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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闷响,像是半扇过冬的肥猪肉砸在地上。张建国指着电视机的手僵在半空,那根食指还保持着皇帝钦点江山般的蛮横,可他人已经滑了下去,像一摊烂泥。
「看……电视……」他嘴里含混地嘟囔,唾沫顺着歪斜的嘴角淌下来,在陈旧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林秀兰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上的水拧得太干,像她人一样,枯瘦,了无生气。她没有动,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眨眼。昏暗的灯泡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经年不化的裂痕。
张建国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他瞪着她,那双几十年来看她如同看一只蚂蚁的眼睛里,第一次灌满了惊恐。
他看见她终于动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块干瘪的抹布,扔进了脚边的水桶里。
「咚。」
又是一声。
比他倒地的声音,更响。
一
梧桐巷的空气总是潮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捂着人的口鼻。夏天的霉味,冬天的煤灰味,还有家家户户锅里飘出来的、混杂着油烟和人言的荤腥味,搅拌在一起,成了这条巷子独有的、令人窒息的魂灵。张家的这股味儿里,常年还多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和一种名为“沉默”的剧毒。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比梧桐巷更让人喘不过气。消毒水的味道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张伟的鼻腔。他烦躁地在急救室门口踱步,脚下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啃噬他那颗快要烧起来的心。
「怎么会搞成这样?你没照顾好他吗?」他终于忍不住,回头冲着墙角那个蜷缩的黑影低吼。
黑影是他的母亲,林秀兰。她坐在一张冰冷的塑料长椅上,瘦得像一张被风干的树叶。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青白,像是几截僵死的蚕。她没有看儿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任凭张伟的质问扔进去,也听不见半点回响。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张伟的火气拱得更高,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父亲还在里面生死未卜,母亲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像一瓢冰水,浇得他从头到脚都冒着寒气。
旁边的妹妹张静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哥,你别这样……妈也吓坏了。」
张静比张伟小四岁,性子也软得多。她看着母亲,心里翻江倒海。从小到大,父亲就是一座喷发的火山,而母亲,就是火山脚下那片沉默的土地。无论火山如何喷射岩浆和浓烟,土地都只是默默地承受,从不反抗,也从不逃离。可今天晚上,有点不一样。
救护车凄厉的笛声划破梧桐巷的宁静时,张静从梦中惊醒,冲进父母的房间。她看见父亲躺在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而母亲,就站在一边,像个局外人。没有哭喊,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那种镇定,不像是一个担忧丈夫生死的妻子,倒像是一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看客。这份不合时宜的平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张静的心里。
急救室的门“哗啦”一声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神情疲惫。「抢救过来了,脑干大面积梗死,半身瘫痪,有语言障碍。家属准备一下,先送ICU观察。」
张伟一个箭步冲上去,抓着医生的胳膊问了一连串问题。张静也跟着围过去,只有林秀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她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三十多年的“山”,好像,真的要塌了。
二
在张伟的记忆里,父亲张建国从来不是山,而是一柄悬在全家人头顶的铁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砸得人骨头开裂。
他大概十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傍晚,林秀兰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端上一盘炒青菜。张建国伸出筷子夹了一根,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咸得能齁死驴!你他妈是想咸死我,好去找野男人吗?」他的嗓门像一个破锣,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林秀兰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再去炒一盘。」
「炒?老子今天就不吃了!」张建国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那张老旧的八仙桌。
“哗啦——”一声巨响,像平地起了一场惊雷。碗碟、菜盘、汤盆,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碎成无数片。一锅刚出锅的冬瓜排骨汤,滚烫的汤汁带着油花四下飞溅。一滴滚油溅在张静的小腿上,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伟吓得僵在原地。他看见那冒着热气的汤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蜿蜒着流向母亲的脚边。可母亲没有躲,也没有哭,甚至没有去看女儿腿上的红点。她只是等张建国摔门而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后,默默地,从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蹲下身子。
灯光昏黄,她的背佝偻着,像一只巨大的虾米。她用那双粗糙的手,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沾着菜叶和油污的碎瓷片捡进簸箕里。瓷片锋利,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混进汤汤水水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张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他觉得自己的母亲,太软了,软得像一团任人揉捏的面。为什么不吵?为什么不闹?哪怕是像巷口卖豆腐的王寡妇那样,叉着腰跟人对骂也好啊!可是她没有,她永远都像一口被封死的井,无论你扔下多大的石头,都听不见一丝声响。
这种羞耻感,像一根毒藤,缠绕了张伟的整个青春期。他开始学着父亲的样子说话,学着父亲的样子瞪眼,他觉得,男人就该是硬的,是强的,是能让别人闭嘴的。他看不起母亲的“懦弱”,甚至有时候会怨恨她,怨恨她的沉默让这个家变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坟墓。
他不知道,坟墓里埋葬的,到底是什么。
三
张静对母亲的感情,比哥哥要复杂得多。她怕父亲,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对母亲,她更多的是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疼。
她上大学那年,是家里最艰难的时候。张建"国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整天在家里喝闷酒,见谁都像见了仇人。张静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他瞥了一眼,直接扔在地上。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没钱!」他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张静一脸。
张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攥紧了拳头,没敢哭出声。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把录取通知书都快要哭湿了。她想,或许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条梧桐巷里,像母亲一样,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可是过了两天,林秀兰趁张建国出门打牌,偷偷把她拉到房间里。母亲神神秘秘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信封。
「静儿,拿着。」她把信封塞到女儿手里,「这是妈攒的……藏忘了,你拿去交学费。别……别让你爸知道。」
信封很厚,里面的钱是零零碎碎的,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也不过是五十。纸币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旧时光的味道。张静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斤重。她知道,这不可能是“藏忘了”的,这是母亲从牙缝里,从父亲的拳头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她抱着母亲,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母亲的身体那么瘦,硌得她生疼。她能感觉到母亲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是那句颠来倒去的话:「别哭,别哭,到了学校就好了……」
从那天起,张静对母亲的“懦-弱”有了新的理解。她不-是不会反抗,她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在刀山火海里,为自己的孩子,开辟出一条可以喘息的缝隙。可这爱太卑微,太偷偷摸摸,像阴沟里开出的花,见不得光。
张静去了外地上大学,又留在了那座城市工作。她拼了命地想逃离梧桐巷,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家。她每次打电话回来,母亲总是那几句:“我挺好”、“你爸也挺好”、“别担心家里”。张静知道,这都是谎言。那个家里,怎么可能会“好”?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母亲能勇敢一点,带着他们兄妹俩离开,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她不敢问,她怕戳破母亲用一生编织的、那个名为“隐忍”的茧。
四
在这个压抑得快要发霉的家里,林秀兰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她都会回一趟“娘家”。
她的娘家在一个很远的镇上,来回要折腾大半天。早上天不亮就走,要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为了这个“探亲日”,她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张建国未来几天的饭菜备好冻在冰箱里,把他的臭袜子洗干净晾起来。她做得越多,张建国的脸色就越难看。
「回回回,就知道回!你娘家是有金山还是有银山?」他总是这样骂骂咧咧,但终究还是会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滚。
这大概是林秀兰在这段婚姻里,唯一为自己争取到的、不容侵犯的权利。
张伟和张静都以为,母亲是去那个遥远的娘家寻求片刻的喘息。或许,她会在自己的兄弟姐妹面前哭诉一番,得到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然后像一头被榨干了的牲口,重新汲取一点活下去的力气,再回到这个牢笼里来。
张伟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张静则暗自心酸,觉得母亲可怜,连唯一的出口,都建立在另一个家庭的施舍上。
没人知道,林秀兰每次出门时,怀里那个蓝色的布包里,都装着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回来时,布包里又多了些什么。那个布包,像一个移动的树洞,吞没了她所有的秘密。
很多年后,当所有的真相被揭开,张静才恍然大悟。那一天,不是母亲的“探亲日”,而是她的“渡劫日”。她不是去寻求安慰,而是去磨一把刀。一把磨了三十二年的,无声的刀。
五
张建国从ICU转到了高级病房。张伟托了关系,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花钱如流水。他觉得,这是他作为儿子应尽的“孝心”。
病床上的张建国,像一头被拔了牙齿和利爪的衰老的狮子。他右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嘴巴歪着,话也说不清楚。可他那双眼睛,还燃烧着昔日的火焰。他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指着床边的林秀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水……饭……」
林秀兰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拿过水杯,把吸管塞进他嘴里。喂完水,又拿起一个苹果,用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着皮。她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神比医院的墙壁还要苍白。
苹果皮在她手下,连成一条长长的、不断的线,像她这三十多年来,从未中断过的隐忍。
张伟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烦躁又一次升腾起来。「妈,爸叫你呢,你倒是应一声啊!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吗?」
林秀兰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张伟的声音大了起来,「医生说了,病人需要家人的关怀,情绪很重要!你整天拉着个脸给谁看?爸这辈子是脾气不好,但他没在外面乱搞,没让你缺吃少穿,他把我们养大了,现在他病了,你就不能多担待一点吗?」
张伟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张静的心上。她想反驳,想说爸是怎么“养”大他们的,想说妈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可她看着哥哥那张与父亲越来越像的、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这个家,早就烂到了根里。哥哥的脑子里,也早就被父亲种下了名为“男尊女卑”的毒。
病床上的张建国,似乎听懂了儿子在为他撑腰,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嗬嗬”声。他用手指了指林秀兰,又指了指门口,嘴里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家……回……家……」
他想回家。回到那个他可以为所欲为的王国,哪怕他已经瘫了,他也要坐在他的王座上。
张伟立刻会意,他走到母亲面前,几乎是在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妈!你听见没?爸想回家!我们办出院手续,回家去!在家里你好好照顾他,总比在医院强!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秀兰三十多年来古井无波的面具。
她削苹果的手,停住了。那条长长的、完美的苹果皮,“啪”的一声,断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几十年来那双空洞的、盛满雾气的眼睛,在这一刻,雾气尽散。那眼神,像一把在冰水里淬了三十年的刀,锋利,淬寒,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
她看着张伟,又越过他,看到了病床上那个一脸得意的男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六
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都在林秀兰站起来的那一刻凝固了。
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个她从不离身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她抱着它,一步一步,走回到病床前。她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张伟和张静都愣住了,不明白母亲要做什么。病床上的张建国,也疑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挑衅的恼怒。
林秀兰在万众瞩目之下,拉开了布包的拉链。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得像一本字典的文件夹。油布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但看得出,被主人保护得很好。
她解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牛皮纸的文件夹。
张伟和张静彻底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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