障?况且流言未破,你此时离开镐京,怕是会让更多人怀疑你的用心。”
周公沉吟片刻,道:“召公可留守镐京,辅佐成王,掌管京畿政务;太公可率部分兵力镇守东方,牵制东夷各部,防止其与三监勾结。我亲率主力东征,速战速决,早日平定叛乱。”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流言,我相信清者自清,待叛乱平定,天下安定,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商议既定,周公便开始整军备战。临行前,他再次来到成王宫中,将一本亲手撰写的《诫子书》交给成王:“此书中记载了先王的治国经验与我的为政心得,你每日诵读,切记‘敬天保民’的道理。我出征期间,凡事多听召公之言,不可轻信谗言。”成王接过书,看着周公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公元前1042年,周公亲率大军东征。这场战争远比想象中艰难,三监与武庚的军队人数众多,且熟悉殷地地形,而周军长途奔袭,水土不服,初期战事屡屡受挫。管叔更是亲自挂帅,在战场上对周公喊话:“姬旦,你背弃先王,欺压孺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若你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全尸!”
周公不为所动,他亲自勘察地形,制定战术,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在他的激励下,周军士气大振,逐渐扭转了战局。他采取“分化瓦解”的策略,先派人游说霍叔,晓以利害,霍叔本就对叛乱心存犹豫,见周军势大,便率军投降。随后,周公集中兵力攻打管叔与武庚的联军。
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周军大败叛军,武庚被杀,管叔被擒。当管叔被押到周公面前时,他仍不服气,大声骂道:“姬旦,你别得意!你摄政七年,权倾天下,若不是心怀不轨,为何迟迟不还政于成王?你迟早会遭天谴!”周公看着这位兄长,眼中满是失望:“我摄政只为安定天下,你却勾结殷顽,背叛周室,害得生灵涂炭,你才是对不起先王,对不起天下百姓!”
按照周律,背叛王室当处以极刑。周公虽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依法行事,下令将管叔处死。蔡叔因罪不至死,被流放到边疆。平定三监之乱后,周公并未停歇,他深知东夷各部仍是隐患,便率军继续东征,先后征服了丰伯、薄姑等东夷部落,将周王室的势力拓展到了东方广袤疆域。《方鼎》铭文曾记载这场辉煌的战绩:“唯周公于征伐东夷,丰伯、薄姑咸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