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灯光璀璨得有些刺眼,我穿着精心挑选的香槟色礼服,站在未婚夫程俊远身边。
宾客盈门,祝福声不绝于耳,一切似乎都朝着最圆满的结局奔去。
直到准公公程正国手持话筒,满面红光地站到宴会厅中央的小舞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今天双喜临门!除了我儿俊远和欣悦订婚,我们程家还有个重大决定宣布——”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程俊远,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没有与我对视。
我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程正国洪亮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权威:“考虑到实际情况,也为了表达对依晨的鼓励,我们决定,将原本准备给俊远和欣悦的婚房,转赠给依晨,作为她的研究生毕业礼物!”
刹那间,喧嚣的宴会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惊愕,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探究。
我清楚地看见对面主桌上,准婆婆董淑敏正轻轻拍着小姑子陈依晨的手背,后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而我的未婚夫程俊远,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仿佛那上面刻着花。
原来,这就是他昨晚低声安抚他母亲“一切按计划”的那个“计划”。
原来,这场看似隆重的订婚宴,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请君入瓮的戏码。
承诺了三年的婚房,临门一脚成了空。
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开始模糊、失真。
然而,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我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面前已经微凉的一块樱桃鹅肝,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品尝的是这三年时光的荒诞与虚幻。
01
我和程俊远的相识,始于三年前深秋那场城市规划行业论坛。
彼时我刚硕士毕业,进入一家不错的建筑设计院,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
他是另一家知名设计公司颇受重视的青年工程师,比我早入行几年。
论坛茶歇时间,人群拥挤,我不小心将半杯咖啡泼在了他的浅灰色西装袖口上。
瞬间的慌乱和窘迫让我涨红了脸,连连道歉。
他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抽出纸巾自己擦拭,语气轻松:“没关系,正好这套衣服我嫌颜色太闷,该换了。”
他的解围让我松了口气,也记住了这个笑容儒雅、气质沉静的男人。
后续的交流中,他对专业问题的见解独到,谈吐间没有某些同行常见的浮躁与夸夸其谈,反而有种踏实的诚恳。
论坛结束后,他主动提出交换联系方式,说是“有机会可以多交流行业动态”。
联系便这样不深不浅地开始了。
从最初偶尔分享行业文章,到后来约着一起看建筑展览,讨论各自手头的项目。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关心我的工作压力,在我加班到深夜时送来温热的粥,在我对某个设计难点抓狂时给出中肯建议。
他的体贴细致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我原本专注于事业的生活。
恋情的发展水到渠成。
交往一年多后,一个周末的傍晚,在他布置了暖黄色灯串和玫瑰的公寓阳台上,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欣悦,我可能给不了你惊天动地的浪漫,但我希望能给你一个安稳踏实的家。
你愿意,让我们的未来有彼此参与吗?”
那时,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我心中满是暖意,点头答应。
我以为,我找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伴侣,找到了那个能给我承诺和安稳的人。
双方父母知晓后,也表示了支持。
我父母是普通的中学教师,对于程俊远这样的青年才俊颇为满意,只是母亲私下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悦悦,他家境好像比咱家好不少,你以后……”
“妈,俊远不是那样的人。”我笑着打断她,心里满是甜蜜和对未来的笃定。
我看到了他的上进、温和与包容,却未曾细想,这份温和背后,是否也包含着对某些边界的模糊,以及对家庭意志的习惯性顺从。
那时的我,沉浸在爱情的粉色滤镜里,自动忽略了偶尔闪现的细微裂痕。
比如,他几乎每晚都要和家里通电话,事无巨细地汇报日常,有时甚至包括我们晚餐吃了什么。
我起初觉得是家庭关系亲密,但时间久了,隐隐感到那通电话像某种无形的汇报程序。
又比如,他妹妹陈依晨,那个还在读大学的女孩,时常会打来电话撒娇索要最新款的手机或包包,程俊远总是好脾气地应承下来。
有一次我随口说:“你妹妹开销不小啊。”他笑了笑,揉揉我的头发:“她还小,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爸妈宠惯了,我们做哥哥姐姐的,多担待些。”
他说“我们”,自然地将我划入了需要一起“担待”的行列。
我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但看着他温柔的笑脸,那点不适也就轻轻放过了。
或许,这就是融入一个家庭必须的磨合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02
第一次正式去程家拜访,是在我们交往一年半的春节。
我提着精心挑选的礼品,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程家住在一个颇有名气的高档小区,复式结构,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准婆婆董淑敏亲自开的门。
她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笑容热情,声音清脆:“哎呀,这就是欣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俊远老是夸你,今天可算见着了,真俊!”
她的手温暖干燥,拉着我进门,态度亲切得让我受宠若惊。
程正国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看着报纸,闻声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不算疏离:“来了,坐。”程家奶奶苏惠姑也在,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戏曲频道,对我笑了笑,没多说话。
陈依晨从楼上下来,穿着家居服,打量我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好奇和评估,叫了声“欣悦姐”,便挨着董淑敏坐下,挽住了母亲的手臂。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董淑敏很会调节气氛,不停地给我夹菜,询问我的工作、家庭。
得知我父母是教师后,她笑着说:“教书育人好呀,清贵。
我们家俊远像他爸,就适合搞技术,踏实。”话里话外,有种不动声色的比较和定位。
饭至中途,董淑敏忽然放下筷子,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和程俊远:“对了,说到你们俩的事啊,我和俊远爸爸早就商量好了。
婚房呢,你们不用担心,我们早就备下了。
就在这个小区,隔得不远,一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全景阳台,视野好得很。
当年买的时候就是给俊远准备的,装修风格你们年轻人自己定,我们不出钱,但可以出力监督。”
我愕然,下意识看向程俊远。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笑起来,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对董淑敏说:“妈,您想得真周到。”
“这有什么,”董淑敏摆摆手,语气慈爱又带着掌控,“我们就俊远一个儿子,你们的婚事是头等大事。
房子现成的,也省得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到时候房贷啊装修啊,都是一大笔开销。
一家人嘛,就是要互相帮衬。”
程正国也点点头,沉声道:“嗯,早点安定下来好。”
那一刻,说不感动是假的。
尽管我家境普通,但父母从小教育我独立自强,我从未想过依靠婚姻获取什么。
程家主动提出预备好婚房,并且让我参与装修设计,这让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和重视。
那种被未来家庭接纳、被周全考虑的感觉,深深打动了我。
陈依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妈,你对哥真好,那我呢?”董淑敏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好好读书,将来嫁人,爸妈还能亏待你?少不了你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却没注意到,程俊远在听到“婚房”时,那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也没深究董淑敏那句“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背后,可能隐含的、需要对称付出的潜台词。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和看似坦诚的家庭氛围包裹,心里那点最初的紧张和隐约的评估,都化成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03
订婚的事情提上日程后,我与程家的接触频繁起来。
程俊远工作忙,很多琐事自然落到了我身上。
挑选订婚宴的酒店、确定菜单、拟定宾客名单、挑选我的礼服……董淑敏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事事都要过问,给意见。
“欣悦啊,这家酒店看着气派,但菜品我打听过,一般。还是选金悦吧,老牌子,有面子。”
“礼服不要选太素的,喜庆日子,红色好,显得大方贵气。”
“宾客名单我再看看,你那边亲戚朋友多少桌?我们这边可能要多几桌,生意上的伙伴不能不请。”
她态度总是和蔼的,带着商量的口吻,但最终决定往往按她的意思来。
我虽有些自己的想法,但想着她是长辈,又是为了婚事尽心,便也大多顺从了。
程俊远总是说:“我妈有经验,听她的没错,她也都是为我们好。”
真正让我开始感到些许困扰的,是陈依晨。
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孩,似乎突然对我这个“准嫂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或者说,对我能带来的“好处”产生了兴趣。
她开始频繁地给我发微信,内容五花八门:“欣悦姐,你看这款新出的限量版口红颜色好不好看?我们宿舍好几个人都买了呢。”(附上代购链接,价格不菲。
“嫂子(不知何时改了口),我手机好像有点卡了,最新款的XX手机拍照功能超强,你帮我看看嘛。”
“欣悦姐,周末我们逛街去吧?我看中一条裙子,你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呀。”
起初,我以为是女孩子之间的亲近,也乐于和她相处。
逛街时,她看中的衣服鞋子,价格常常让我暗自咋舌。
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嫂子,你就要和我哥结婚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啦,给我买嘛!我哥以前都给我买的。”看着她年轻娇憨的脸,我不好意思拒绝,买过一两次单。
但次数多了,我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我自己的消费习惯偏实用,并非小气,但觉得这样索要礼物不太合适。
我跟程俊远提起,他正在看项目图纸,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依晨从小被宠坏了,有点小孩子脾气。
她喜欢你才跟你撒娇呢。
一点小东西,别计较,以后都是一家人。”
“可是俊远,这不是第一次了。而且那些东西都不便宜,我觉得……”
“好了欣悦,”他放下图纸,揽住我的肩,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安抚,“我知道你懂事。
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还没工作,花钱是没概念。
咱们以后过日子,该省省,但对我妹妹,稍微宽松点,就当哄她开心,也让爸妈觉得你大方,好不好?”
他的理由听起来似乎总是为了“家庭和睦”,为了“让爸妈高兴”。
我看着他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真的是我太计较了?即将成为一家人,是不是应该更包容些?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种隐约的、被某种无形框架缓缓套住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试图和闺蜜苏晓倾诉,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悦悦,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准婆婆和小姑子,有点……太会‘使用’你了?还有程俊远,他怎么老是和稀泥?”
我替程俊远辩解:“他只是重视家庭,不想有矛盾。”苏晓叹了口气:“希望是我想多了。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什么都答应。”
我把这话放在了心里,但对程俊远和未来的婚姻,仍抱有主要的信任和期待。直到订婚宴前夜,那场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醒了我。
04
订婚宴定在周六晚上。
周五下班后,程俊远带我回他父母家吃饭,说是最后敲定一些细节。
饭桌上,董淑敏依旧热情,事无巨细地确认明天的流程,从迎宾时间到敬酒顺序,仿佛在指挥一场重要的战役。
陈依晨显得格外兴奋,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要穿的新裙子。
饭后,程俊远被董淑敏叫到书房,说是有份亲戚名单要核对。
我陪着程家奶奶苏惠姑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老人话不多,只是偶尔拍拍我的手,眼神有些复杂,说了句:“孩子,明天,好好的。”我当时并未深想。
九点多,程俊远还没从书房出来。我起身去厨房,想倒杯水。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谈话声,是董淑敏和程俊远。
“……明天,你爸爸会在合适的时候宣布。
你都跟你同学、同事那边通过气了吧?别让人误会我们家言而无信。”董淑敏的声音,少了平时的笑意,带着一种冷静的谋划感。
“妈,我都说好了。就说家里有新的安排,为了妹妹前途。他们不会多想的。”程俊远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没什么情绪。
“嗯。欣悦那边……你确定她不会闹起来?女孩子家,脸皮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放心吧妈,”程俊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漠然的笃定,“欣悦脾气好,识大体。
而且我们三年感情,婚都定了,她为了我,也不会当场让程家难堪。
事后哄哄就好了,反正房子在我妈名下,本来也没写她名字,她没什么可说的。
一家人,住一起还热闹。”
“话是这么说,但总归是委屈她了。
不过为了依晨,也只能这样。
那套房子地段好,面积大,给依晨当嫁妆,说出去多有面子!以后她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
你们反正还年轻,自己奋斗几年,再买也不迟。
再说,家里这房子这么大,还怕没你们住的地方?”
“我知道,妈,一切按计划来就行。”
水杯在我手中变得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几乎冻结了我的血液。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计划?什么计划?婚房?转赠?为了依晨的面子?事后哄哄就好?
原来,那套被反复提及、让我倍感重视的“婚房”,从来就不属于我和程俊远的未来。
它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让我安心踏入程家、绑定这场婚姻的空头承诺。
而现在,在订婚宴的前夜,我亲耳听到,它将被当作一份厚礼,轻巧地转送给那个不断向我索要礼物的小姑子。
而我的未婚夫,我心心念念要托付终身的人,是如此平静地参与着这个“计划”,并笃定我会为了“感情”和“脸面”默默吞下这委屈。
他甚至,连一丝挣扎和异议都没有。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轻轻退后,转身回到客厅,手脚都是冰凉的。
程家奶奶看了我一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和叹息,但她什么也没说。
程俊远很快从书房出来,神色如常,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想拉我的手:“等久了吧?妈就是啰嗦,事情都说好了。
明天你就做最美的新娘子,其他都不用操心。”
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他愣了一下:“怎么了?手这么凉?”他关切地想要握住,给我取暖。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容,“可能有点累了。明天事情多,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也好,我送你回去。”他并未起疑。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如死灰。
三年相处的点滴,那些温柔体贴的瞬间,此刻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闪回,却都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
他所有的“好”,是不是都建立在“我听话”、“我识大体”、“我能为他家做出让步和牺牲”的前提之下?
我没有当场发作。
不是因为怯懦,而是那一刻,极致的震惊和冰冷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慢慢从心底升起。
闹?那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看看,这场他们精心策划的“订婚宴”,这场试图将我置于被动接受位置的戏,究竟要如何演下去。
我要亲眼看清楚,这一家人,到底能无耻到何种地步。
05
周六傍晚,金悦酒店最大的宴会厅被布置得奢华喜庆。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红毯铺地,鲜花簇拥。宾客陆续到来,衣香鬓影,恭贺声不绝于耳。
我穿着董淑敏“建议”的那件正红色刺绣改良旗袍,妆容精致,头发被发型师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颈项。
镜子里的我,明艳照人,却感觉灵魂像是抽离了出去,冷冷地看着这具精心装扮的躯壳。
程俊远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
他始终陪在我身边,微笑着迎接宾客,偶尔侧头看我,眼神温柔,低声说:“累不累?你今天真美。”若在昨晚之前,这样的场景和话语足以让我幸福得眩晕。
此刻,我只觉得那温柔的面具下,是令人作呕的算计。
他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我却只觉得那温度烫得灼人,几乎想立刻甩开。
董淑敏和程正国穿梭在宾客中,笑容满面,尤其是董淑敏,一身暗紫色织锦缎旗袍,珍珠项链熠熠生辉,言谈间满是自家儿子订婚的喜悦与骄傲,对我也是赞不绝口,俨然一副慈爱婆婆的模样。
陈依晨果然穿了新裙子,一条价格显然不菲的粉色小礼服,像只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接受着亲戚们“女大十八变”的夸赞,偶尔瞥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居高临下的得意。
我父母也来了,坐在主桌旁,脸上带着欣慰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他们只是普通教师,这样的场合显然让他们有些压力。
我走过去,紧紧抱了抱妈妈。
妈妈拍着我的背,小声说:“悦悦,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我鼻子一酸,强忍住了。
我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端倪,不能让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陪我承受这份羞辱。
宴席开始,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轮番上桌。
司仪说着喜庆的串词,程俊远和我被叫到台上,交换订婚戒指。
当那枚他挑选的钻戒套上我的手指时,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战栗。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不时亮起。
程俊远低头,似乎想吻我,我微微偏开了头,他只碰到了我的脸颊。
他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被司仪的声音带过。
我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扫过程家父母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扫过陈依晨迫不及待的兴奋,最后落在我父母写满祝福的脸上。
心中那片冰冷荒原,渐渐燃起了一簇冷静的火焰。
好戏,快要开场了吧。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烈的时候,程正国在董淑敏鼓励的眼神和司仪“有请准公公致辞”的邀请声中,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红光满面地走上了小舞台。
他接过话筒,先是对宾客的到来表示感谢,夸赞了我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是我们程家大喜的日子。
俊远和欣悦,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郑重,“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们程家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算是双喜临门!”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舞台。
“我们程家呢,一向重视子女的教育和前途。
小女依晨,今年研究生毕业,成绩优异,作为父母,我们想给她一份特别的毕业礼物,鼓励她在人生新阶段继续努力!”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旁边的程俊远,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他垂下了眼睑,避开了我的目光。董淑敏在台下,笑容愈发深邃。
程正国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所以,经过我们家庭会议慎重决定,将原本准备给俊远和欣悦结婚用的那套婚房——就是咱们小区里那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转赠给依晨!作为她的毕业礼物,也是她未来的嫁妆!希望她记住家人的支持,走好以后的路!”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我脑中炸开,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无耻的宣言被如此公开、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时,我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声哗然。
所有目光,惊诧的、同情的、疑惑的、看戏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仿佛我是舞台上最突兀、最尴尬的那个存在。
陈依晨在一片寂静中,“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随即捂住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她甚至转过头,对着我父母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董淑敏立刻起身,走到我身边,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欣悦啊,你别多心。
房子给依晨,咱们还是一家人嘛!以后你和俊远就住家里,房间我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大的那间!一家人住一起多热闹,互相还有个照应。
你和俊远还年轻,自己奋斗买的房子住着才更踏实,更有成就感不是?”
她的话语,句句慈爱,句句为“我们”着想,却像一把把裹着糖衣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无懈可击的虚假笑容,看着程正国站在台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陈依晨得意洋洋的样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身边这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甚至不敢看我一眼的未婚夫身上。
三年感情,换来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作筹码轻易舍弃,还要被逼着吞下苦果,笑脸相迎,说一声“谢谢理解”?
心,彻底凉透了。那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清晰。
06
死寂在宴会厅里持续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我背上,灼热,探究,像针一样。
主桌上,我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母亲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被父亲用力按住了手,父亲紧皱着眉头,担忧又愤怒地看向我,又看向程家父母。
董淑敏揽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哄劝:“欣悦,听话。
大局为重,别让外人看笑话。
妈以后肯定补偿你。”
我轻轻挣开了她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绝。董淑敏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她,也没有去看台上志得意满的程正国,更没有看身边几乎要把头埋进胸膛里的程俊远。
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上。
那上面,摆着我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具,一碗色泽金亮的鸡汤已经凉透,浮着一层凝脂。
我拿起搁在碟子边的银匙,舀起一勺凉透的汤,缓缓送入口中。
鸡汤的鲜味早已流失,只剩下油腻和腥气,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微弱的反胃感。
但我细细地品尝着,仿佛在品味某种珍贵而苦涩的滋味。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细微的餐具轻碰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程家人。
他们或许预想过我可能会委屈、会流泪、甚至会小声质问,但绝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平静地、专注地、继续吃饭。
程俊远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哀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我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伸过来想碰我手臂的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又夹起一块已经冷掉的清蒸鱼。
鱼肉细腻,只是凉了之后有些腥。
我慢慢地,用筷子剔掉鱼刺,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
然后是一点青菜,一颗虾球……我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完全无视了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无视了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凌迟着程家那可笑的面子,也锤炼着我心中那份冰冷的决绝。
他们想看我失态,想逼我默认,想用“大局”和“感情”绑架我?我偏不。
我要让他们,让所有宾客都看清楚,他们这出自私算计的戏码,多么卑劣可笑。而我,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受了委屈还要感恩戴德的提线木偶。
当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仔细地擦拭干净嘴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用餐时,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连司仪都手足无措地站在舞台边,不知该说什么来圆场。
我缓缓站起身。红色的旗袍随着我的动作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牢牢锁定了我。
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个刚才程正国站着的小舞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嗒、嗒”声,在这片寂静中,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董淑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急急低喊:“欣悦!你要干什么?”程正国也从台上下来,挡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沉着脸:“欣悦,有什么事宴席结束再说,别任性!”
我停下脚步,抬眼,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洞悉一切的清明。他们竟被我看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绕过他们,走上舞台,从呆立的司仪手中,拿过了话筒。
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灯光有些刺眼,但我清晰地看到了台下每一张脸:父母焦急万分的脸,程家人惊疑不定的脸,宾客们好奇兴奋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因为四周极致的安静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平静,清晰,没有一丝颤抖:“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场订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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