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像一块冰,冷冷地贴在我的视网膜上。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一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像个不得安宁的鬼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嗡”的一声,然后又是死寂。

我叫郑浩,在一家老牌机械厂当技术员,说白了,就是个高级钳工。我的生活,跟厂里那些车床一样,规律,单调,一圈一圈,磨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零件,容不得半分虚假。可现在,我手里的手机,却像个滚烫的山芋,上面那条刚收到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在灼烧我的神经。

信息是女友孙晓梅发来的。

“老公,想你。”

就这四个字,后面没跟任何标点。可我跟她处了三年,还没结婚,“老公”这个称呼,她只在撒娇或是开玩笑的时候才用,从没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如此突兀地发过来。

更何况,她现在正跟她们公司的钱总在邻省出差,谈一个据说能决定她今年能不能升主管的大项目。昨天晚上十点多,我们视频通话,她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一脸疲惫地说:“太累了,今天酒桌上喝了不少,头疼。我得早点睡了,明天还要跑一天呢。”

孙晓梅是个夜猫子,平时不到十二点绝不沾枕头,刷手机、追剧,总有耗不完的精力。她说要“早睡”,我当时还挺心疼,叮嘱她好好休息。

可一个说要“早睡”的人,怎么会在凌晨两点多,发来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拨了她的电话过去,听筒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反反复复地看。“老公,想你。”这本该是最甜蜜的情话,此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扎在我的心口上。那个“公”字,是不是少打了一个“司”字?这信息,真的是发给我的吗?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谁在哭。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铁壳子,只剩下满腔的冰冷和疑虑,在身体里哐当作响。

01

时间往前倒三天。

那天是个周六,我轮休。一大早,我就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去了趟菜市场。孙晓梅喜欢吃鱼,我特意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又买了她爱吃的菱角和一小把嫩得能掐出水的香葱。

我们住的这套两居室,是厂里的老家属楼,墙皮都有些斑驳了。房子不大,但被孙晓梅收拾得干净利落。阳台上的几盆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给这老房子添了几分生气。

我哼着小曲儿在厨房里忙活,鱼已经收拾干净,在锅里“刺啦”一声,香气立刻就蹿满了整个屋子。孙晓梅穿着一身珊瑚绒的睡衣,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郑师傅,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呢?”她眯着眼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清蒸鲈鱼,红烧菱角,再给你拍个黄瓜。”我颠了颠锅,“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汗湿的背上,声音闷闷的:“郑浩,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换个大点的房子?带电梯的那种,阳台要朝南,能晒一整天的太阳。”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房子,是孙晓梅心里的一块“心病”,也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刨去日常开销,每个月能攒下的钱,对着本市的房价,就像是往撒哈拉沙漠里泼一杯水。

“快了,快了。”我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等我这个月的奖金发下来,咱们的存款又能多一截。再说了,我这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放心吧,面包会有的,大房子也会有的。”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宣布:“对了,下周一,我要跟钱总去趟C市,大概三四天。”

我夹鱼肉的筷子停在半空:“出差?这么突然?”

“嗯,一个很重要的客户,钱总亲自带队,点名让我跟着去,说是锻炼我。”孙晓梅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期盼和野心,“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我今年升主管就稳了。”

钱总,钱卫东,她们公司的销售副总,四十出头,听孙晓梅说,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有手腕的男人。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语气里满是崇拜。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为她高兴,真的。她不像我,安于在车间里跟一堆铁疙瘩打交道。她有冲劲,想往上走,想过更好的生活。我应该支持她。

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还是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了上来。

“就你们俩?”我状似不经意地问。

“还有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负责订票订酒店什么的。”她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主要是我们俩跟客户谈。”

“那挺好,是机会。”我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拼了,尤其是酒桌上,别逞能。”

“知道啦,你比我妈还啰嗦。”她冲我做了个鬼脸,但眼里的笑意却是甜的。

那个周末,我们过得跟以往没什么不同。她忙着准备出差的资料,我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还把她那双最贵的高跟鞋鞋跟上松动的钉子给重新固定好。我总觉得,我能为她做的,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小事,让她在外面冲锋陷阵的时候,能有个安稳的后方。

周一早上,我送她到楼下。她穿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和平时判若两人。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是钱卫东那张我只在孙晓梅手机照片里见过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客气又疏离。

“晓梅,上车吧。”

“郑浩,我走了啊。”孙晓梅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是清晨的薄雾,笼罩了我的心。

02

回到厂里,车间里熟悉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削声,瞬间把我拉回了现实。

“浩子,嘛呢?魂不守舍的。”说话的是梁师傅,我的师父,梁振华。他今年快六十了,头发花白,但一双手,稳得能穿针引线。厂里但凡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最后都得请他出马。

我正对着一张复杂的图纸发呆,那是一个进口设备上的关键部件,磨损严重,国外原厂的备件不仅贵,而且周期长得离谱。厂长把任务交给了我们技术组,意思很明确,让我们自己把它“复制”出来。

“没啥,师父。”我拿起游标卡尺,重新开始测量一个关键角度,“就是觉得这活儿有点棘手。”

梁师傅凑过来看了看图纸,又拿起那个磨损的旧零件,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的磨损点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给老朋友看病。

“棘手?棘手的不是这活儿,是人心。”梁师傅放下零件,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现在的年轻人,都想走捷径,恨不得按个电钮,东西就自个儿出来了。可这门手艺,靠的是什么?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心要静,手要稳。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差一根头发丝,那出来的就不是零件,是废铁。你小子,技术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心不静。”

我没吭声。师父说得对,我的心确实乱了。孙晓梅的影子,钱卫东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你跟晓梅那丫头,还好吧?”梁师傅突然换了话题。

“挺好的啊。”我有点意外。

梁师傅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悠远。“浩子,你是个实在人,晓梅是个有想法的姑娘。实在,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懂点拐弯抹角。人心这东西,比咱们这图纸上的零件,复杂多了。那上面的公差,可不是用卡尺能量出来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师父,您到底想说啥?”

“没什么。”梁师傅摆摆手,把烟蒂在旁边的铁桶里掐灭,“就是提醒你,两口子过日子,就像咱们调校机床,得时常对对表,看看是不是还在一个精度上。要是偏差大了,拧出来的螺丝,就跟螺母对不上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遍遍地测量、计算、绘图。梁师傅的话,像个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我和孙晓梅,是不是精度已经开始有偏差了?

她追求的是写字楼里的光鲜亮丽,是合同上签下的数字,是别人嘴里的“孙主管”、“孙总”。而我,最大的成就感,来自于把一堆冰冷的铁疙瘩,变成一个能让几百万的设备重新运转起来的精密零件。

我们像是两条不同轨道的火车,虽然暂时并行,但终点,会是同一个地方吗?

晚上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让我觉得格外冷清。我习惯性地想喊一声“晓梅,我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桌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旁边是她随手丢下的发圈。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我。我突然很想她。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吗?顺利吗?”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来一张照片,是酒店房间的窗外,夜景璀璨,高楼林立,和我窗外家属楼的昏黄路灯,像是两个世界。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刚跟客户吃完饭回来,一切顺利。这边真繁华,不像咱们那儿。”

我的心,沉了一下。

03

出差的第二天,孙晓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

“喂,郑浩,你吃饭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带着一丝兴奋。

“刚吃完,厂里的食堂,老三样。”我靠在车间的墙上,看着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你呢?忙完了?”

“还没呢,刚陪客户参观完他们的工厂,现在在去吃饭的路上。”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吗?钱总太厉害了!今天客户提了几个特别刁钻的问题,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钱总三言两语就给化解了,还把对方说得心服口服。我真是学到太多了。”

我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崇拜光芒的样子。那种光芒,我曾经也见过,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她看着我用一堆废旧零件给她攒出一台能用的收音机时,露出的眼神。

可现在,这光芒,是为另一个男人亮的。

“是吗?那挺好,多学着点。”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钱总还夸我了,说我准备的资料很充分,反应也快,是个可造之材。”她咯咯地笑起来,“对了,我们晚上可能要跟客户去KTV,估计会很晚,你别等我电话了,早点睡吧。”

“又要喝酒?”我皱起了眉。

“没办法,谈生意嘛,都是这样。放心吧,有钱总在,我不会有事的。”她轻快地说。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钱卫东在叫她。

“不跟你说了啊,钱总叫我了。挂了,拜拜。”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这是她的工作,我应该理解,应该支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烦躁。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精心呵护的一盆花,突然被告知要被移植到另一个更华丽,但也更复杂的花园里去,而我,却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孙晓梅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在我怀里撒娇的样子。我们在一起三年,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如今这个虽然老旧但还算温馨的小家,一步步走过来,不容易。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努力赚钱,换个大房子,结婚,生个孩子,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可现在,我开始不确定了。她眼中的世界,似乎比我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而我,好像还停留在原地,守着我的一亩三分地,守着我的那些瓶瓶罐罐和铁疙瘩。

我拿起手机,想看看她有没有发朋友圈。果然,半小时前她发了一条,定位在C市一家很高档的KTV,配图是一张果盘和几瓶洋酒的照片,文案是:“为梦想,拼了!”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仔细地看。在反光的水晶果盘边缘,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男人正举着杯,侧脸对着镜头,正是钱卫东。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04

第三天,也就是她出差的最后一天。白天我们没怎么联系,我知道她肯定很忙。

直到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才响起来,是孙晓梅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赶紧接通,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她好像刚洗完澡,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郑浩,”她一开口,声音就带着一丝沙哑的兴奋,“我们成功了!合同签了!”

“真的?太好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这喜悦冲淡了不少。

“是啊,钱总说,这次我功劳很大,回去就给我申请转正和升职。”她激动得脸颊泛红,“他说我很有潜力,只要肯努力,未来不可限量。”

“我就知道你行的。”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我爱了三年的姑娘,终于靠自己的努力,离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不过真是太累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从早上一直谈到晚上,晚饭又是一场硬仗,喝了不少酒,现在头还有点疼。”

“那你赶紧休息吧,别聊了。”我心疼地说。

“嗯,”她点点头,眼神有些迷离,“我准备睡了,明天一早的飞机。郑浩,我跟你说,这家酒店的床特别软,比咱们家的舒服多了。”

我笑了笑:“等你回来,咱们也换个新床垫。”

“好啊。”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了泪花,“不说了,我真的要去睡了。太困了。”

“去吧,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了。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是满满的当当的。我想,或许是我想多了,是我的格局太小了。她那么努力,我应该做她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用这些无端的猜忌去消磨我们的感情。

我起身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书桌前,把我白天没完成的那张零件图纸拿了出来。梁师傅说得对,心要静。我的心,因为孙晓梅的成功,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我沉浸在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精确的数字里,时间过得飞快。等我画完最后一笔,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我想,这个时候,晓梅应该已经睡熟了吧。那个一向熬夜的姑娘,今天累得十点多就要“早睡”,想必是真的筋疲力尽了。

我收拾好图纸,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没有她的夜晚,床显得格外空旷。我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她洗发水的淡淡香味,慢慢地,也有了些睡意。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地震动了一下。

我闭着眼睛摸过来,划开屏幕。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信息。

“老公,想你。”

时间,凌晨两点一刻。

05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我却找不到任何出口。那条信息,那三个字,像一个幽灵,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昨晚的视频通话。她的疲惫,她的兴奋,她说要“早睡”时的哈欠,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累到要早睡的人,会在四个小时后,夜半无人私语时,发来这样一条信息,然后关机?

我想了无数种可能。

她喝多了,睡到半夜醒了,突然想我了?有可能。可喝多了的人,打电话不是更直接吗?发完信息就关机,这是什么操作?

她定错了闹钟,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发错了?这更不可能,谁会定凌晨两点的闹钟?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条信息,根本就不是发给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干草堆,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老公”,这个称呼,对我们来说,还带着点未来的期许和玩笑的成分。可对于另一些关系,它可能就是个顺理成章的称呼。

钱卫东。

这个名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怕我想象出的画面,会把我彻底击垮。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了厂里。年轻的徒弟马骏看到我,吓了一跳。

“师父,你这是……昨晚做贼去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我的工作台前,拿起锉刀,对着一块钢材就猛锉起来。我需要用这种最原始、最费力的劳动,来发泄心中的烦躁和恐慌。

“嘶啦……嘶啦……”

锉刀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可我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要厉害一万倍。

梁师傅走了过来,默默地看着我锉了五分钟,然后从我手里拿过了锉刀。

“行了,再锉下去,这块料就废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道,“心里有事?”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梁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给你放一天假。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得面对。就像这零件,有裂纹了,你就得想办法,是焊,是补,还是干脆回炉重造。放着不管,迟早要出大问题。”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工厂。阳光刺眼,街上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离我好远。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却让我感到恐惧。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孙晓梅她们公司楼下。那是一座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我那灰扑扑的工厂,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楼下站了很久。我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白领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孙晓梅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她正在努力地,想要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而我呢?我属于这里吗?

下午四点多,孙晓梅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喂,郑浩,我到机场了,飞机晚点了一会儿,估计要七点多才能到家。”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归心似箭的雀跃。

“哦。”我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她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那你多喝点水啊。我给你带了C市最有名的酱板鸭,你肯定喜欢。不说了,准备登机了,回家见。”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她什么都没提,就好像那条信息,那个关机的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家见。

这三个字,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06

我回到家,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的光线,从昏黄,到灰暗,最后彻底被黑暗吞噬。我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七点半,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孙晓梅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她看到屋里一片漆黑,愣了一下。

“郑浩?怎么不开灯啊?”

她伸手按下了开关,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我毫无表情的脸。

“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放下箱子,快步向我走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穿着出差时的那身职业套裙,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里,还是有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品袋,上面印着“C市特产”的字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的……天衣无缝。

“你是不是生病了?”她伸手想来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郑浩,你到底怎么了?”她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解,“我辛辛苦苦出差回来,给你带了礼物,你就这个态度对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信息,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孙晓梅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哦,这个啊。我前天晚上不是喝多了嘛,半夜醒了,特别想你,就给你发了条信息。怎么了?”

“发完信息,为什么就关机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手机没电了呗。”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你也知道,我那个手机电池早就不行了。发完信息就自动关机了,我太困了,就没管,直接睡了。”

一个完美的解释。一个找不到任何漏洞的解释。

如果我没有看到她那一瞬间的慌乱,如果我没有被这个问题折磨一整天,我或许就信了。

可现在,我不信。

“晓梅,”我站起身,和她面对面,我们的身高差不多,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觉得,我了解你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你熬夜成性,就算再累,躺在床上也要刷半小时手机才睡得着。你说你十点多就困得不行了,要去‘早睡’,我信了。”

“你手机的电池是不行,但你每次出差,都会带上充电宝,你说那是你的‘安全感’。你说你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我也暂且信了。”

“可是,”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喝多了,半夜醒来,在那种情况下,给我发信息,为什么用‘老公’这个称呼?”

我们之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她看着我,眼神开始闪躲。

“我……我就是……喝多了,随手就那么打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是吗?”我惨笑一声,“晓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随便编个理由,我就能信以为真?”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她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07

“郑浩,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怀疑我?”孙晓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尖锐,“就因为一条信息,你就给我定了罪?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她开始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楚楚可怜。

换做平时,我早就心软了,会立刻把她搂进怀里,跟她道歉。

可今天,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演。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硬。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平静地说,“那条信息,不是发给我的,对不对?”

她浑身一震,像是被我说中了心事,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你胡说!你简直不可理喻!”她哭喊着,拿起沙发上的抱枕,朝我砸了过来,“我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死拼活,陪客户喝酒喝到胃疼,你就在家里胡思乱想,怀疑我背叛你!郑浩,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不是我了解她,我真的会以为,是我错了,是我小题大做,是我无理取闹。

可我知道,当孙晓梅真的理直气壮的时候,她不会哭,她会一条一条地跟我摆事实,讲道理,直到把我驳得体无完肤。只有当她心虚,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她才会用眼泪和情绪,来当做武器。

“晓梅,别哭了。”我走过去,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她没有接纸巾,只是坐在地毯上,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视线和她保持平行。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也像是在审一个犯人。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你们签完合同,去庆祝了,对吗?”我引导着她。

她点了点头。

“你喝了很多酒,钱总也喝了很多,对吗?”

她又点了点头。

“后来呢?”

她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晓梅,你知道我这人,我最看重的是什么。我不在乎你赚多少钱,能不能升职。我只在乎,我们俩的心,是不是还在一起。如果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都会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时间久了,这根刺会越扎越深,直到我们俩都鲜血淋漓。”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她。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地说。

我的心,猛地一揪。

“那天晚上,”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个被她隐藏起来的故事,“签完合同,客户请我们去了一个很高级的会所。钱总很高兴,喝了很多。后来,他……他有点喝多了,我就把他扶回了酒店。”

“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把他扶进去,他……他就拉着我,不让我走。”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他没对我做什么,”她赶紧解释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只是……只是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老婆不理解他,说他在公司压力很大,说他很欣赏我,觉得我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有冲劲,有头脑。”

“他说,只要我跟着他好好干,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大房子,好车,他都能帮我实现。”

“他抓着我的手,说了很多很多。我当时喝了酒,脑子很乱。我承认,他说的一些话,让我……让我有些心动。我觉得,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后来,他睡着了。我就回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描绘的那个未来,还有……还有你。我想起我们这个小房子,想起你每天在工厂里,弄得一身机油味。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

“我当时特别矛盾,特别难受。我就拿出手机,想……想给钱总发条信息,谢谢他的赏识。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打了那两个字……‘老公’。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可能……可能是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一种依靠,一种能带我走出困境的捷径。”

“可我刚要点发送,我就清醒了。我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太荒唐了。我就把信息删了,准备给你发信息,告诉你我想你了。结果,可能是手机卡了,也可能是我操作失误,那条本来要发给他的信息,就发出去了。发给了你。”

“我当时吓坏了,赶紧去撤回,可已经来不及了。我怕你看到会误会,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慌张,就把手机关了。”

她终于说完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满脸悔恨。她说得那么真诚,每一个细节都合情合理。

一个被酒精和野心冲昏了头脑的女孩,在那个迷乱的夜晚,犯下了一个荒唐的错误。

可我的心,却比刚才更冷了。

因为我知道,她撒了一个谎。一个比身体出轨,更让我无法接受的谎。

那条信息,她没有删掉重发,她只是,发错了人。

08

我没有当场拆穿她最后的那个谎言。

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个夜晚,在她心里,那个可以被称为“老公”的人,那个能成为她“依靠”和“捷径”的人,是钱卫东,不是我郑浩。

这比任何身体上的背叛,都更让我感到绝望。

那是一种价值观的背叛。她亲手打碎了我们共同构建了三年的,关于未来的那个朴素而坚固的梦。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郑浩,你……你相信我吗?”她仰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一丝希冀。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憋闷。

楼下,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和夫妻俩的争吵声。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在以前,我觉得是生活的常态,是真实的。可现在,我却觉得无比刺耳。

孙晓梅也跟着我走到了阳台,站在我身后,不敢靠得太近。

“郑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带着哭腔说,“我就是一时糊涂,被那些花花世界迷了眼。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明天就去辞职,我再也不见他了。”

辞职?

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空中盘旋,消散。

“晓梅,这不是辞职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说,“这不是钱卫东的问题,也不是那个公司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她愣住了。

“是,我们。”我转过身,看着她,“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已经不一样了。”

“我想要的,就是和你好好过日子啊!”她急切地说。

“是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是南向的、带电梯的大房子,是别人羡慕的眼光,是更广阔的平台和机会。这些都没有错。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

“而我,”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想要的,可能有点没出息。我想要的,就是下班回家,有口热饭吃。周末的时候,能跟你一起去逛逛菜市场。我最大的骄傲,不是我赚了多少钱,而是我凭着这双手,能让那些停摆的机器重新转起来。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家,这个工厂,还有你。”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的世界,已经装不下你的梦想了。”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最后的温情。

孙晓梅的脸色,由白转青,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我把烟蒂在窗台上摁灭,“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也好好想想,我能给你什么。”

“分开?”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郑浩,你要跟我分手?”

“我没说分手。”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俩,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冷静一下。”

说完,我走回客厅,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背包里。

“你去哪儿?”她跟在我身后,声音颤抖。

“我去厂里的宿舍住几天。”

我背上包,走到门口,换上鞋。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我怕我一回头,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就会心软。

而这一次,我不能再心软了。

梁师傅说得对,零件有了裂纹,就得想办法。是焊,是补,还是回炉重造。

我和孙晓梅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而这道裂纹,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焊得上。

09

我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住了下来。

宿舍很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书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潮湿的味道。但这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白天,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个进口零件的复制工作中。我和梁师傅,还有技术组的几个同事,天天泡在车间里,一遍遍地测量,一次次地试验。

金属在车床上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滚烫的铁屑四处飞溅。我戴着护目镜,手握着车刀,全神贯注。在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这块即将成型的零件,只有那千分之一毫米的精度。

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专注中,被暂时遗忘了。

梁师傅看出了我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在技术上,给了我更多的指导。有时候,为了一个倒角的角度,我们能争论半天。但每一次争论过后,我们对这个零件的理解,都会更深一层。

“浩子,记住,”梁师傅一边用砂纸打磨着样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做咱们这行,靠的就是手上的准头和心里的尺度。手上的准头,是千锤百炼练出来的。心里的尺度,是良心。东西做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最清楚。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听着师父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做零件,差一丝一毫,就是废品。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孙晓梅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很多信息。无非是道歉,忏悔,说她不能没有我。

我没有接,也很少回。我只是告诉她,我需要时间。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原谅她吗?我做不到。那句“老公”,那个发错的对象,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分手吗?三年的感情,那些一起吃苦,一起欢笑的日子,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个星期后,那个困扰了我们大半个月的零件,终于成功复制出来了。当它被安装到那台进口设备上,机器重新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时,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厂长亲自过来,握着我和梁师傅的手,连声说“好”。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充满了我的胸膛。这种感觉,比任何金钱和赞美,都来得更实在,更踏实。

我看着自己满是油污和划痕的双手,突然之间,好像想通了什么。

晚上,我给孙晓梅回了电话。

“我们见一面吧。”我说。

10

我们约在了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小餐馆。

她来的时候,化了很精致的妆,但依然掩盖不住憔悴。她瘦了很多,下巴都变尖了。

我们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你……最近还好吗?”还是她先开了口。

“挺好的。”我点了点头,“厂里有个技术攻关,刚忙完。”

“我……辞职了。”她说。

我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她。

“钱总……他找我谈话了,说可以立刻让我升主管。”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拒绝了。然后,我递了辞职信。我觉得,我没脸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圈红了,“郑浩,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也深深伤害了我的女人。

我想起了梁师傅的话,想起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想起了那个被我们成功复制出来的零件。

我找到了我心里的那把尺度。

“晓梅,”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对不起。”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先道歉。

“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年,我只顾着埋头干活,想着怎么多赚钱,怎么给你一个更好的生活。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你的,或许并不是你最想要的。”

“不,不是的……”她急着想反驳。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听我说完。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不怪你了。”我说,“真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向往更好的生活,这没有错。错的是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我们就能永远在一条轨道上。”

“我们就像两个精度不一样的零件,一开始,或许能勉强拧在一起。但时间久了,走得远了,这偏差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彻底崩坏。”

孙晓梅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们都放过彼此吧。”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去找一个,能给你想要的生活,也真正懂你的人。我也会,守着我的那些铁疙瘩,过我的安稳日子。”

这顿饭,我们吃得异常安静。

临走时,我送她到路口。

“郑浩,”她叫住我,“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谢我什么,是谢我的坦诚,还是谢我最后的体面。

我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听说孙晓梅去了上海。

又过了半年,梁师傅退休了。退休那天,他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那套德国进口的工具,郑重地交到了我手上。

“浩子,”他说,“以后,这摊子,就交给你了。”

我握着那沉甸甸的工具箱,感觉像是接过来一种责任,一种传承。

如今,又是几年过去。我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技术科长,也带出了好几个徒弟。我依然住在那栋老家属楼里,只是把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的家具。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比以前更茂盛了。

我还是一个人。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但我都婉拒了。我不是还想着孙晓梅,只是觉得,一个人的日子,也挺好。自由,平静,踏实。

偶尔,我也会在深夜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条改变了我们一生的信息。

我不知道孙晓梅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生活。

但我希望她过得好。

因为,我们都曾在彼此的生命里,真实地存在过,也都在那段感情里,看清了自己。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