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5月11日,北京细雨连绵,送殡的车队在八宝山门前停下,人群默然。掌灵人是周恩来总理,抬棺者里有开国将军,也有老华侨代表。眼前这番场景让围观者低声询问:这位名叫司徒美堂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如果把时钟拨回到1880年春天,就能理解答案。那一年,12岁的开平少年司徒秀川(后改字“美堂”)揣着母亲借来的二十块龙银,钻进通往旧金山的轮船底舱。晕船、饥饿、冷风,他都认了,因为他清楚,家乡的贫瘠留不住人。
落脚唐人街,他像大多数“金山客”一样,从洗碗工干起。三年后,一场意外彻底改变命运。有流氓来餐馆收保护费,拳脚了得的小伙子忍无可忍,一记重拳把对方打倒,竟误伤致死。
美国警察草草结案,法官当庭判死。华工忍辱多年,终于爆发,全美侨界筹款请律师。钱不多,只够雇一位刚从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富兰克林·罗斯福。这场官司打了十个月,陪审团被辩护词和舆论压力说动,判定自卫过当,司徒美堂死里逃生。
铁窗十个月,他在狱中出名,出狱后成了唐人街的“打不倒汉子”。也就是那年,他在旧金山洪门致公堂拜了把子,誓言“振兴中华”。人们戏称:一个美国法学院毕业生救下了一位未来华侨领袖,而那位学生后来成了美国总统。
1894年,他嫌致公堂内部松散,拉出一批生死兄弟,另立“安良堂”。为防日后麻烦,他再次请老友罗斯福担任法律顾问,这份合同一直延续到1933年罗斯福入主白宫。有人感叹:“在美国,总统也是他请过的律师。”
1904年秋,孙中山第二次赴美筹款演说。司徒美堂听得热血上头,握住孙中山的手说:“用钱尽管开口,兄弟们认你这个总理。”自此,安良堂成了同盟会在北美的最大金库。辛亥革命胜利后,1912年1月,孙中山发电报请他回国任职,他回了十个字:“不求做官,但愿国强。”
时间转到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炮火轰向沈阳。司徒美堂在纽约拍案而起:“再不集资,祖国就没了!”可第一次捐款汇回,被南京政府层层扣留。气得他改走银行电汇,并写明“蔡廷锴亲收”。最终到手的只有五十分之一。他摇头叹:“钱不是进了前线,而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1933年,福建事变爆发。蔡廷锴、蒋光鼐反蒋抗日,司徒美堂连夜发电支持:“得道多助,独夫必诛。”事变失败,蔡将军流亡美国。纽约码头,三千侨胞举花相迎,外围荷枪实弹的国民党特务虎视眈眈。司徒美堂干脆贴出广告:“想动蔡将军,先过我这关!”从此特务不敢再露面。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枪声响起后,仅数小时,美洲华侨抗日救国筹饷总会成立。一张薄薄的捐款明细贴在安良堂墙上:有人掏出一月工资,有人典当结婚戒指。到1945年,累计折合近两亿美元。美媒称之为“东方人在新大陆的战争背影”。
1941年底,他受邀回重庆参加国民参政会,经香港转机,却撞上太平洋战争。香港沦陷,日军软禁他,逼出任维持会长。老人冷笑一句:“要我给侵略者擦鞋?省省吧。”特高科恼羞成怒,两次暗杀均被洪门兄弟挫败。危急时,周恩来、宋庆龄与廖承志密谋营救,四个月后把老人护到陪都。
重庆的灯火映不亮腐朽。蒋介石整日忙着“剿共”,前线补给却拖延。司徒美堂与周恩来相谈至深夜,他压低嗓子说:“真正在打日本的,是你们。”从此立场逐渐清晰。
1943年,他回到纽约,对媒体直言:“凡爱国者,岂可反共?敌后抗日的主力就在延安。”国民党报纸骂他“老糊涂”,他只是摆手:“糊涂的是把枪口对准自己同胞的人。”
1949年初春,他收到一封来自北平西山的亲笔信。毛泽东诚邀其参加新政协。83岁的司徒美堂拄杖起身:“这次,非回去不可!”同年6月,他抵达北平。香山路陡,警卫要请他改乘吉普车。毛主席得知后,让人把自己常用的藤椅改成软垫肩舆,“别颠着老人家”。于是,北京城惊现一顶“藤轿”缓缓上山,轿里那位鹤发老者,正是司徒美堂。
9月26日,六国饭店午宴,周恩来请老一辈商议国号简称。有人提议保留“中华民国”三年过渡,以安人心。司徒美堂站起,拄杖微颤却声如洪钟:“中华民国与民无关!今后只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场寂静片刻,掌声骤起,简称提议随即搁置。
政协闭幕,他提出告老还乡。毛泽东微笑着挽住他的臂膀:“建设新中国,还少不了您。”周恩来补充:“这只是长征第一步,别急着退休。”老人沉吟良久,点头答应。冬天来得突然,他旧行囊里没厚衣,周恩来特地让裁缝连夜赶制一件狍皮大衣,温暖如春。
1955年5月8日,司徒美堂病逝于北京医院。讣告写道:“中国致公党主席、中华儿女、中外侨界翘楚。”公祭那天,号码为“01951”的灵车缓缓驶过长安街,两旁簇拥的干部、学者、工人,自发摘帽默哀。有人说:“若无这位老人,华侨这座桥,未必能那么早搭到新中国。”
后来,故乡开平市在城南广场立起一尊铜像,高4.28米。塑像正襟危坐,神情沉毅,仿佛仍在聆听遥远的海风。身旁的沙发,按中南海怀仁堂原样铸就,提醒世人:那张椅子,曾搭起旧金山唐人街与北京中南海之间的一段传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