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徐子晋攥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他盯着眼前那份环评报告,像盯着烧红的炭。
“小徐啊,还是太年轻。”冯诚局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人屏住了呼吸。“有些原则要坚持,但更要懂得灵活变通。”
这话已经说了二十分钟。
从项目选址到排放标准,徐子晋负责的这份环评报告被逐条质疑。
每一条质疑都站在“服务经济发展”的高度,每一条都裹着“大局意识”的外衣。
可徐子晋知道,只要按冯局的意思改几个关键数据,那份报告就成了一纸空文。而那个要落户开发区的化工厂,连最基本的污水处理设施都没规划完整。
“下周一前,重新交一份给我。”冯诚最后说,目光扫过会议室,“散会。”
同事们鱼贯而出,没人敢多看徐子晋一眼。
这个去年刚通过遴选进局的年轻人,曾是局里的业务尖子。
可自从冯诚两个月前空降过来,徐子晋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徐子晋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听见冯诚对办公室主任说:“年轻人不敲打不成器。这个季度的考评,要实事求是。”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徐子晋心里。他知道,“实事求是”这四个字从冯诚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
01
周五傍晚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徐子晋撑着伞从公交站跑进小区时,裤腿已经湿了大半。
他没回自己租的公寓,径直走向三号楼。
敲开302的门时,他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子晋?”开门的是舅妈沈秀娥,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快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曾振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联播,闻声转过头。他看到外甥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没说什么,只是关掉了电视。
“舅舅……”徐子晋喊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
沈秀娥拿来干毛巾,又去厨房倒热水。曾振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先把头发擦擦。”
客厅里只剩下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过了好一会儿,徐子晋才开口,声音低哑:“冯诚今天在会上,当着全科室的面……”
他把会议上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说到冯诚那句“要实事求是”时,声音又开始发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徐子晋抬起脸,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上个月我负责的城南片区污染源排查报告,他说数据太细,影响营商环境,打回来三次。
上周的季度考核,我的评分是全科室最低。”
曾振华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坚持不改的那些数据,”曾振华问,“依据是什么?”
“国家标准,还有我们县去年刚修订的环保条例。”徐子晋从包里掏出那份被退回的报告,翻到用红笔圈出的几处,“这里,废水排放浓度限值,国标是每升50毫克,他们要求改成80。
这里,卫生防护距离,按规定至少要500米,他们想缩到300。”
曾振华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沈秀娥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她看了看丈夫凝重的神色,又看了看外甥委屈的脸,悄悄叹了口气,退回卧室去了。
“这个化工厂,”曾振华抬起头,“是哪家企业的?”
“广益化工,说是从邻省招商引资过来的,计划投资两个亿。”徐子晋说,“县里很重视,列入今年开发区重点推进项目。
但他们的工艺设备清单我看了,还是十年前的老技术。”
曾振华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
“冯诚什么时候调来的?”他问。
“三月初,从市环保局下来的。”徐子晋顿了顿,“听说……和县里某个领导关系很好。”
曾振华点点头,没追问是哪个领导。他把报告递还给外甥:“先吃饭吧。你舅妈今天炖了排骨。”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徐子晋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沈秀娥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工作上的事别太往心里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曾振华吃得不多。他偶尔看看外甥,眼神深沉。
饭后,徐子晋要帮忙洗碗,被沈秀娥赶出了厨房。曾振华站在阳台上,看着夜雨中的城市灯火。徐子晋跟了过去。
“舅舅,”他低声说,“冯诚这个人……我查过他以前在市局的履历。他经手的几个项目,后来都出过环保问题。可每次他都能全身而退,还能升迁。”
曾振华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你想让我怎么做?”
徐子晋愣住了。他没想到舅舅会这么直接地问。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就是憋得难受。他今天在会上那样说我,同事们都看着,好像我真是个不懂变通、不顾大局的刺头。”
“那你是不是呢?”曾振华问。
徐子晋猛地抬头:“那些数据真的不能改!舅舅,您以前在部队带兵,不也常说原则问题不能退让吗?如果环评都能放水,还要我们环保局干什么?”
曾振华看着外甥激动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徐子晋莫名安心了些。
“你说得对。”曾振华说,“原则问题不能退让。但怎么不退让,有讲究。”
他拍拍外甥的肩膀:“先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徐子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舅舅的脾气——话说到这份上,就是有打算了。
送走外甥后,曾振华回到客厅。沈秀娥收拾完厨房出来,擦着手问:“子晋这事,你准备管?”
“孩子没做错。”曾振华简单地说。
“可那个冯局长,毕竟是领导。”沈秀娥有些担忧,“你一个做生意的,直接跟官面上的人较劲,会不会……”
曾振华握住妻子的手:“我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几点星光。
这个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小县城,这些年发展得很快,高楼一座座立起来,道路越修越宽。
可有些东西,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02
周一早上七点半,徐子晋提前到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打开电脑,调出广益化工项目的所有资料。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件,是他这两个月加班加点整理的。
八点,同事们陆续来了。大家打招呼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没人主动跟徐子晋说话。上周五会议室里那一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徐子晋被冯局长盯上了。
九点整,冯诚背着手走进大办公室。他在徐子晋工位前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电脑屏幕,然后踱进了自己的局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响起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小徐,”对面工位的老赵探过头,压低声音,“要不……你就按领导的意思改改?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徐子晋摇摇头,继续核对数据。老赵叹口气,缩回去了。
十点左右,办公室主任拿着一份文件过来:“小徐,冯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徐子晋站起身,整了整衬衫衣领,走了出去。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徐子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冯诚的声音:“进。”
冯诚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徐子晋站在办公桌前,等了足足三分钟,冯诚才放下手里的笔,往后一靠,打量着他。
“报告改好了吗?”冯诚问。
“冯局,那些关键数据确实不能改。”徐子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查了广益化工在其他地方的分厂,有三家都因为环保问题被处罚过。
他们的工艺……”
“小徐啊。”冯诚打断他,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你参加工作几年了?”
“三年。”
“三年,还是太年轻。”冯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你知道县里为了招商引资,花了多大力气吗?你知道广益化工如果落户,能解决多少就业,带来多少税收吗?”
徐子晋抿紧嘴唇。
“我不是让你弄虚作假。”冯诚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是要你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灵活处理。
比如那个防护距离,300米和500米,对环境能有多大差别?但对企业来说,省下的土地成本就是实打实的效益。”
“可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冯诚弹了弹烟灰,“这样吧,报告你再斟酌斟酌。另外,从今天开始,你去档案室帮忙,那边最近要整理历年卷宗,缺人手。”
徐子晋猛地抬起头:“档案室?可我手头还有好几个项目……”
“那些项目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冯诚摆摆手,“档案工作也很重要嘛,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没坏处。好了,你去吧。”
走出局长办公室时,徐子晋的手在微微发抖。档案室?那分明是个闲职!局里谁不知道,被派去档案室,就等于被打入冷宫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徐子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荫里几个同事在抽烟聊天,笑声隐约传上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舅舅打电话,又忍住了。上周五舅舅只说“知道了”,没说会怎么管。也许舅舅也觉得,这事不好插手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晚上回家吃饭吗?妈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饺子。”
徐子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加班,不回了。”
他不能告诉母亲自己在单位受的委屈。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考进机关,这些年不容易。他不能让母亲担心。
回到大办公室,老赵投来询问的目光。徐子晋摇摇头,开始收拾自己工位上的资料。几个项目文件,一大摞技术规范,还有那盆养了一年多的绿萝。
“真让你去档案室?”老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徐子晋点点头,把绿萝放到老赵桌上:“帮我照看一下。”
抱着纸箱走进档案室时,管理员老周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推了推老花镜:“小徐?你怎么……”
“冯局让我来帮忙整理卷宗。”徐子晋说。
老周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起身接过纸箱:“这边坐吧。其实也没多少活,就是些旧档案要重新归档。”
档案室在办公楼最西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一排排铁皮柜子散发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徐子晋坐在靠门的小桌前,看着老周搬来一摞泛黄的档案盒。
“这是2008年到2012年的建设项目环评档案。”老周说,“你按年份和项目类型重新编目就行,不急,慢慢来。”
徐子晋打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的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有些模糊。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开始整理。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声音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下班时间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笑声、关门声,然后重归寂静。
老周收拾东西准备走,看了看徐子晋:“小徐,下班了。”
“我再弄会儿。”徐子晋头也没抬。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在桌上:“那你走的时候锁门。钥匙放值班室就行。”
档案室里只剩下徐子晋一个人。他放下手里的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那一刻,他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信息:“晚上来家里吃饭。”
03
曾振华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上善若水”,是他自己写的。
徐子晋到的时候,晚饭已经摆上桌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沈秀娥接过他的背包:“快洗手吃饭,菜要凉了。”
饭桌上,谁也没提单位的事。
曾振华问了问徐子晋母亲的身体,又聊了聊最近天气。
直到吃完饭,沈秀娥去厨房洗碗,曾振华才泡了壶茶,示意外甥到阳台说话。
夜色已浓,远处开发区的工地上灯火通明,塔吊的红色信号灯在夜空中闪烁。
“档案室待了一天,有什么发现吗?”曾振华忽然问。
徐子晋愣了一下:“就是些旧档案,没什么特别的。”
“仔细想想。”曾振华递给他一杯茶,“特别是冯诚在市局工作期间经手的项目。如果档案室有留存的话。”
徐子晋握着温热的茶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今天整理的那些档案,最早是2008年的,而冯诚是2015年才从市局调来县里……
“等等。”他放下茶杯,“我记得看到过一个2016年的市局转来的备案文件,是……对,是关于邻县一个工业园区的环评批复意见。
签发人就是冯诚,当时他是市局环评科的副科长。”
曾振华点点头:“那个工业园区,后来怎么样?”
徐子晋皱起眉,努力回忆:“好像……出过事。
对,前年媒体曝光过,工业园区污水直排,污染了附近的农田和水源。
当时闹得挺大,但最后处理了几个企业,监管部门的责任好像没怎么追究。”
“档案里能找到具体内容吗?”
“应该能。今天我看到的那份只是备案目录,具体卷宗可能在后面的柜子里。”徐子晋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舅舅,你是怀疑冯诚以前就……”
“不急着下结论。”曾振华打断他,“你明天继续整理档案,遇到冯诚经手过的项目,特别留意。不用刻意找,就当正常工作。”
徐子晋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舅舅没有直接说帮他“出气”,却给了更实际的方向。
“另外,”曾振华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广益化工那个项目,除了你,局里还有谁接触过具体资料?”
“项目前期调研是我们科室一起做的,但环评报告是我主笔。其他同事……老赵看过初稿,提过一些修改意见。”
“老赵怎么说?”
徐子晋回忆着:“他当时说数据要再核实,特别是废水处理那块。但后来冯局定了调子,老赵就没再说什么了。”
曾振华望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局里,有没有人跟广益化工那边走得太近?”
这个问题让徐子晋怔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
不过……上周我在办公楼底下,看见冯局上过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车牌不是本地的。
后来我问过门卫,说是广益化工的车。”
话一出口,徐子晋自己都惊了一下。他之前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现在串联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曾振华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阳台上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舅舅,”徐子晋犹豫着开口,“您说,冯诚这么急着给广益化工开绿灯,会不会是……”
“证据。”曾振华转过头看他,“凡事要讲证据。猜测不能当事实,但可以当方向。”
沈秀娥从客厅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你们爷俩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来吃西瓜。”
西瓜很甜,冰镇过的,在这个闷热的夜晚格外清爽。徐子晋吃了两块,心里的郁结似乎也散了些。
临走时,曾振华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档案室的工作,认真做。任何岗位都能学到东西。”
徐子晋重重点头。
下楼的时候,他收到一条微信,是大学同学发来的:“听说你们局新来的局长挺硬啊,把你发配到档案室了?要不要哥几个找人‘聊聊’?”
徐子晋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复:“没事,正常工作安排。谢谢关心。”
他知道同学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在省城工作的同学,家里多少都有些关系。
可徐子晋不想走那条路。
如果每次遇到不公都要靠关系摆平,那和冯诚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徐子晋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档案室那排排铁皮柜子里,也许真的藏着些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徐子晋每天准时到档案室报到。
老周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谁都知道徐子晋是“发配”过来的。
但见这年轻人不抱怨不偷懒,干活认真细致,也就渐渐放松了,有时还会跟他聊几句局里的旧事。
“冯局啊,是杨副县长调来的。”有天下午,老周一边整理档案一边随口说,“杨副县长以前在市里工作过,跟冯局是老相识了。”
徐子晋心里一动:“杨副县长?杨广德?”
“对。
咱们县府办的副主任,不过听说快要扶正了。”老周压低声音,“这话就咱俩说说——冯局一来,就把原来好几个项目的审批流程改了。
以前要走一个月的程序,现在最快一个星期就能批下来。”
“这么快?”徐子晋皱眉,“环评公示期都不够吧?”
老周不说话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徐子晋把这话告诉了舅舅。曾振华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你继续做好手头工作。”
挂断电话后,曾振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书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是他托几个老朋友打听来的消息。
广益化工确实有问题。这家企业在邻省的两个分厂,去年都因为环保不达标被限期整改过。其中一个分厂甚至被当地环保部门开过百万罚单。
而冯诚在市局期间经手的几个项目,有三个后来都出了环保问题。
奇怪的是,每次追责时,冯诚都能巧妙避开,要么当时已经调离,要么有充分的“程序合规”理由。
更值得玩味的是杨广德。
这位县府办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和开发区建设。
广益化工就是他亲自带队从邻省引进的。
有消息说,杨广德在邻省工作时,就和广益化工的老板认识。
曾振华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他经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一个急于出政绩的官员,一个想走捷径的企业,再加上几个在关键岗位“行方便”的人,往往就能让规则形同虚设。
可这次牵扯到子晋。
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正直、单纯,还有点读书人的倔脾气。
这样的性子在机关里容易吃亏,但曾振华从没想过要改变他。
这个社会需要这样较真的人。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顺发来的信息:“老班长,周末有空吗?好久没聚了。”
林顺,县委书记,也是曾振华当年在部队时的战友。两人一个班出来的,曾振华是班长,林顺是副班长。退伍后走了不同的路,但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曾振华回复:“有空。你定时间地点。”
他原本没想这么快找林顺。战友关系是珍贵的资源,不能随便动用。但事情牵扯到子晋,而且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冯诚和杨广德可能不只是工作作风问题。
周五下午,徐子晋在档案室有了重要发现。
那是一份2017年的市局文件,关于某化工企业扩建项目的环评批复。
签发人是冯诚,批复意见里明确写着:“鉴于企业承诺采用先进污水处理工艺,同意缩短公示期,特事特办。”
而就在这份文件后面,附着一份2019年的信访处理记录。
附近村民联名举报该企业污水偷排,导致河水污染、鱼类大量死亡。
处理结果是“对企业罚款三十万元,责令限期整改”。
徐子晋仔细对比了文件日期。环评批复是2017年6月,信访举报是2019年8月。两年时间,所谓的“先进污水处理工艺”根本就没上马。
他把这份档案单独抽出来,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了两份类似的文件——都是冯诚签发的“特事特办”环评批复,后来都出了环境问题。
下班时间到了,老周已经走了。
徐子晋坐在档案室里,看着摊在桌上的三份档案,心跳得厉害。
这些陈年旧事,也许不能直接证明冯诚现在有问题,但至少说明,他这种“特事特办”的工作风格是一贯的。
手机响了,是冯诚打来的。徐子晋定了定神,接起来:“冯局。”
“小徐啊,在档案室适应得怎么样?”冯诚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
“还好,正在学习。”
“那就好。年轻人多经历些岗位有好处。”冯诚顿了顿,“广益化工那个项目的报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企业那边催得紧,县里也等着上会研究。”
徐子晋握紧手机:“冯局,那些关键数据真的不能改。改了就是违反规定,以后出问题,我们要负责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冯诚的声音冷了下来:“小徐,我看你是还没想明白。这样吧,你再好好想想。下周一想清楚,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了。徐子晋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很可笑。想清楚?他早就想清楚了。不能改就是不能改。
他把那三份档案拍照存档,然后仔细放回原处。
锁上档案室的门时,他的手很稳。
也许舅舅说得对,任何岗位都能学到东西——在档案室这一周,他学到了很多。
05
周末的茶楼包厢里,茶香袅袅。
林顺比曾振华小两岁,但鬓角的白发已经很明显了。他给老班长斟茶,笑道:“你可真是稀客,半年没见了吧?”
“你书记大人日理万机,我哪敢随便打扰。”曾振华也笑。
两人聊了聊近况,聊了聊以前的战友。一壶茶喝完,林顺才问:“老班长今天找我,不只是喝茶吧?”
曾振华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不过先说好,我不是来托关系的。”
“你说。”
“我外甥,徐子晋,在环保局工作。最近他们新调来个局长,叫冯诚。”
林顺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人,市里下来的,杨广德推荐的。”
“冯诚来了之后,急着推动广益化工的项目。
那个项目的环评报告,有些数据过不了关,我外甥坚持按规定来,就被调到档案室去了。”曾振华说得平铺直叙,没加任何感情色彩。
林顺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和曾振华一样。
“广益化工,”林顺沉吟,“杨广德引进的那个重点项目。计划投资两个亿,号称能解决五百个就业岗位。”
“我托人打听过,这家企业在其他地方的分厂有环保问题记录。”曾振华说,“而且冯诚以前在市局,经手过几个后来出问题的项目,都是‘特事特办’批下去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上车流如织,鸣笛声隐约传来。
林顺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班长,这事我知道了。但你外甥那边,可能还得再委屈一阵。”
“我明白。”曾振华说,“我今天来,不是让你马上处理谁。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跟你通个气。你是县委书记,县里的大事小情,心里得有个数。”
林顺笑了:“还是老班长,说话一点没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杨广德这两年,跑省里跑得很勤。
广益化工这个项目,他拍了胸脯的,要在下半年落地开工。”
“所以冯诚才这么急。”曾振华接话。
“急,就容易出问题。”林顺的眼神锐利起来,“但问题要查,得有方法。打草惊蛇不行,得等蛇自己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那是当年在部队时就有的默契。
临走时,林顺送曾振华到茶楼门口。夜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老班长,”林顺忽然说,“你外甥是个好苗子。这种坚持原则的干部,咱们县里需要。”
“孩子还年轻,你多担待。”曾振华说。
“年轻才好,有锐气。”林顺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我心里有数了。”
曾振华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时,他想起很多年前,林顺还是副班长的时候。
有次野外拉练,有个新兵崴了脚,林顺硬是背着走了五公里山路。
后来曾振华问他累不累,林顺说:“当班长的不扛事,谁扛?”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顺肩上扛的,已经是一个县几十万人的生计。但他骨子里那种“扛事”的劲儿,应该还没变。
周一早上,徐子晋刚到档案室,就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冯诚今天的态度格外强硬。他没让徐子晋坐,自己也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站在那里的年轻人。
“考虑好了吗?”冯诚问。
“考虑好了,冯局。数据不能改。”徐子晋站得笔直。
冯诚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徐子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坚持的那些所谓原则,在现实面前算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这是你的季度考评结果。不合格。按照局里规定,连续两个季度考评不合格,要停职检查。”
徐子晋的脸色白了。他没想到冯诚会做得这么绝。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冯诚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下班前,把修改好的报告交给我。否则,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了,停职反省。”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时,徐子晋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大家都避开他的目光。这个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他回到档案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停职检查?就因为他不肯在环评报告上放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母亲打来的。他没接,等铃声停了,发了条信息:“在开会,晚点回电。”
然后他拨通了舅舅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徐子晋的声音都在抖:“舅舅,冯诚要停我的职……他说今天下班前不交报告,明天就停职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曾振华的声音很平静:“子晋,你现在在哪?”
“档案室。”
“待在那别动,我过来接你。”
06
曾振华的车停在环保局大院外时,还不到上午十点。
他没有进去,只是发了条信息给外甥:“我到了,你出来吧。”
几分钟后,徐子晋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年轻人低着头,脚步沉重,肩膀垮着,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上车后,徐子晋一直没说话。曾振华也没问,只是发动车子,开出了大院。
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上了绕城路。车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曾振华开得不快,就沿着环城路慢慢绕。
“舅舅,”徐子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太轴了?”
“你觉得呢?”曾振华反问。
徐子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我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如果连环评数据都能随便改,那我们这些学环境工程、干环保工作的人,到底在干什么?我们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知识,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曾振华说,“你的坚持,就是意义。”
车子开到一个观景台,曾振华把车停下。这里能看见大半个县城,也能看见远处的开发区。塔吊林立,厂房正在拔地而起。
两人下车,靠在栏杆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舅舅,”徐子晋转过头,眼睛通红,“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关系,认识人。
你能不能找找人,让冯诚别这么欺负人?哪怕就是……就是让他别停我的职。”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恳求,也带着屈辱。这个从小到大都靠自己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口求人办事。
曾振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开发区,看了很久。
“子晋,”他说,“如果我今天找人,让冯诚收回成命,你明天回去上班。然后呢?广益化工的项目,你批还是不批?”
徐子晋愣住了。
“如果你批了,那你今天的坚持就成了笑话。如果你不批,冯诚还会用别的办法整你。”曾振华转过头,看着外甥,“我能护你一次,能护你一辈子吗?”
徐子晋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就让他这么欺负人?就让那个有问题的项目过关?”
曾振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林顺。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书记,是我,曾振华。”曾振华的声音很平静,“有个情况跟你反映一下。
县环保局有个年轻干部,因为坚持环评标准,不肯在报告上放水,被局长以停职检查威胁。
这个局长,可能涉及违规推进问题项目。”
他顿了顿,继续说:“情况就是这样。你看怎么处理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着。风很大,吹得手机听筒里都是呼呼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顺的声音传过来,很淡,很稳,只有两个字:“收到。”
电话挂断了。曾振华收起手机,看向外甥:“回去吧。今天早点下班,好好休息。”
徐子晋呆呆地看着舅舅:“就……就这样?”
“就这样。”曾振华拉开车门,“上车。”
回城的路上,徐子晋一直没回过神来。
他想不通,舅舅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就跟县委书记说这么几句,对方回了句“收到”,然后呢?冯诚明天还是会停他的职,广益化工的项目还是会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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