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色的牢笼

大舅要给我深圳一套房。

这个消息是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她的声音不大,隔着听筒,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好像捧着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望舒啊,你大舅……他说想帮你一把。”

我正挤在回“农民房”的地铁上,周围是汗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息。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帮我?”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好躲开身边大哥身上浓烈的烟味。

“怎么帮?”

“他说……他说你在深圳太辛苦了。”

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看你都二十七了,还住在那个……那个城中村里,连个女朋友都不敢谈。”

我心里一紧,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楚。

城中村,这三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总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

我叫陈望舒,毕业五年,在深圳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像一颗螺丝钉一样,悬浮着,不至于掉下去。

我住的地方叫白石洲,深圳最著名的城中村之一。

这里是无数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第一个梦魇。

握手楼之间漏下一线天光,空气里永远飘着炒河粉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我每个月花一千八,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单间,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厨房。

这样的生活,确实没资格谈女朋友。

“妈,我挺好的。”

我对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刚来深圳的年轻人都这样,过两年就好了。”

“还要过两年?”

妈的声调一下子高了。

“你大舅说,不能再让你这么耗下去了。”

大舅,陈建国。

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个模糊又耀眼的存在。

他是妈的亲哥哥,我们陈家的骄傲。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揣着几百块钱,一个人跑到深圳闯天下。

据说睡过桥洞,搬过水泥,后来跟着一个老板做工程,慢慢发了家。

现在,他是我们老家县城里一个传说。

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三句话不离陈建国

说他在深圳有多少套房子,说他的公司有多大,说他认识多少“大人物”。

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

他总是穿着笔挺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声音洪亮,喜欢拍我的头。

“望舒,好好念书,将来考到深圳来,大舅罩着你。”

后来我真的考来了深圳,可我没去找过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太成功了,像一座山,我站在山脚下,连仰望的勇气都没有。

我怕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失望。

怕他那句“大舅罩着你”,会变成一句客气的场面话。

“你大舅说,他在南山有套房子,一直空着。”

妈的声音又变得小心翼翼。

“一百二十多平,三室两厅,装修得可好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南山。

一百二十多平。

这八个字像八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在深圳,这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一套房子,那是一辈子。

是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用全部青春都换不来的终点线。

“他说……想把那套房子,给你。”

地铁猛地一刹车,我没站稳,一头撞在前面的栏杆上。

额头生疼。

可我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妈那句话,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给……给我?”

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望舒,你先别激动。”

妈赶紧说。

“你大舅说,这事儿得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他让你这个周末,带上我,去他家吃饭。”

“地址我等下微信发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拥挤的车厢里,像个傻子一样。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的脸上写着疲惫,写着麻木,也写着一丝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跟以前的我,一模一样。

可从这一刻起,我好像跟他们不一样了。

一套南山的房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开始无法呼吸。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提前一天去高铁站接了妈。

她穿了件新买的深红色外套,头发也特意去烫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可我看得出她很紧张。

她一路都在搓着手,反复问我:“望舒,你说我穿这件衣服行不行?会不会太土了?”

“你大舅妈是城里人,我怕她笑话我。”

我安慰她:“妈,挺好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其实我自己比她还紧张。

我去商场,用小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套还算体面的衬衫和西裤。

又去超市,挑了最贵的茶叶和水果。

站在大舅家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大舅妈,王秀莲。

她比我想象中要和气很多。

穿着一身素雅的家居服,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

“是建英和望舒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却很自然。

大舅的家,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豪华。

光是客厅,就比我租的那个小单间大了五六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海景。

夕阳给海面镀上了一层碎金。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大舅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是很好。

他穿着一身唐装,手上戴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

“嗯,长大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来,坐。”

妈显得很局促,坐在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只敢坐一个边。

我坐在她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一顿饭,就在这种客气又疏离的氛围里开始了。

第二章 最后的晚餐

饭菜很丰盛

桌上摆满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海鲜。

大舅妈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建英,多吃点,这石斑鱼是今天刚从香港运过来的。”

“望舒,尝尝这个,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

妈受宠若惊,连声说着“谢谢嫂子,太麻烦你了”。

我埋头吃饭,食不知味。

这顿饭的气氛太奇怪了。

它不像家宴,更像一场谈判。

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心怀鬼胎。

大舅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一口。

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终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舅放下了筷子。

他清了清嗓子,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建英,”

大舅先是看着我妈。

“这些年,哥在深圳,也没怎么顾得上你和望舒,是哥不对。”

妈赶紧摆手:“哥,你说的这是哪里话,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啊。”

大舅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

“不容易啊。”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

“我陈建国,十六岁出来闯,在这深圳四十年,什么苦没吃过?”

“睡过天桥,跟人抢过工地上的馒头,被人骗光过所有钱。”

“可我都挺过来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慨。

“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

“钱,我这辈子都花不完。”

“名,在咱们老家,谁不认我陈建国?”

“可我这心里啊,空。”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我跟你嫂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一儿半女。”

“偌大的家业,将来给谁呢?”

客厅里一片死寂。

妈低下头,不敢说话。

大舅妈的眼圈红了,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大舅的目光,终于转回到我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望舒,你是我陈建国的亲外甥。”

“你身上流着我们陈家的血。”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大舅看你一个人在深圳打拼,太苦了。”

“住的地方,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大舅心疼啊。”

他说着,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串钥匙,和一个房产证的红本本。

他把它们推到我面前。

“这套房子,南山后海的,一百二十三平。”

“大舅今天就把它给你。”

“还有,我卡里有两百万现金,也给你,算你的启动资金。”

“你想创业也好,想做什么都行。”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看着桌上那串钥匙和那个红本本,感觉它们有千斤重。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激动地看着我,嘴唇都在哆嗦。

我能感觉到,她想让我赶紧收下。

可我没有动。

我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在陈建国这种人这里。

他是一个商人。

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大舅,为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大舅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望舒,大舅给你这一切,只对你有一个要求。”

“一个很简单的要求。”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给我们老陈家,传个后。”

我愣住了。

“传……传后?”

“对。”

大舅点点头。

“你还年轻,将来结了婚,生了孩子。”

“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得姓陈。”

“从你这一代起,把我们陈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

一旁的大舅妈,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朵。

“建国,你看你,话都没说清楚。”

她对着大舅,嗔怪地笑了笑。

然后,她转向我,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

“望舒啊,你大舅的意思是,我们想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把姓,改了。”

第三章 价签

把姓,改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着大舅妈那张带笑的脸,感觉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她还在继续说着,声音温柔得像水。

“望舒,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要你忘了你爸妈。”

“只是走个形式。”

“你大舅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自己的孩子。”

“我们商量过了,让你跟你大舅姓陈,好像不太合适,毕竟你妈也姓陈。”

“所以……我们想让你,跟我姓。”

“我姓王。”

“以后,你就叫王望舒。”

“这样,你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儿子了。”

“这房子,这钱,我们给你,也给得心安理得。”

“将来我们老两口走了,所有的家产,也都是你的。”

“你看,多好?”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王望舒?

我叫陈望舒。

我爸给我取的名字。

望,是希望的望。

舒,是舒心的舒。

我爸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没挣到什么大钱,但他给了我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他去年才因为心梗走的。

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照顾我妈。

现在,他们要我改姓。

要我为了房子,为了钱,把我爸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卖掉。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我心底里烧起来。

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我看向我妈。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

我再看向我大舅。

他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手里把玩着那串佛珠。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就像在看一场早已预知了结局的戏。

仿佛我答应,是天经地义。

我拒绝,是不可理喻。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帮你一把”。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一家人”。

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亲外甥。

我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延续他所谓“香火”的工具。

一个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

一套南山的房子,两百万现金。

这就是我的价签。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对他们,是对我自己。

我竟然还对这份“馈赠”,抱有过一丝幻想。

我竟然还紧张地去买新衣服,买昂贵的礼物,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点。

我真像个小丑。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大舅妈的笑容,还僵在脸上。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望舒……你……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突然?”

她试图缓和气氛。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们不逼你。”

“这事儿,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

我心里冷笑。

这是福气,还是侮辱?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憋着的那股火,几乎要把我烧着了。

我感觉自己再不说话,就会爆炸。

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大舅,大舅妈。”

我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们的好意。”

“这房子,这钱,我不能要。”

大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停止了转动佛珠的手。

大舅妈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

她问。

“望舒,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是不是怕你妈不同意?”

她说着,看了一眼我妈。

“建英,你快劝劝你儿子啊。”

“这么好的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妈被她一点,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望舒……你大舅……他也是为你好……”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看着我妈,心里一阵刺痛。

我知道,她动心了。

换做任何一个母亲,可能都会动心。

一套深圳的房子,意味着她的儿子,可以少奋斗三十年。

可以挺直腰杆,在这座城市里立足。

可以娶妻生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她怎么会不动心?

可是,妈,你忘了爸是怎么教我的吗?

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

“妈,你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大舅身上。

我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大舅。”

我站了起来。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大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如果今天,我爸还活着。”

“您会当着他的面,让我改姓吗?”

第四章 我姓陈

我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我妈慌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拼命地摇。

“望舒!你胡说什么!”

“快给你大舅道歉!”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看着我大舅,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残忍。

它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最赤裸裸的交易本质。

大舅妈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望舒,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大舅说话?”

“你爸不在了,你大舅才更要管你。”

“他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亲儿子?

我心里冷笑。

有谁会要求自己的亲儿子,用改姓来换取父爱吗?

大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望舒。”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看来,你在社会上这几年,什么都没学会。”

“只学会了一身穷酸的臭脾气。”

他站了起来,个子很高,给我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我问你,姓氏是什么?”

“它能当饭吃吗?”

“它能让你在深圳买得起一套厕所吗?”

“我给你房子,给你钱,让你一步登天,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我只是要你改个姓,一个形式而已。”

“你就觉得是侮辱你了?”

“你的尊严,就这么不值钱?”

他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大舅。”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这里,它值钱。”

“它比您那套房子,比您那两百万,值钱多了。”

“我姓陈,我爸给的。”

“我爸虽然没给过我金山银山,但他教我怎么堂堂正正地做人。”

“这个姓,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

“也是我做人的根。”

“这个根,不能卖。”

“别说一套房子,就是半个深圳,我也不卖!”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说完,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我妈呆呆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大舅妈张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

尤其,是被一个他一向看不起的,穷外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陈建英!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有骨气!”

“有志气!”

“行啊,陈望舒,我今天就看看,你的骨气能值几个钱!”

“你不是要靠自己吗?”

“我等着,我等着看你将来怎么跪着回来求我!”

他猛地一挥手,桌上的一个茶杯被扫到地上。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滚!”

他指着大门,对我吼道。

“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们陈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妈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她拉着我,哭着说:“望舒,快,快给你大舅认个错……”

我轻轻地挣开她的手。

我走到她面前,帮她擦掉眼泪。

“妈,我们回家。”

我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大舅一眼。

我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走去。

每走一步,我都感觉自己身上的枷锁,就掉落了一分。

当我打开门,外面的风吹到我脸上时。

我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五章 走入夜色

我走出了那栋豪华的公寓楼。

身后,是妈追出来的哭喊声。

“望舒!望舒你别走啊!”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快步走着,几乎是跑着,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

车流像一条条彩色的河,在我身边奔腾不息。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闪烁着巨大的广告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对着这个世界露出完美的微笑。

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在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闪过。

大舅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大舅妈那鄙夷的眼神。

还有我妈,那哀求又绝望的目光。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揪着,一阵阵地疼。

我做错了吗?

我反复问自己。

为了所谓的“骨气”,放弃了常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

让母亲失望,和唯一的有钱亲戚彻底决裂。

我真的做对了吗?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你这个傻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套南山的房子啊!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不用再挤早晚高峰的死亡三号线。

意味着你不用再吃十块钱一份的隆江猪脚饭。

意味着你可以把妈接来深圳,让她安享晚年,而不是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为你操碎了心。

你只要点点头,改个姓。

一个名字而已,一个代号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不,你没做错。

陈望舒,你不能卖掉你的名字。

那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念想。

那是你之所以为你,而不是别人的证明。

如果你今天为了房子卖了它。

明天,你就会为了别的东西,卖掉你的良心,卖掉你的尊严。

直到最后,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那样的你,就算住进了金碧辉煌的豪宅里,你真的会开心吗?

两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我走得很快,想把那些声音甩掉。

我穿过马路,走过天桥,不知不og 不觉,走到了深圳湾公园。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对岸香港的灯火,像一串串散落的珍珠。

我的手机响了。

是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妈压抑的哭声。

“望舒……你现在在哪儿啊?”

“妈担心你。”

“我没事,妈。”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难受得厉害。

“我在外面走走,马上就回去了。”

“你……你别怪你大舅。”

妈抽泣着说。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一辈子要强,说话难听。”

“他其实……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我说。

“望舒啊……”

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要不……要不你明天,再去跟你大舅道个歉?”

“这事儿……咱们再商量商量?”

“姓……改姓这个事,确实……确实有点……”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在她心里,天平也在剧烈地摇摆。

一边是儿子的尊严,一边是儿子的前程。

这个选择题,对她来说太难了。

“妈。”

我打断了她。

“你别说了。”

“这件事,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对不起,妈,让你失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傻孩子。”

她说。

“妈没失望。”

“妈就是……心疼你。”

“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会支持你的。”

“他会为你骄傲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了,我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夜色更深了。

我转身,走入那片无边的夜色中。

我知道,前面的路,会很难走。

但我知道,我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

那是一条,属于我陈望舒自己的路。

第六章 未发出的信息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依然每天挤着地铁,在人潮中被推来搡去。

依然住在那个十平米的单间里,听着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入睡。

依然吃着公司的食堂,为了省下一点钱,月底的时候只敢点素菜。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

我和大舅,彻底断了联系。

他没有再找过我,我也没有再联系过他。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奔向了各自的远方。

妈在深圳多待了两天,就回老家了。

临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圈,一遍遍地叮嘱我,要好好吃饭,要按时睡觉,别太累了。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难过的。

但她选择了尊重我。

回到公司,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

以前那些我觉得可做可不做的项目,我现在抢着做。

以前那些我觉得没必要参加的培训,我现在一个不落。

同事们都说我像打了鸡血。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大舅那句“我等着看你将来怎么跪着回来求我”,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我不能让他看扁了。

我不能让我爸在天上,为我蒙羞。

我要证明给他看,也证明给我自己看。

我陈望舒,不靠任何人,也能在这座城市里,活出个人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苦,很累。

有好几次,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我都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我点头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可能已经住进了那个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

开着好车,银行卡里有花不完的钱。

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再也不用看老板的脸色。

那种生活,一定很轻松吧。

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会立刻掐掉它。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陈望舒,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那是一座金色的牢笼。

你用自由和尊严,换来的安逸。

不值得。

大概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了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语气很复杂。

“望舒,你大舅……他住院了。”

我心里一惊。

“怎么了?严重吗?”

“说是心脏不太好,做了个支架。”

“现在人没事了。”

我沉默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妈小心翼翼地问。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去吗?

以什么身份去?

一个被他赶出家门的,不知好歹的外甥?

去了,说什么?

说“大舅,你看,我没跪下,我活得挺好”?

那太残忍了。

也太幼稚了。

“我……我最近工作很忙。”

我最后还是找了个借口。

“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再也没有亮起过的头像。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大舅,听说您住院了,希望您早日康复。”

“那天在您家,是我太冲动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请您原谅。”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只是我们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我理解您对香火传承的执念,那是您那一代人的信仰。就像我的姓氏,是我的信仰一样。”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属于不同的时代。”

“房子和钱,我真的不能要。不是因为我清高,而是因为我不能用我爸给我的东西去做交易。”

“谢谢您曾经想拉我一把。这条路,我想自己走下去。也许会摔得头破血流,但我不后悔。”

“保重身体。”

我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很多遍。

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悲哀。

为他,也为我。

为我们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最终,我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所有的话,都删掉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成了打扰。

不说,是最后的温柔。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白石洲密密麻麻的握手楼。

楼与楼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深圳璀璨的夜空。

那片天空,很小。

但它很真实。

它是我凭着自己的努力,看到的一片天。

我看着那片天,心里很平静。

我陈望舒,不跪着。

我要站着,把钱挣了。

故事的最后一句必须是单独的一句话,形成一个独立的段落,以创造余音绕梁的效果。

我知道,那会很难,但那是我唯一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