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1979年的春天来得很慢,风里还带着煤渣的味道。

我们红星机械厂的墙上,红色的油漆标语被风雨剥蚀得斑斑勃勃,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像一块块好不了的疤。

我叫李卫东,那年二十岁。

我父亲是厂党委的李建国主任,所以我在厂里活得像条有水的鱼。

没人敢惹我,小伙子们都爱跟着我,姑娘们看着我的眼神也总是热乎乎的。

我人高,爱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在厂篮球队打前锋,每次进球,整个厂区的姑娘都跟着尖叫。

我以为整个世界都应该是这个声音,直到我看见了林晓静。

她就像我们车间里那些永远转动着的机器的反面,她是静止的。

所有人都穿着蓝布或者灰布的工作服,她也穿,但她那身衣服好像总是比别人的更干净一点,也更旧一点。

她是我们车间流水线上拧螺丝的,一个计件工。

她父亲是林教授,一个“右派”,这个词像一个看不见的烙印,烫在她的额头上。

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别人说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像是在数碗里的米粒。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快下班的傍晚。

我从车间办公室出来,看到她站在一堆废弃的铁料旁边,夕阳的光从一排破窗户里斜着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都照成了金色的颗粒。

她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看得入了神。她的侧脸很白,脖子细得像一根麦秆,风一吹就要断掉。

我从没见过那么安静的一个人,安静得让我心慌。

工友王胖子在我身后捅了我一下,压着嗓子说:

“看什么呢?那是林教授的女儿,成分不好,别沾。”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挪开。

过了几天,厂里出黑板报,我写字好看,被宣传科拉去帮忙。

我写完“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还剩下一点边角。那天林晓静正好端着一个零件箱从旁边走过,低着头,像个影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拿起粉笔,在黑板的最下面,写了一句诗:

“我曾经爱过你。”

写完我就后悔了,这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我正想擦掉,却看到林晓静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非常快,然后她就像被烫到一样,走得更快了。

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十几米,她的眼神像两颗被投进深井里的石子,让我心里咚咚地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满脑子都是她那个眼神,有害怕,有惊讶,还有一点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觉得,我的世界好像被钻开了一个小孔,有一束不一样的光照了进来。

02

我们的关系,是从那句诗开始的,偷偷摸摸,像地底下生长的根。

工厂很大,噪音也很大,这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

我在车床边干活,她在流水线尽头。有时候我会找借口去她那边送个图纸。

我把图纸递给她,手指会故意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总是冰凉的,一碰到就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然后她会低下头,脸颊会慢慢变红,像被晚霞烧着了。

后来我们变得大胆了一点。我们发现,工厂最后面的那段废弃铁路,晚上几乎没人去。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好像能通到另一个世界。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在那里。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一个黑影从一堆生锈的火车轮子后面闪了出来。是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紧张地看着四周。

“你来了。”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她回答,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们没话找话,我说厂里的机器又坏了,她说明天可能要下雨。空气里都是尴尬。

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我用一张工业券换的。

我剥开糖纸,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吗?”我问。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掉进去了。她说:

“我很久没吃过糖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我父亲是主任,我从来不知道一颗糖有什么稀奇。

可对她来说,这好像是天大的恩惠。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着法地给她弄吃的。

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几块饼干,都用报纸包得好好的,趁没人注意塞给她。

她从来不说谢谢,但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最奢侈的一次,是我搞到了两张电影票,是南斯拉夫的《桥》。

我们不敢一起进场。

于是,我先进去。

等电影开始了,她再猫着腰从侧门溜进来,找到我旁边的空位。

黑暗里,我们谁也不敢说话,只是肩并着肩坐着。

当电影里响起那首《啊朋友再见》的歌时,我感觉身边有轻微的抽泣声。

我转过头,看到黑暗中她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我壮着胆子,把我的手伸过去,盖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电影演了什么我全忘了,我只记得她手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

03

我们的秘密花园,是工厂北墙外那片没人管的野丁香林。

那地方很偏,要穿过一片乱糟糟的建筑垃圾才能到。

每年五月,丁香花就开了,紫色的、白色的,一大片一大片,那香味浓得能把人醉倒。

我们第一次去那里,是她带我去的。

她说她小时候,父亲还没出事的时候,常带她来这里。

我们在丁香林里说话,声音可以很大,反正除了风声和鸟叫,没人听得见。

她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她给我讲她看的那些书,讲托尔斯泰,讲巴尔扎克。

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知道,但我就喜欢听她讲。

她讲书里的人怎么爱,怎么恨,怎么活。她说:

“卫东,我觉得人活着不应该只是吃饭和干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光。我问:

“那应该是什么?”

她说:“应该有……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我不太懂她说的,但我知道,她就是我想要拥有的,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我从一棵树上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紫色丁香,递给她。我说:

“这个送给你。”

她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笑了。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满了蜜。

她问:“你知道丁香花的花语吗?”

我摇头。

“是纯洁的初恋。”她说,脸又红了。

那天,我第一次吻了她。她的嘴唇和丁香花一样,又软又香。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王,拥有了一整片丁香林。

她把那朵丁香花带回去,夹在了她那本没有封皮的书里。

后来,那本书就成了我们的邮筒。

我会在书里夹张小纸条,写着“今晚九点,老地方”,她会在我经过她工位时,把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书页里夹着那朵已经压扁的丁香花,就代表她会来。

我们的爱情,就靠着这些小小的、危险的暗号,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年代里野蛮生长。

我们像两个小偷,偷来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们谈论未来,一个遥远得像月亮一样的词。

我说:“听我爸说,形势在变好,以后会不一样的。”

“等以后好了,我就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让所有人都看着。”

她听着,眼睛里总是含着泪,她说:

“卫东,我怕。我怕我们没有以后。”

我把她搂在怀里,觉得自己的胸膛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雨。我说:

“别怕,有我呢。”

我那时候真是个傻子。我以为我的肩膀能扛起天,却不知道,天塌下来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转折点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来了。

厂里开始给一些过去被错划为“右派”的老工人平反,广播里每天都在播报这些消息。

空气里的那种紧张感好像松动了一些,人们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总是那么紧绷。

我和晓静都觉得,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约会。河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对岸的麦田里传来青蛙的叫声。

我们并排坐在潮湿的河堤上,晓静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轻声说:

“卫东,我听人说,我爸的事情可能也有希望了。上面派了人下来重新核查。”

我一听就激动了,我抓住她的肩膀,说:

“真的?太好了!晓静,我就说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希望,那种光芒几乎让我不敢直视。她说:

“卫东,如果……如果我爸真的平反了,我们是不是就……”

“我们就能结婚!”我抢着说,“我要用我们厂最好的钢材,给你打一套家具!我要请全厂的人喝喜酒!我要让我爸亲自给我们主婚!”

我说得唾沫横飞,她就那么笑着听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她脸上的泪珠也像星星一样闪光。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突然到来的希望,像一锅烧开的水,把我们都烫得失去了理智。

我捧着她的脸,疯狂地吻她。她回应着我,我们倒在了河边柔软的草地上。

周围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只记得她说了一句:“卫东,我怕。”

我说:“别怕,我爱你。”

在那之后,我能感觉到晓静变了。

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什么。

我没把这放在心上,我正忙着为我的生日做准备。

我的生日在秋天,我想在那天,当着我所有哥们儿的面,把我和晓静的事情说出来。

我甚至想好了说辞,我要告诉他们,林晓静是我的女人,谁要是再敢在她背后嚼舌根,就是跟我李卫东过不去。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勇敢,就能扫清一切障碍。

就在我生日的前几天,晓静终于找了个机会,在我下班路上堵住我。

她脸色很白,嘴唇都在抖。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卫东,我……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我看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她说:

“卫东,我……我好像有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打了一闷棍。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有……有了?有什么了?”

“孩子。”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在我心里炸开一个巨响。

我看着她,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然后又是一阵狂喜。

我要当爸爸了?我和晓静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把我的理智炸得粉碎。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举起来转了几个圈。

“太好了!晓静!太好了!”我语无伦次地说,“这是天意!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你等着,我生日那天,我就去你家提亲!不,我现在就去!”

她被我吓坏了,赶紧捂住我的嘴。

“你疯了!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现在说出去,我们俩都得死!”

我这才冷静下来。她说得对。

在那个时候,未婚先孕,对方还是“右派”的女儿,这罪名足够把我打进十八层地狱。

我抱着她,轻声说:

“晓静,你别怕。相信我,我会想办法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和孩子受一点委屈。我李卫东对天发誓。”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身体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拥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父亲李建国,是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找我谈话的。

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心情好得不得了,还在盘算着怎么跟我爸妈开口说晓静的事。

一进门,就看到我爸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没开灯,脸隐藏在黑暗里,只看得到他指尖的烟头一明一灭,像一只鬼火。

我妈不在,屋里死一样地安静。

“爸,你怎么不开灯?”我随口问着,伸手要去按开关。

“别开。”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冰,“你过来,坐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好像要把它按进桌子里去。

“李卫东,我问你,”他盯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像狼一样,“你最近是不是在跟林教授的那个女儿搞对象?”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我爸的眼睛,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去。

我梗着脖子,说:“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冷笑,听得我毛骨悚然。

“真心相爱?你懂个屁的真心相爱!你知道她是什么成分吗?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

“你是我李建国的儿子!是党员的儿子!你跟一个右派的女儿搞在一起,你是想干什么?你是想毁了你自己,还是想毁了这个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站起来跟他吼:

“成分成分!成分就那么重要吗?现在都在平反了!政策都变了!你们那套老思想该改改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我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他。

“政策?”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政策是说变就变的东西吗?”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你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我这张老脸吗?”

“我没错!”我红着眼睛喊,“我爱她!我还让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必须对她负责!”

我说完这句话,我爸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久,他突然转身,从外面拿了一把大锁,“哐当”一声把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从今天起,你就在屋里给我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他隔着门冲我喊。

我发疯一样地砸门,用脚踹,用身体撞,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但那把大锁纹丝不动。

我骂我爸,骂他顽固不化,骂他是封建家长。

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外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不知道,就在我被锁在家里的这两天,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我更不知道,我那句冲动之下喊出来的“她怀了我的孩子”,像一块石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激起了足以吞没一切的滔天巨浪。

06

我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我妈偷偷从厨房窗户给我塞了两次吃的,她哭着求我,让我跟我爸服个软。

我说不。我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唯一的念头就是出去找晓静。

我怕她担心,怕她出事。

第三天晚上,我趁着夜深人-静,用我妈给我塞饭时偷偷递进来的一根铁丝,捅开了那把锁。

我光着脚,像个贼一样溜出家门,一路狂奔到林晓静家。

她家住在工厂最偏僻的家属区,一排低矮的平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跑到她家门口时,腿都软了。

她家黑着灯,死一样的寂静。

我心里一阵发慌,开始敲门,从轻轻地敲,到用力地砸。

“晓静!晓静!开门!是我!”

没人回应。

邻居家的一扇窗户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不耐烦地骂:

“敲什么敲!奔丧啊!他们家早就没人了!”

“没人了?去哪了?”我抓住门框,感觉天在旋地在转。

“谁知道呢!昨天厂里来了车,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拉走了!听说是支援大西北去了!造孽哦,跟这种人家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老太太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窗。

支援大西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惩罚,是驱逐。

我不信。我绕到院子后面,翻过那堵矮墙,跳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过一样。破烂的家具、摔碎的碗片、撕烂的书页……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晓静留下的线索。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下,在被踩得稀烂的泥地里,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紫色。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把它捡起来。

那是我送给她的那朵丁香花,被压成了标本,现在又被踩进了泥里,花瓣已经残破不堪。

它被丢在这里了。

被她丢弃了。

我捏着那朵残破的丁香花,坐在冰冷的泥地里,突然就明白了。

她一定是恨透我了。

是我,是我这个懦夫,这个只会夸海口的傻子,给她和她的家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她被带走的时候,一定在心里把我骂了千遍万遍。

她丢掉这朵花,就是在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恨我,所以她什么都不想留下。

我再也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地哭了起来。月光照在我的背上,冷得像冰。

我以为那是我们故事的结局,一个充满了背叛、怨恨和愧疚的结局。

四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晓静。

我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建筑设计师,赚了很多钱。

我给自己设计了一座又大又空的房子,一个人住在里面。

我拼命工作,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晓静那双怨恨的眼睛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背着这个十字架,背了半辈子。

直到网络时代来临,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在一个寻亲网站上,匿名发了一个帖子。

寻找一个1979年红星机械厂的、姓林的姑娘。

我附上了一张照片,是那朵被我珍藏了四十年的、残破的丁香花。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说,他姓林,他妈妈就是我要找的人。他的语气很冷,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更不想见我。

我几乎是哀求他,我说我别无他求,只想当面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几天后,他回复了,同意在一个咖啡馆见面,但强调,只是为了替我转交一封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去了。带着我准备了四十年的道歉,和我写了无数遍的信。

我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他的轮廓依稀有晓静的影子。

我走到他对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孩子,你妈妈……她还好吗?我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是我的错……”

年轻人平静地打断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布包裹得很好的旧笔记本,推到我面前,说:

“我妈说,她从没恨过你。在你道歉之前,她希望你先看看这个。”

听到这话,我懵了。

可盯着桌上那个熟悉的、印着“红旗牌”的硬壳笔记本时,我如遭雷击。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