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军旅文学正站在一个承前启后的临界点上。当战争的烽火逐渐成为历史记忆,和平时期的军营生活与更为广阔的社会现实,共同构成了军旅文学书写的新场域。

近年来,一个尤为醒目的文学现象是,以退役军人为主角、聚焦其“后军旅生活”的叙事作品不断涌现并引发广泛共鸣。易白的中长篇小说《江河为凭》于中国作家网全章首发,正是这股创作潮流中一部标志性的力作。它如同投石入水,以其独特的叙事姿态,不仅讲述了一个退役军人反腐的激越故事,更在深层意义上,标志着军旅文学的一次重要“进化”:其疆域从现役官兵的军营生活,坚定地拓展至退役军人在社会熔炉中的精神跋涉与价值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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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进化”的意义,首先需厘清“军旅文学”这一概念本身在中国当代文学语境中的流变。学界与创作界对此有过长期的探讨与辨析,从广义的“战争文学”、“军事文学”到更具包容性的“军旅文学”,称谓的变迁背后是时代语境与文学焦点的转移。军旅文学批评家朱向前曾清晰地勾勒出其发展的“三个阶段”:建国初“十七年”时期,作家多由战争亲历者构成,作品可归入“革命历史题材”;“新时期”以降,一批缺乏战争经验的青年作家崛起,他们主要书写和平时期的军旅人生,“军事题材文学”的称谓随之流行;进入20世纪90年代,“军旅文学”一词因更具“文学意味”和“人生长旅”的丰富内涵,逐渐成为主流。这一命名史,本身就是一部文学重心从“战火硝烟”向“军旅生涯”乃至“军人生命体验”的转移史。

正是在这样的脉络中,“退役军人”作为书写对象的凸显,构成了军旅文学逻辑演进的必然结果。如果说传统军旅文学的核心是“在营”,那么退役军人题材则将目光投向了“出营”之后。这一转变,赋予了军旅文学前所未有的社会广度和人性深度。退役,绝非军旅生涯的简单终结,而是一场更为复杂、时常伴随阵痛的“第二次身份转型”。退役军人携带着军营赋予的独特精神烙印——纪律性、荣誉感、集体主义与牺牲精神,骤然投身于运行逻辑迥异的现代社会。这种“文化冲撞”与“价值龃龉”,如衣向东在《曾在部队扛过枪》中所深刻揭示的,构成了退役军人文学最核心的戏剧张力与情感动力。他们面临的不仅是职业的转换,更是整个价值坐标系的重置,是对“我是谁”这一永恒命题的再度追问。因此,书写退役军人,就是将军旅精神置于一个更严酷、也更真实的检验场,探讨其在和平年代、在日常生活中的存续方式与当代价值。

易白的《江河为凭》,正是将这一主题推向了某种极致。作品主人公陆峻崖,这位退役军官在调查一起工地事故时,孤身闯入地方盘根错节的腐败网络。小说的高潮被设置在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场合——东洲大学百年礼堂的公开演讲。陆峻崖在聚光灯下,面对上千听众,不仅揭露了劣质钢筋的黑幕,更以一名老兵的身份,向潜藏的社会积弊“发起总攻”。这一情节,完美地具象化了退役军人叙事的社会介入特质。陆峻崖的战斗,已非在传统战场上与有形之敌的搏杀,而是在社会这个更为复杂的“第二战场”上,与麻木、妥协、不公等无形之敌的较量。他的武器,是军中熔炼出的“本能”、“原则”和“兵可以死,但不能跪”的信念。通过陆峻崖,易白有力地证明:军人的血性与担当,其用武之地远不止于军营;捍卫正义与公平的“战场”,无处不在。

《江河为凭》的突破性,还在于它通过退役军人这一特殊视角,实现了对社会现实更为犀利和深邃的观察。陆峻崖的“局内人-局外人”双重身份至关重要:他曾是体制内的一员(管委会安全生产监督科科长),这使他洞悉系统内部的运作逻辑与话语伪装;其退役军人的身份与耿直秉性,又赋予他一种超脱于利益羁绊的道德勇气和行动力。这使得他的反抗,不同于纯粹的外部批判,而是一种源于内部良知觉醒的、更具毁灭性力量的“破壁”行动。这种叙事视角,将军旅文学常见的忠诚、使命主题,与批判现实主义的社会观察紧密结合,极大地拓展了军旅文学的题材边界与思想容量。它呼应了评论家傅逸尘对新时代军旅文学的期待:不仅“及时反映现实”,更要“积极介入现实”,在复杂的社会画卷中彰显军人精神的新质。

值得注意的是,以易白为代表的退役军人作家群体的崛起,本身便是这一文学演变现象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创作了《我的特战往事》的特种兵出身作家王昆,还是以《曾在部队扛过枪》深入刻画“退伍综合征”的衣向东,亦或是从网络文学角度探索军旅历史悬疑的杨烈文,他们共同的军旅背景,为其创作注入了不可替代的“真实感”与“军味”。他们的作品,往往是其生命体验与文学梦想的结晶。这种来自“第一现场”的经验,正如王昆的创作谈所言,即便有时被视为“不务正业”或“惹是生非”,却恰恰是成就其作品独特魅力的根基。易白本人八年军旅生涯及退役后的创业经历,无疑为《江河为凭》注入了深刻的生命体悟,使其笔下的挣扎与抗争格外真切有力。

当然,军旅文学的此番“进化”,并不意味着与传统割裂,而是在传承中的创新与深化。无论是现役题材中对“新质战斗力”和军人个体精神世界的探微,还是退役军人题材中对“若有战,召必回”誓言在社会场景中实践的歌颂,其精神内核一以贯之:那就是对忠诚、荣誉、责任与奉献等永恒价值的坚守与诠释。退役军人的故事,本质上是将军营中铸就的崇高精神,置于漫长的人生“长旅”中进行持续的淬炼与升华。它所回答的,是一个时代性的课题:在和平与发展成为主流的今天,军人的英雄气概与崇高品格,如何在平凡的社会生活中找到新的立足点,并继续焕发出照亮时代的光芒。

综上所述,以《江河为凭》为代表的退役军人题材创作,绝非军旅文学一个简单的题材分支,而是一次深刻的范式演进。它将军旅文学的叙事时空,从相对封闭的军营拓展至广阔纷繁的社会全景;将人物的核心冲突,从战场上的生死考验,转化为社会转型中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精神坚守与世故法则的持久博弈。这标志着军旅文学正从一个主要描绘“特殊职业群体”的文学类型,向着一种更普泛的、探讨崇高精神如何在社会现实中存在与实践的“精神现象学”迈进。易白和他的同行者们,正在以笔为矛,为军旅文学开辟出一个充满张力、直抵人心的“第二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军魂不灭,战斗不息,而文学,也因此获得了更为坚韧、更接地气的时代品格。这场“文学的抢滩登陆”,不仅关乎题材的拓展,更关乎一种不朽的精神在新时代的重新扎根与盛大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