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个黑色的背包是你的吗?”

冰冷、严厉的质问声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看着两名机场警察快步向我走来,他们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警械上。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只是一个在非洲修了八年桥的工程师,不是什么走私犯,我的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01

八年。

整整八年。

我叫陈默,一个名字和性格一样沉闷的桥梁工程师。

我站在自己亲手督建的最后一座桥上,身后是尘土飞扬的非洲内陆村庄,眼前是奔腾不息的卡隆圭河。

河水浑浊,夹杂着红色的泥沙,但在对岸孩子们的眼中,它却是世界上最欢快的乐园。

他们黝黑的皮肤在炽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八年前,这里没有桥。

雨季一来,河水暴涨,两岸的村庄就会被彻底隔绝,孩子们无法上学,病人无法送医,生命在这里,脆弱得像河边的芦苇。

现在,这座一百二十米长的混凝土双车道大桥,像一道灰色的彩虹,牢牢地跨在河上。

我脚下的混凝土还带着一丝温热,仿佛依然残留着施工时的汗水与心跳。

项目,终于彻底完工了。

我的援建任期,也走到了尽头。

归期已至。

回到我在项目部的板房宿舍,我开始收拾行囊。

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工作服,鞋底快要磨平的劳保鞋,厚厚一摞写满了数据和草图的工作笔记。

还有几件准备带给国内朋友的礼物——当地人手工雕刻的乌木小象,线条粗犷,却也别有风味。

我的行李箱空了一大半。

这八年,我仿佛活成了一个苦行僧,物欲被这片贫瘠的土地和繁重的工作消磨得一干二净。

对于回家,心情是复杂的。

我想念家里抽油烟机的轰鸣,想念楼下超市二十四小时的灯火,想念冬天里能烫熟毛肚的火锅。

但同时,我也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星空。

没有光污染的夜里,银河像一条泼洒的牛奶,浩瀚得让人心生敬畏。

我也舍不得那些淳朴的村民,他们的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可我终究是个向前看的人,对现代文明生活的渴望,最终压倒了这丝离愁别绪。

归心似箭。

这个词,我直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那天傍晚,部落为我举行了欢送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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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就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客套的致辞。

一堆巨大的篝火在中央熊熊燃烧,火星噼里啪啦地蹿向深邃的夜空。

一整只烤全羊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村庄。

女人们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调子悠扬而古老。

孩子们围着篝火追逐打闹。

老酋长阿金巴亲自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到我面前。

碗里盛着他们自己酿的米酒,浑浊,但后劲极大。

阿金巴酋长已经七十多岁了,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睿智而明亮。

“陈……桥……”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吃力地叫着我的名字。

村民们都叫我“陈桥”,因为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我就是来修桥的陈先生。

“感谢……我们的朋友……”他高高举起陶碗。

我连忙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股暖意瞬间涌遍全身。

周围的村民们爆发出善意的欢呼声。

气氛很真诚,但并不煽情。

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是第一要务,人们的情感表达也像这里的植物一样,直接而坚韧。

我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福,和每一个过来敬酒的村民碰碗。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从村子到首都机场,有将近四百公里的土路,越野车至少要开上七八个小时。

千万不能错过后天凌晨的航班。

那张机票,是我这八年来唯一的奢侈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送我离开的越野车就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把简单的行李扔上车,和前来送行的项目部同事一一拥抱告别。

正当我准备拉开车门上车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我。

“陈桥!”

我回过头,看到阿金巴酋长正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在不远处的晨曦里。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就那样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着。

我赶紧走过去。

“酋长,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阿金巴没有回答我,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袍子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郑重地、用双手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条项链。

或者说,是一条看起来非常粗糙的项链。

绳子是用某种晒干的动物皮筋编成的,颜色深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绳子上串着几颗野兽的牙齿,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圆润,旁边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打磨过的普通石头。

而项链的最中间,坠着一块东西。

那东西约有我的拳头大小,形状很不规则,像一个灰扑扑的疙瘩。

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光泽,看起来就像我工地上随处可见的废石料,或者从卡隆圭河边随便捡来的一块石头。

唯一不同的,是这块“石头疙瘩”的表面,刻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图腾符号,古老而神秘。

整条项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土味”,和我即将奔赴的现代都市格格不入。

“这个……”我有些迟疑。

酋长身旁的翻译,一个在部落里教书的年轻人,适时地小声解释道:

“陈先生,酋长说,这是我们部落的守护石,是我们这片土地的灵魂。”

“它经历了无数代酋长的传承,是我们最神圣的东西。”

阿金巴酋长看着我,又用他自己的语言,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继续为我转述:“酋长说,你为我们带来了生命之桥,你是我们部落最尊贵的朋友。这块守护石,会永远保佑你,让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一路平安,也请你……记住我们。”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心里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这东西,太重了。

不只是分量上的重,更是情谊上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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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接了过来,那块“石头疙瘩”一入手,沉甸甸的,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

酋长示意我戴上。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实在不想戴着这么一个累赘又奇怪的东西,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它看起来脏兮兮的,而且那股皮筋的腥味也让我有些不适。

更重要的是,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赶路。

司机已经在不耐烦地按喇叭了。

去机场的路不好走,万一路上车坏了,或者遇上塌方,耽误了航班,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在这八年里,我已经见过了太多当地人赠送的“土特产”。

羽毛头饰、兽皮坎肩、手工陶罐……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在我眼里,这条项链,无非是其中更郑重、更“压箱底”的一件罢了。

我礼貌地对酋长笑了笑,把项链象征性地往脖子上一挂。

然后,几乎是立刻,我就又把它取了下来。

“谢谢您,酋长,这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我客气地说。

“路太远了,戴着不方便,我先收好。”

说着,我当着酋长的面,拉开了我随身背着的那个黑色双肩包,想也没想,就把这条沉甸甸的项链,直接塞进了侧面的杂物袋里。

那个杂物袋,通常是我放一些零碎东西的地方。

此刻,那条被酋长视为“土地灵魂”的项链,正和我的充电宝、一包拆开了的纸巾、用了一半的防晒霜,以及几根备用的签字笔,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非常自然,非常随意。

就像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李。

我注意到,在我把项链塞进包里的一瞬间,老酋长阿金巴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不解,又像是失望,但转瞬即逝。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对我挥了挥手。

“再见,我的朋友。”

“再见,酋长。”

我转身,快步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子启动,卷起一阵巨大的红色烟尘。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老酋长越来越小的身影,他依然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很快,他就和整个村庄一起,消失在了土路的拐角。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所有离愁别绪都甩在了脑后。

回家!

我满脑子只剩下这两个字。

至于那个被我随手塞进包里的项链,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02

从村庄到首都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所谓的“路”,其实就是被车轮反复碾压后,在红土地上留下的两条深沟。

越野车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航行的小船,不停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

我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车窗外,是千篇一律的稀树草原风光。

金合欢树伸展着平顶的树冠,孤独地站立在广袤的天地间。

偶尔能看到几只长颈鹿,迈着优雅的步子,从远方掠过。

八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时,激动得像个孩子。

现在,我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视觉早已疲劳。

这八年,我把所有的激情和好奇心,都献给了脚下的桥梁和工程图纸。

车厢里闷热无比,空调聊胜于无,汗水浸透了我的T恤,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地规划回国后的生活。

先回家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然后把八年来没追的剧、没看的电影,全都补上。

约上几个死党,去吃那家心心念念了很久的重庆火锅,一定要点最辣的锅底。

再去理个发,把这头乱糟糟的长发剪掉,刮干净胡子,重新做回一个“文明人”。

我的思绪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中飘荡,完全没有想起背包侧袋里,那个沉甸甸的“石头疙瘩”。

它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颠簸了将近八个小时,当车窗外终于出现高楼大厦的轮廓时,我知道,首都到了。

越野车驶下土路,汇入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

周围的车流、林立的广告牌、穿着光鲜的行人,瞬间将我包围。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和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仅仅几个小时前,我还在一个连电都没有的原始村落里。

而现在,我已经置身于一个现代化的都市。

这种感觉,在抵达博莱国际机场时,达到了顶峰。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带着一丝香氛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我满身的燥热和尘土。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华丽的灯饰。

穿着各式各样服装、说着不同国家语言的旅客,拉着行李箱,行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

机场广播里,用流利的英、法、中三国语言,播报着航班信息。

我站在航站楼的大厅中央,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做了一场长达八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

这种现代文明带来的巨大冲击,让我对那个遥远的村庄、那场简单的告别晚宴、以及那条粗糙的项链的记忆,变得更加模糊和遥远。

它们就像是上个世纪的黑白照片,在眼前这个高清彩色的世界里,迅速褪色。

我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适应眼前的环境。

我找到了航空公司的柜台,排队,递上护照,托运行李。

那个塞着项链的双肩包,被我留作了随身行李。

“先生,您的登机牌,祝您旅途愉快。”地勤小姐微笑着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我。

我接过,道了声谢。

一切都按部就班,顺利得不可思议。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登机还有两个多小时。

足够了。

我背着那个不算太沉的双肩包,走向安检口。

人不多,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我心里盘算着,等过了安检,就去免税店买一瓶冰镇的可乐。

八年了,我最想念的,就是那种拧开瓶盖时,“呲”的一声,然后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

终于,轮到我了。

我熟练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进一个安检筐。

又把口袋里的手机、钱包和钥匙,放进另一个筐。

然后,我解下皮带,扔进筐里。

最后,我脱下背上的双肩包,也顺手放进了安检筐,把它推上了缓缓移动的传送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我抬头看了一眼安检员,是个面无表情的黑人小哥。

他正百无聊赖地盯着X光机的屏幕。

我迈步,走向那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安预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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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两步。

安检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我身上果然没有任何金属物品。

我松了口气,心里想着我的冰可乐,绕过安检门,走到传送带的另一头,准备拿起我的东西。

就在这时。

我的那个黑色双肩包,刚刚滑入X光扫描仪的黑色暗箱。

“呜——呜——呜——!”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这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有人忘了掏钥匙而发出的、零星的“滴滴”声。

而是一种持续不断、分贝极高、代表着最高威胁等级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凄厉长鸣!

整个安检大厅瞬间被这恐怖的声音笼罩。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