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在成都西门这片的砂舞厅里混了有些年头了。
不是我好这口,实在是退休后日子太寡淡,老伙计们一吆喝,脚就不听使唤地往那霓虹闪烁的巷子里钻。
砂舞厅这地方,就像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红的绿的灯牌在巷口晃悠,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舞曲,混杂着脚步声、说笑声,还有一股子廉价香水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我常去的那家叫“XX”,门脸不大,挂着块掉色的红绒布帘,掀起来一股子热浪裹着喧嚣就扑过来。
门票不贵,十五块钱一位,老头们揣着退休金,趿拉着皮鞋,穿着起球的毛衣,一个个缩着脖子钻进来。
一进门就是茶座,老板娘叼着烟,眯着眼算账,见了熟客就咧嘴笑。
舞厅里头才是真的热闹。舞池不大,地板被踩得油光锃亮,上头吊着几盏忽明忽暗的彩灯,红的、粉的、蓝的,转着圈儿晃,把人的脸照得五颜六色。
最妙的是整个舞厅陷入一片昏黑,只剩下音乐还在震天响——这就是砂舞厅的精髓,“亮灯区跳交谊舞,黑灯区砂舞”。
亮灯区交谊舞,老头们还端着点架子,搂着舞伴规规矩矩地挪步子;
一到黑灯区,场子就跟炸了锅似的,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男人的咳嗽声,女人的嬉笑声,还有鞋底蹭着地板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空气里飘着。
舞池边上的长椅,是老头们的“情报站”。
老李、老王、老陈,几个老伙计早占了座,面前摆着杯茶水,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舞池里扫来扫去。
他们嘴里念叨的,从来不是舞曲好不好听,而是“白菜”——这是我们这帮老炮儿对舞厅里陪舞女人的称呼。
别以为“白菜”是啥年轻小姑娘,这里里的白菜,清一色都是四十往上的大妈。她们穿着跟年龄不符的衣裳,吊带裙、露脐装、超短裙,料子是最便宜的化纤,在彩灯底下闪着廉价的光。
有的抹着两斤重的粉底,脸白得像刷了墙,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嘴唇涂得跟血似的;
有的穿着黑丝,腿上的静脉曲张看得一清二楚,却非要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舞池里扭来扭去。
她们的气质,说好听点是风尘仆仆,说难听点,就是“出租”——明码标价,五块钱一曲,三分钟,搂搂抱抱随便你,想干点别的,另加钱。
你问为啥夜场里看着光鲜,出来就变了样?我太懂了。
就说舞厅里那灯光,红的粉的往脸上一打,皱纹能遮掉一半,黑眼圈看不见了,皮肤看着又白又嫩,再加上那股子暧昧的氛围,大妈们也能看出点风情来。
可真要是拉到太阳底下,那妆容就现了原形——粉底厚得卡粉,眼影花得像熊猫,口红沾到嘴角,再加上那身廉价衣裳,跟菜市场买菜的大妈没啥两样。
老李是我们这帮人里最挑剔的,也是最舍得花钱的。
他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退休金不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没人管他,就把舞厅当成了第二个家。
每天下午,他都要在家捯饬半天,头发梳得锃亮,穿上那件舍不得穿的夹克衫,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活脱脱一副“老帅哥”的派头。
这天晚上,老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舞池里一个叫丫丫的女人。
丫丫在金梦里算是“头牌”,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丰腴,穿一件红色的吊带裙,裙摆短得刚遮住大腿根,脸上的妆化得跟唱戏似的,红嘴唇一撅,冲着老李抛了个媚眼。
老李的眼睛都直了,捅了捅旁边的老王:“你看那丫丫,今儿穿得够亮堂啊,身段也不错,皮肤看着白得很。”
老王撇撇嘴,喝了口矿泉水:“你拉倒吧,老李,那都是灯光照的。上回我跟她跳了一曲,凑近了闻见一股子痱子粉味,粉底厚得能刮下来。”
老陈也跟着附和:“就是,我瞅着还是小翠好,腰细,说话声音甜,五块钱一曲,还能陪你聊两句。”
老李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反驳:“你们懂啥?丫丫那叫有风情,你们看她那腰,扭得多带劲。再说了,皮肤白是真的,刚才亮灯的时候我瞅见了,一点瑕疵都没有。”
我们几个老伙计相视一笑,没人接话。这老李,就是吃这一套,总觉得自己眼光独到,能在一堆大妈里挑出个“西施”来。
老李坐不住了,摸出钱包,抽出一沓零钱,颠颠地就往舞池里钻。
正好这时候,音乐响起来了,是一首老歌《何日君再来》,节奏慢悠悠的,适合搂在一起磨蹭。
老李径直走到丫丫面前,伸出手:“妹子,跳一曲?”
丫丫笑得花枝乱颤,把手搭在老李的胳膊上,声音又尖又细:“李哥,今儿来得挺早啊,想妹妹了没?”
老李的骨头都快酥了,搂着丫丫的腰就往舞池中间挪。
黑暗里,老李的手不老实地往丫丫的背上摸,丫丫也不躲,反而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胸脯蹭着老李的胸膛,嘴里还念叨着:“李哥,你这手劲挺大啊。”
时间过得飞快。半个小时后,他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丫丫捏着钱,冲他眨眨眼:“李哥,待会儿还找我跳啊。”
老李点头如捣蒜,回到长椅上,脸上红光满面,跟我们炫耀:“怎么样?我说丫丫不错吧,腰软,说话也甜。我决定了,今儿请她出去吃饭。”
我们几个都劝他:“老李,别犯傻,这些女人都是冲着钱来的,出去吃饭指不定要宰你一顿。”
老李哪里听得进去,摆摆手:“没事,不就一顿饭嘛,我请得起。”
说完,他又钻进舞池,找丫丫跳了好几曲,末了凑到丫丫耳边说了几句。
丫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点点头,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老李往外走。
我们几个老伙计凑到门口,扒着门帘往外看。只见老李搂着丫丫的腰。
阳光下丫丫的脸上,那厚厚的粉底一下子就现了原形,卡粉卡得一道道的,像龟裂的土地,口红也花了,沾到了下巴上。
那身红色的吊带裙,显得又旧又皱,料子反光,看着廉价得很。
再看丫丫的腿,黑丝勾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高跟鞋的鞋跟都歪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老王叹了口气:“你看,我说啥来着,这一到外头,就露馅了吧。”
老陈也摇摇头:“老李这回要失望了。”
果然,没过多久,我们就看见老李和丫丫在巷口吵了起来。声音挺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丫丫叉着腰,尖着嗓子喊:“李哥,你这啥意思?老娘陪你跳了这么多曲,跟你出来吃饭,你现在嫌我不好看了?”
老李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丫丫的脸:“你看看你,在舞厅里看着挺白的,怎么出来跟鬼似的?粉底厚得吓人,裙子也破了,你这叫好看?”
“舞厅里的灯光能跟外头比吗?”丫丫不服气,“我在舞厅里就是这个样子,你自己愿意请我出来的,现在后悔了?”
“我后悔了!”老李梗着脖子喊,“这饭我不请了,你自己回去吧。”
丫丫一听,立马就急了,拉住老李的胳膊不放:“不请吃饭也行,误工费得给吧?我陪你跳了这么久,耽误我接别的客人了,最少两百块!”
“两百?你抢钱啊!”老李瞪大了眼睛,“我才给了你几十块跳舞的钱,你还想要两百?”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了几个过路的人围观。老李觉得丢人,赶紧把丫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别吵了,给你一百,赶紧走,以后别再缠着我了。”
丫丫掂量了一下,觉得一百块也不算亏,接过钱,啐了一口:“真是个小气鬼,以后别找老娘跳舞了。”
说完,扭着腰就往舞厅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像在敲老李的脑门。
老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看着丫丫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我们几个老伙计赶紧跑过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行了行了,老李,别生气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老李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妈的,真是瞎了眼了。在舞厅里看着跟仙女似的,出来咋就变成这样了?五块钱一曲,三分钟,真是亏了。”
我们把老李拉回舞厅,老王说:“李哥,又栽了吧?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些白菜就是糊弄你们这帮老头的,灯光没有,啥毛病都看不见,一到外头,原形毕露。”
老李灌了几口矿泉水,缓过神来,看着舞池里那些扭动的身影,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彩灯还在转,音乐还在响,黑灯亮灯交替着,女人们的笑声在空气里飘着,可老李的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坐回长椅上,看着我们几个老伙计,苦笑着说:“以后再也不找她们出去吃饭了,就在舞厅里跳跳舞得了,五块钱一曲,三分钟,啥也别多想,啥也别奢求。”
我们几个都点点头,深以为然。
舞厅里黑暗中,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老李坐在那里,没有再往舞池里钻。
他看着那些在黑暗里搂抱在一起的身影,突然觉得,这砂舞厅就像个巨大的泡沫,灯光一亮一灭之间,把老头们的寂寞和幻想都裹了进去。可一旦走出这扇门,泡沫就碎了,剩下的,只有一地鸡毛。
夜越来越深,舞厅的霓虹还在闪烁,巷子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过那些进进出出的老头和女人。
他们揣着各自的心思,在灯光明灭之间,跳着一曲又一曲三分钟的舞,把退休后的日子,消磨在这暧昧又荒唐的节奏里。
而老李,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请哪个白菜出去吃饭。
他只是每天晚上来舞厅,花五块钱跳一曲,三分钟,不多不少,然后就坐在长椅上,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像个看破了红尘的看客。
毕竟,在砂舞厅里,五块钱能买到三分钟的温柔,可出了这扇门,你啥也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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