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万块钱转出去的时候,我指尖没沾半点迟疑。

屏幕上的数字一闪即逝,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我以为能听见亲情的回响。

表姐吕若曦眼里的光,比创业计划书上的任何数字都更让我信服。

一年后,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在电话里提及那个我们心照不宣的数字时,漫长的沉默之后,我听见她用一种混合着惊讶、疏离和淡淡困惑的声音说:“啊……有这事?”五年,足够让许多事情蒙尘,也足够让另一些东西沉潜发酵。

此刻,我坐在她对面的会议室里,窗外是她即将触碰到的云端,窗内是她五年前亲手埋下的、如今正清脆作响的定时炸弹。

我的律师好友傅修杰,刚刚将一份公证过的债权文件,轻轻推到了她和那位知名投资人程磊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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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记忆里的吕若曦,总是风风火火,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度。

那年夏天,我十四岁,她十七。

几个高年级男生在放学路上堵我,缘由幼稚得可笑。

我缩在墙根,书包带子被扯得老长。

就在那时,吕若曦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冲了过来,书包抡得虎虎生风,嘴里骂着最糙的话,硬是把那几个男生给骂退了。

她拉着我跑出两条街才停下,喘着粗气检查我有没有受伤,然后用力揉乱我的头发:“徐旭尧,你个怂包!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份毫无道理的庇护,成了我少年时代最坚实的安全感。

后来我们长大,各自奔波。

我按部就班,考上还不错的大学,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在城市的格子间里朝九晚五。

她则不同,天生带着不安分的基因,换了好几份工作,每次都干得不错,但又总说没意思。

“姐要自己做点事,”这话她念叨了好几年。

直到那个周末傍晚,她提着两袋水果和一份厚重的文件夹,敲响了我租住公寓的门。

她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股子劲头还在,甚至更灼人了。

“尧尧,这回姐真想好了。”她没太多寒暄,直接打开了那份计划书,纸张哗哗作响。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市场分析、财务预测,语速快而坚定。

她说的是一个线上手工艺品平台,联结乡村匠人与城市消费者。

她讲那些走访村落时遇见的老手艺人,讲他们手上即将失传的技艺,讲她如何被触动。

“这事不光为了赚钱,尧尧,它有温度,有价值。”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干净又炽热,一如当年那个为我打架的少女。

那一刻,我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些沉默的匠人,和那些等待被看见的美好器物。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她却在我这间小小的客厅里,勾勒着一个充满泥土气息和人文关怀的梦想。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02

她讲了很久,从商业模式讲到团队构想,从初期困难讲到长远愿景。

我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末了,她合上计划书,那股澎湃的气势稍稍收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声音低了下来:“就是……启动资金还差一些。

我自己的积蓄,加上家里凑了点,还差十万。”她顿了顿,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我跑了好几家银行,也问过一些可能的投资人,但初创项目,没抵押没流水,太难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老式空调嗡嗡的送风声。

我知道她来找我的意思。

工作几年,我省吃俭用,卡里正好攒了十多万,那是预备将来买房付首付的。

父母也常念叨,让我把钱看紧点。

可当我看向她,看到她紧抿的嘴唇,看到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还有那份计划书上密密麻麻的、承载着她热情与希望的字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年时她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和此刻她为梦想小心翼翼的姿态,在我脑海里重叠。

十万块,对我而言是一笔需要积攒数年的大数目,但在她那幅广阔的蓝图里,或许只是第一块关键的基石。

“还差十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出奇。

她猛地抬眼,目光里带着希冀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登录,找到转账页面。

“账号。”我说。

她愣了一下,迅速报出一串数字,手指微微发颤。

我输入金额,十万,在确认转账的前一秒,我抬头对她笑了笑:“姐,加油。”手指落下,转账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没有借条,没有约定利息,甚至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还。

有的只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信任,和一句轻飘飘的、满是鼓励的“加油”。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猛地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抽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声音哽咽:“尧尧,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那一刻,我相信她的真诚,足以照亮所有关于未来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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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账之后,我们的生活似乎都进入了新的轨道。

我照常上班,为我的首付继续添砖加瓦,只是账户里少了那个令人心安的六位数。

吕若曦则像上了发条,朋友圈开始频繁更新。

起初是深夜还在堆满杂物的出租屋里打包样品,配文“万事开头难,但心是热的”;接着是几张模糊的、与疑似手工艺人的合影,背景是土墙灰瓦,她笑得灿烂;后来,出现了第一个简陋的线上店铺页面截图,她称之为“梦想的起点”。

我每条都认真看,偶尔点个赞,评论一句“姐,注意休息”。

她有时会回复一个奋斗的表情,有时则没有回音。

我想,她太忙了。

大概半年后,她的朋友圈画风渐渐变了。

照片背景从杂乱的工作室,换成了窗明几净的共享办公空间。

出镜的不再是她孤身一人,而是有了几个看起来同样年轻的伙伴,他们围着电脑讨论,或是举着咖啡杯碰在一起。

配文也多了些行业术语和昂扬的基调:“团队初具雏形!”“感谢伙伴们的信任!”“又攻克一个技术难点!”我为她高兴,那种高兴是发自内心的。

偶尔我发消息问她近况,她的回复间隔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在开会。”“在见供应商。”“在赶方案。”最后常常以一个“忙”字结尾。

我理解创业维艰,便不再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关注着。

直到有一次,我在她发的团队聚餐照片角落,看到了某个知名品牌的酒瓶。

心里掠过一丝极微小的异样,但很快被我按下了。

也许是为了应酬,也许是为了庆祝阶段性的成果,这很正常。

又过了一阵,她朋友圈出现了公司挂牌的照片,虽然只是在共享办公区的一个小角落,但那个小小的铜牌在闪光灯下格外清晰。

她站在中间,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已经很难和我记忆里那个抡书包的女孩完全重叠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姐,恭喜啊!公司正规化了!”这次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我看得见她,却触碰不到那份真实的温度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又绿,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04

一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我所在的行业遭遇波动,公司裁员风声鹤唳,虽然我暂时安全,但加薪晋升无望。

父母开始更频繁地催促我买房,说房价不会等人,早点安定下来才好。

我算了算手里的存款,距离看中的那个小区两居室的首付,正好差了十万出头。

那个数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

犹豫了好几天,我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拨通了吕若曦的电话。

听筒里的彩铃响了好久,是一首流行的英文歌,快结束时才被接起。

“喂,尧尧?”她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有人在旁边快速说着什么,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姐,在忙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嗯,有个急事要处理。你说。”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干练。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手心微微出汗。“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公司最近怎么样?挺顺利的吧?”

“还成,在谈一轮天使投资,事情比较多。”她简短地回答,随即问道,“你呢?找我有事?”

“啊,是有点……”我顿了顿,鼓足勇气,“我这边……在看房子,首付还差一点。

姐,你看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当初那十万……”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经到了。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背景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抽走,只剩下令人心慌的电流微音。

那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见她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的声音说道:“啊……十万?尧尧,你突然说这个……是有这事吗?我最近公司资金也特别紧张,正在关键期,账目上……”她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考,“是不是时间久了,你记混了?或者,当时是别的什么用途?”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手指冰凉,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慢慢捅进去,又冷又疼。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冰封不需要寒冬,一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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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是怎么挂断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她说:“尧尧,我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挪不出来,投资谈判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等我这边融资到位了,我们再好好聊聊,行吗?我先忙了。”语气里带着安抚,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斑斓的光透过玻璃,在我脚边投下冰冷破碎的影子。

“有这事吗?”三个字,像三根生锈的钉子,楔进我和她之间。

少年时她为我挡开拳脚的画面,她拿着计划书眼睛发亮的样子,还有转账时那句“一定不让你失望”的哽咽,所有这些画面,都在那句轻飘飘的疑问里,变得模糊而可笑。

我没有愤怒地再去质问,也没有向任何亲戚诉说。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心寒、荒谬和彻底清醒的冷静,包裹了我。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将一年前那条转账记录截图,保存。

然后翻开微信聊天记录,找到那天她来我家前后的对话,找到我后来询问她近况而她回复“忙”的记录,一一下载保存。

甚至翻到了当初她发在朋友圈的那些关于公司进展的动态,也一一截图。

所有动作,机械而精准,像在执行一项早已预演过的程序。

做完这一切,我给我那位做了多年律师的好友傅修杰打了个电话。

“修杰,有空吗?咨询你个事。”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听我说完大致经过,傅修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冷静地问:“转账记录、能证明借款意向的聊天记录,都有保存吗?”

“有,刚都备份了。”

“很好。”他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可靠,“民间借贷,证据是关键。

聊天记录里虽然没有明确借条,但结合转账事实和你后续提及还款的对话,形成证据链的可能性很大。

建议你做证据保全公证,效力更强。

另外,暂时不要有任何过激行动,保持现状。”

“我没想要起诉她,”我听见自己说,“至少现在不想。”我只是需要握住点什么,来对抗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轻易抹去承诺的虚无与寒冷。

傅修杰没有多问,只是说:“明白。

公证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东西保管好,以防万一。”挂了电话,我再次看向那些冰冷的截图和文件。

它们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像一堆沉默的灰烬,但我知道,灰烬深处,或许还埋藏着未熄的火种。

只是那时我未曾想到,这火种要等待五年,才等到重新燃烧的时机。

06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我换了工作,薪水涨了不少,靠着积蓄和父母的支援,终于买下了那个两居室,过着平凡也安稳的日子。

吕若曦的名字,像一道浅浅的疤痕,不再疼痛,但触碰时仍有感觉。

我们心照不宣地疏远,家族聚会偶尔碰到,也能点头寒暄,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绝口不提那十万块钱。

她的朋友圈我早已屏蔽,但关于她的消息,还是会零星地从其他亲戚那里,或者从本地的财经新闻推送中钻进来。

我知道她的公司真的做起来了,那个手工艺品平台有了些名气,搬进了真正的、气派的独立办公室。

她成了亲戚口中“有出息”“能干”的榜样,偶尔听母亲提起,语气里也带着羡慕,“若曦那孩子,真是闯出来了。”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正处理着手头的报表,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匠芯’平台宣布即将完成数千万元A轮融资,由知名投资机构‘盛景资本’领投。”配图是一张发布会现场的照片,吕若曦站在演讲台后,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妆容精致,笑容自信而沉稳,正接受台下众人的瞩目与掌声。

背景板上的LOGO和“匠芯”字样格外醒目。

我手指一顿,点开了推送。

文章用华丽的辞藻描绘着“匠芯”的商业模式、社会价值、爆发式增长的数据,以及领投方“盛景资本”在业内的地位。

其中特别提到了“盛景资本”的合伙人程磊,称他对“匠芯”的团队和理念“高度认可”,此轮融资将用于供应链深化和市场扩张云云。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空调低声运转,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照片上吕若曦志得意满的笑容,与五年前电话里那句“有这事吗”的模糊声音,交替在我脑海中闪现。

数千万元的A轮融资,领投的知名机构,风光无限的发布会……这一切,似乎都与五年前那个傍晚,在我简陋客厅里恳切借款的姐姐,以及后来那个声称“资金紧张”“记混了”的表姐,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我闭上眼,傅修杰冷静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证据保全公证,效力更强。”那个存放着所有截图和公证书的加密文件夹,安静地躺在我电脑的某个角落,尘封许久,却从未被删除。

窗外的城市天空高远,流云缓缓移动,像在酝酿着什么。

我知道,有些东西,到了该厘清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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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融资消息公布后一周,我接到了傅修杰的电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透着些许不同寻常的审慎:“旭尧,看到‘匠芯’的新闻了?”

“看到了,阵仗不小。”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

“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盛景资本’的尽职调查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程磊本人对这项目很上心,预计这几天就会安排最终签约前的最后一次多方会谈。”傅修杰顿了顿,“这是个机会。

债权人身份,尤其是存在潜在争议的未披露个人债务,在融资最后一刻被摆上台面,是所有投资人都极度敏感且必须严肃处理的问题。

程磊以作风稳健、注重风险控制著称。”

我握紧了手机,心跳在平稳的节奏下隐隐加速:“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还想主张这笔债权,现在是让对方不得不正面回应的最佳时机,也是压力最大的时机。

对她,对潜在投资人,都是。”傅修杰说得清晰而冷静,“当然,决定权在你。

我只是告诉你,从实务角度看,这个时间点非常关键。

一旦融资协议签署,资金到位,你再想主张,难度和变数都会大很多。”

我沉默着。

眼前闪过吕若曦在发布会上的光芒万丈,也闪过五年前自己转账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之后蚀骨的心寒。

不是为了报复,我告诉自己,我只是需要为一个被轻易遗忘的承诺,为一个曾经真诚但被践踏的信任,要一个清楚的交代。

这无关金钱,甚至无关亲情能否挽回,它关乎一个最起码的“是”与“非”。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把你手上所有的证据原件、公证书带上。”傅修杰说,“以债权人身份,在她们最后一次关键会谈时出现。

我会陪你一起,作为你的法律顾问。

我们只需要平静地出示证据,陈述事实,剩下的,交给市场规则和对方的商业信誉。”

两天后,我和傅修杰站在了“匠芯”公司所在写字楼的楼下。

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气派非凡。

傅修杰提着一个朴素的公文包,里面装着经过公证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摘要,以及一份措辞严谨的债权告知函。

我们走进大厅,向前台说明来意:“我们是吕若曦女士的私人事务关联方,与她及‘盛景资本’的程磊先生有预约。”前台核对了一个内部名单后,礼貌地将我们引向一间小型会议室。

“吕总和程总他们正在隔壁大会议室进行最后磋商,请二位稍等。”

会议室里安静无声,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道。

傅修杰将文件从包里取出,整齐地放在桌上。

我们相对无言,只是安静等待。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吕若曦率先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与投资人商谈时的专注神采。

她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气质精干沉稳的男人,应该就是程磊。

程磊旁边还有一位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助理。

吕若曦看到我的一刹那,整个人明显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有一丝仓皇。

“尧……徐旭尧?你怎么……”她的话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