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说史】
白佛山下宿城烟
——元朝文士王恽与东平学派的那些事儿(一)
文 / 颜建国
秋深了,树叶微微泛黄,小鸟的鸣叫也脱去了暑气,是人们可以不畏酷热能够随心所欲于户外赏景的佳日。偶然到附近的白佛山下骑行,我都要远远朝山顶望上几眼。仿佛,会看到元朝的文士“王秋涧”在挥手呼喊:“来吧,来吧,快来看看李野斋的撰写序文、东平诗人们唱和的白佛山雅集诗文在白石洞刻好了没有?”
“王秋涧”是元朝文士王恽之号,他不是东平人,但是却和东平有着密切关系,比如1296年任翰林学士的王恽在大都过七十寿辰,参加的六位文士分别是翰林学士李谦、集贤学士阎复、翰林侍讲学士王构、翰林侍讲学士杨文郁、翰林直学士陈俨、翰林直学士王德渊,里面除封龙书院体系的王德渊不是“东平学派”弟子外,其他五人均是“东平学派”二、三代骨干,李谦、王构、陈俨三人又直接是今东平县辖域之人,足见作为“东平学派”第二代核心的汲县王恽在清流文坛的巨大影响与号召力。
王恽除在34岁之前都没有来过严实、严忠济父子治下的东平行台治所须城。1257年,31岁的王恽在老师徒单公履地引荐下,因为游学和治疗右腿的寒湿病痛,曾经不远近四百里到大名沙麓山窦默的居所“安乐窝”拜访,如果他由汲县向东到须城后再转向北去大名,将要多走近五百里,当时是需要紧赶慢赶走上十个昼夜的。
虽然王恽十分想念由卫州改任东平府学的老师王磐,但是考虑尽量节约经费,他还是在一名仆人陪伴下直接步行近十天来到大名,聆听了窦默这位大儒的敦敦教诲,并得到这位“针圣”地医治。虽然此次远行没能经过须城,但是,王恽对当时东平府学一众名师地仰慕,却是有增无减、萦绕心头,在汲县和苏门师长们的口中,文坛泰斗元好问、儒学大师李昶、礼乐大师徐世隆、文武双全商挺、词曲大家杜仁杰等,那简直就是下凡到世间的仙人呀。
在王恽的青少年时期,山东和河南、河北作为南宋、金朝和蒙古三方的征战地,数十年间你来我去,士民饱受兵戈之苦,人口大量伤亡,而严实、严忠济父子执掌的东平路行台万户辖下的54州县得以较好保存,为此须城成为士民向往的可以活命的乐土。
1260年,为了掌控华北汉侯势力,正和弟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的忽必烈派遣十道宣抚使, 负责安抚后方,支援处于胶着的厮杀前线,王恽父亲王天铎的好友姚枢任东平宣抚使,于是他力荐已经为父亲守孝三年的王恽前来东平任详议官,既是为自己开展工作选派了得力助手,也是对于开始支撑家庭的王恽给予物质上的雪中送碳。
看到长辈姚枢如此帮扶自己,王恽悄悄抹了几把眼泪。秋七月,他稍微休整一下,就骑上一头毛驴日夜兼程赶赴东平。王恽到须城时,正是行台万户严忠济势力最为强大的时候,这位汉侯虽然服从朝廷管理,但在保护自己的割据势力上,也和蒙元朝廷有着许多不和谐的地方,因此,忽必烈选派了和东平行台核心人物杜仁杰、徐世隆、刘肃、王磐等人有密切关系的姚枢来担任宣抚使,目的就抓好朝廷诏旨地实施,让严忠济能够尽快支持姚枢做好收税和安民的工作。
知道和东平行台官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政务之余,王恽作为属官,也尽量和严忠济的部属们进行广泛接触,较好支持了姚枢策划的均赋税、劝农桑、罢铁官等条款在行台辖域地推广实施。在这一时期中,王恽参加了东平府学师生组织的数次雅集,有幸这些765年前的文事活动保存在了他的《秋涧先生全集》一书中,让后人通过阅读这些诗文,能够感知当时那些姿态万千的文人雅事。
王恽和东平府学师生中认识最早的是府学执掌者李谦。在李谦所写《寿七十诗卷序》中,记载有他和王恽的相识过程:“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秋涧王公,自幼即有大声,予方弱冠时,人有持公诗文至东平者,予读之,以未及识面为恨。中统建元,始遂愿见。”李谦是东平路郓州下属的东阿县人,他居住的斑鸠店堂子村离须城只有六十里左右。
二十岁左右时,李谦正在东平府学读书,他的老师由卫州到须城任教的王磐收到有人带来王恽的诗文,王磐阅读后大为赞赏于是推荐给李谦等弟子欣赏,于是在师弟们心里记下了一个榜样师哥王恽。1260年秋,当王恽来到东平任宣抚使详议官的时候,府学名师王磐也已升任益都等路宣抚副使,王恽和老师王磐没能谋面,但是师徒如父子,王磐在东平的文朋弟子,都成为王恽的潜在人脉资源,给予了这位青年官吏诸多帮助,同门关系让王恽、李谦两人成为一见如故的好友。
或许是受到姚枢地规劝感动,还有王恽地协助奔走,作为东平行台万户的严忠济对东平宣抚司的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姚枢推动的均赋税、劝农桑、罢铁官等措施收到了明显成效,在当时的华北十道中,姚枢宣抚的东平行台万户路从朝廷视为最难治理的名单中被划掉了,变成了为朝廷交税最大、派出兵源最多、治理最稳定的一个区域,朝廷下旨褒奖了姚枢和严忠济的良好合作关系,称姚枢为干臣、严忠济为良侯,东平行台成为华北汉侯的榜样。
正当王恽想在姚枢领导下更好开展工作时,他的家中再生变故:阴历九月九日,王恽的祖母韩氏去世,他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返回汲县处理老人的丧葬事宜。此时,王恽在姚枢手下才工作了一月有余,屁股才刚刚坐热,事业算是刚起步。然而,祖母对王恽疼爱有加,作为崇儒之士料理老人的丧事是基本的礼仪,姚枢不能劝阻王恽,反而给予宽慰和支持。等到王恽筹办完祖母的丧事返回须城,但是得知原先的宣抚使详议官已经被人顶替了。
恰巧当时朝廷成立了中书省,由益都行省汉侯李璮手下的谋士王文统担任平章政事,王文统做好财税征管向各道下令推荐一位精通钱粮的文士,有朝廷审核后选拔优秀的留用中书省。姚枢正愁无计安置回来的王恽,他知道这位下属有管理才能,于是趁机向朝廷举荐了王恽。十月,王恽风尘仆仆来到燕京,经过认真选拔考核,他是少数留用人员之一,被任命为中书省掌书记,成为理财宰相王文统的直接下属,开启了由地方任属吏到京城任属吏的新际遇。
福祸相依,世事难料。王恽的才华在中书省有目共睹,在济南宣抚司上报恩师王磐辞去宣抚副使职务时,王文统知道王恽是王磐门生,曾专门授意王恽写信予以劝留,以此让朝廷不关注李璮的青州治理,也安抚益都等路属下的其他谋士。或许是王磐看出了端倪,他对王恽的劝留以生病拒绝,很让王恽在王文统跟前没有面子。
王恽想不通,恩师已经由府学教授升为益都等路宣抚副使,如果搭上王文统的梯子还有很大升职空间,恩师为啥要辞职不干呢?知道王磐去意坚决,作为弟子他只好闭口静观,在很多人的不解里,王磐携家人回到须城闲居,过起了诗书会友、耕读为乐的归隐生活。
接下来的两年,王恽可谓仕途畅达。他的伯乐姚枢在翰林侍讲学士窦默推荐下,受到忽必烈的重点关注,任职年余后,姚枢离开东平宣抚司,回到开平任大司农,成为中书省的核心官员之一。在王文统、姚枢提携下,王恽于1261年任代理中书省详定官,不久又升任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成为同期进京年轻官员中的冉冉星星。
正当大家为王恽暗暗叫好时,1262年二月,早有准备的李璮在济南发动叛乱,让十分放心的忽必烈龙颜大怒,王文统作为李璮的岳父直接被拘捕,同时被下狱的还有其子王荛,简单审理后刑部下达了王文统、王荛的死刑命令。
王文统这几年一直是忽必烈赏识的治理能手,他的理财手段让朝廷获得了大量军资,以便顺利支撑前线的将士需要。李璮突发叛乱,让腹背受敌的忽必烈开始怀疑中原儒士的忠诚程度,就连金莲幕曾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刘秉忠、张易、廉希宪、商挺、赵良弼等依仗旧臣都因推荐过王文统遭到忽必烈的斥责盘问,只有杨果、姚枢、许衡、窦默几人因为之前批评过王文统的激进做法而继续被忽必烈所倚重,杨果接任中书省参知政事,姚枢任商议中书省事,前来揭发李璮有不轨之举的王磐被任命为参议中书省事,他们成为王文统被诛杀后的新掌舵。
而王文统的下属,因为有亲密关系而株连多人,尽管中书右丞相史天泽作为剿灭李璮的主帅替王恽说情,朝廷还是以王文统的胁从嫌疑罢免了王恽的职务。在那个春天,为了显示忠于朝廷,华北汉侯们纷纷主动交出世袭了数代的军权,仅仅保留朝廷任命的行政职务,数十年了三任大汉没有解决的华北汉侯世袭制自此灰飞烟灭。作为王文统的羽翼势力,王恽被解职后灰溜溜地离开燕京,返回自己的家乡汲县闲居,和朋友谈起这一段倒霉的经历,他甚至认为没有被一块杀头都是史天泽和“东平学派”师长在忽必烈面前多方周旋和努力。
岁月如梭,王恽在家乡很快闲居三年,其间他饱尝了被免职后的世情冷漠,知道了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到1264年八月,史天泽之侄万户史权来到须城任东平路总管,或许是受史天泽之托,亦或是受中书左丞姚枢所嘱,王恽没有先兆地被史权任命为属官,再次回到总管府驻地须城任职,成为人们关注的史权新幕僚。
王恽此次以38岁年龄重返仕途,经历了磨难和风雨,他变得成熟老练起来。当时,占据须城多年的东平行台严实家族已经被剥夺世袭权利,严忠济被安排为中书左丞的虚职进京城闲居,严忠嗣被免掉东平路行军万户的职务留在须城无所事事,只有严忠范因为曾担任忽必烈的侍卫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实职尚存颜面。鸟飞猴惊,严实家族自己都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过去依附他们的行台骨干多数离开东平而寻找新机遇,没有了官宦云集的气场,须城和往日相比人口锐减,商业活动减少大半昔日繁华的市场一片惨淡。
(未完待续……)
(本文作者,颜建国,著名作家,文化学者,宋元文化研究专家,系中国散文学家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山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兼职教授,数家报刊杂志专栏作家,著有《元朝东平学派》《苏轼与东平文士考析》《文宗义脉》《诸葛亮传》《春风有约》《家乡的石板坡》等多本专著。本文由作者独家授权发布,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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