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6年11月12日,河北玉田县陈家铺乡的上空,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硬生生撕开了那个冬日早晨的平静。
正在地里忙活的老乡下意识抬头,却看见两架飞机像失控的铁鸟一样纠缠在一起,紧接着就是急速坠落的黑影。
谁也没敢往那个最坏的结果想,直到那个挂在电线杆上的降落伞被人发现,下面空荡荡的,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冰冷的风在吹。
这事儿发生的太突然了,突然到连塔台的无线电里都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就在几分钟前,两架歼-10战机还在万米高空进行着双机滚转训练,那是八一飞行表演队的看家本领,两架飞机在高速飞行中像拧麻花一样翻滚,距离近得能看清僚机的铆钉。
谁能算得准那零点几秒的偏差?
两架飞机的轨迹在那个瞬间发生了致命的重叠,前舱的男飞行员弹射出去了,虽然挂了彩,但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后舱的那个姑娘也拉动了弹射手柄。
按照那个精密的设计流程,她应该被火箭助推器狠狠地抛向空中,然后那朵白色的伞花会像往常一样打开,托着她平安落地。
可老天爷在这个时候,偏偏把最残酷的概率砸了下来。
在弹射出舱的那一刹那,她撞上了僚机的副翼。
钢铁打造的机翼在几百公里的时速下,比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狠。
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那个代号“金孔雀”的姑娘,生命就这么戛然而止。
消息传回部队的时候,食堂里刚做好的早饭还冒着热气。
没人愿意相信,那个早上出门还笑着跟战友打招呼的中队长,那个爱美爱笑爱养狗的80后姑娘,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代号和那堆无法拼凑的残骸。
02
这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女兵,那是国家从20万应届高中毕业生里,像大浪淘沙一样淘出来的“真金”。
2005年空军招飞的时候,报名的场面那叫一个火爆,女学生把考场都快挤塌了。
但最后能留下来的,只有35个,这概率,比在大街上中彩票头奖还要难。
余旭这丫头,也是个奇人。
她是四川崇州人,骨子里带着川妹子的那股辣劲儿和韧劲儿。
原本她是学跳舞的,因为跳了一支《孔雀舞》,跳得那是真好,大家顺嘴就管她叫“金孔雀”。
谁能把一个在舞台上柔柔弱弱、穿着裙子转圈的姑娘,跟那个驾驶着几十吨重铁疙瘩在天上翻跟头的飞行员联系在一起?
要知道,开战斗机这活儿,压根就不是给普通人干的,甚至都不是给普通男人干的。
进了航校,那就不分男女了,只有飞行员。
男飞行员能承受的载荷,女飞行员一样得扛着,少一点都不行。
那个著名的离心机训练,是所有飞行员的噩梦。
在那里面转圈,最大过载能达到9个G,这就相当于有9个你自己的体重,死死地压在你身上。
你的脸会变形,血管会像蚯蚓一样暴起来,眼睛会充血,甚至会出现“黑视”,就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一般人在里面转不了两圈,早饭就得喷出来,甚至直接晕过去。
可余旭硬是一声不吭地挺过来了。
她不服输啊,别人练一遍,她就练两遍。
为了增强体能,这个爱美的姑娘把长发剪了,每天在操场上跑得像个假小子。
2009年国庆60周年大阅兵,那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她驾驶着教-8梯队的飞机,拖着彩色的烟带,呼啸着飞过了天安门广场。
那时候的她,在座舱里看着下面的长安街,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到了2012年,她更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单飞了歼-10,成了中国首位歼-10女飞行员。
那时候,全中国能开这种三代重型战机的女飞行员,一共也就4个。
说她是“大熊猫”,那都把她说轻了,她是镶着钻石的大熊猫。
在部队里,战友们都叫她“女汉子”,因为她在天上飞得比谁都猛。
可下了飞机,脱了那身抗荷服,她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
她的宿舍里堆满了毛绒玩具,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哪儿有好吃的,哪儿的风景好,还有她那个如果不当飞行员就想当设计师的梦想。
她活得特别真实,真实得让你觉得她就在你身边。
03
但飞行表演这碗饭,真不是好吃的,行话叫“在刀尖上跳舞”。
外行人看热闹,觉得真好看,真刺激,真威风。
内行人看门道,每一次精彩的翻转腾挪背后,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余旭所在的八一飞行表演队,那是中国空军的脸面,是专门飞给世界看的。
既然是表演,那就得整点不一样的,整点高难度的。
你可以去搜搜那些动作的名字:密集编队、双机对头、单机横滚。
光听名字就让人手心冒汗。
飞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有几米,甚至更近。
在这个速度下,哪怕是手稍微抖那么一下,哪怕是操纵杆稍微偏那么一丁点,那就是机毁人亡,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2016年这次珠海航展,余旭刚刚飞完。
她在镜头前那是自信满满,对着记者说,要把最好的状态,最完美的动作展现给观众。
那时候的粉丝们都在网上喊她“女神”,都等着看她下一次在蓝天上的独舞。
谁能算得准,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11月12日那天,其实也就是一次例行的训练。
对于飞了十年、飞行时间几百个小时的老手来说,这套动作其实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但事故这东西,往往就发生在最有把握的时候,发生在最平常的一瞬间。
那一刻的撞击,也许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连疼痛可能都来不及传导到大脑,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爱美的姑娘,甚至没能留下一张完整的照片。
现场的搜救人员赶到那个大坑边上的时候,看着那些散落得满地都是的碎片,看着那因为撞击而变形的降落伞,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那是国家花了无数心血,用黄金堆出来的顶尖人才啊。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才30岁、还没结婚成家的姑娘啊。
就这么没了,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给爸妈留下,连那个她最喜欢的玩偶都没来得及再抱一下。
04
消息传到四川崇州老家,余旭的父母感觉天都塌了,那种绝望是没法用语言形容的。
老两口一辈子老实巴交,靠编竹椅、打零工,一分钱一分钱地攒,才把女儿供出来。
好不容易女儿出息了,成了国家的栋梁,成了全家人的骄傲,结果等来的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按照咱们常人的逻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是工伤牺牲,还是这么大的英雄,父母提点要求,要点赔偿,那是天经地义的吧?
社会各界也都在看着呢,很多企业、很多好心人,拿着钱想去捐款,想帮帮这对可怜的老人。
大家心里都难受啊,觉得不能让英雄流血,再让英雄的父母流泪受穷。
可这对农村夫妇接下来的做法,让所有拿着钱想去捐款的人,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他们到了部队,没有哪怕一句怨言,没有撒泼打滚,没有哭天抢地要求组织照顾。
余旭的母亲,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农村妇女,眼睛都哭肿了,却强忍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整整1万元人民币。
这钱是从哪来的?那是老两口平时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养老钱啊。
母亲颤抖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把钱递给部队的领导,声音都在发抖,但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
“这是余旭最后一次交党费。”
“她是党的人,这一辈子都是。”
“国家对她很好,培养她不容易,我们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这1万元,拿着烫手啊,真烫手。
这是一个失去了唯一女儿的家庭,在最悲痛、最无助的时候做出的决定。
他们拒绝了所有的社会捐款,拒绝了所有的特殊照顾。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女儿既然许了国,那就是国家的人,死也是国家的鬼,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忠诚和硬气。
这种觉悟,这种胸怀,哪里是普通的农民,这分明是英雄背后的英雄。
05
2016年11月18日,余旭回家了。
崇州这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小县城,那天发生了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事,整个城都空了。
没有官方的强制组织,没有红头文件,36万老百姓,就那么自发地走上了街头。
那场面,真的,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当场破防。
街道两边,全是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有的手里拿着白色的菊花,有的举着余旭生前的照片,有的拉着黑底白字的横幅:“金孔雀,回家了”。
连路边的树杈上、房顶上、公交站台上,都站满了人,就为了送她最后一程。
人群里有个70多岁的老太太,腿脚都不利索了,硬是拄着拐杖走了几公里路。
旁边人劝她回去歇着,她摆摆手说:“我就想送送咱崇州的闺女,她是好样的。”
灵车开得很慢很慢,每过一个路口,都有人深深地鞠躬,有人敬礼,有人掩面痛哭。
那时候,整个城市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悲伤的呜咽声和那漫天的挽联。
余旭就躺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身上盖着鲜艳的红旗。
她再也看不见这人山人海的送行队伍,再也听不见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但她应该能感觉到,她没有被忘记,她值得这一切。
这36万人,不是为了看热闹来的,他们是为了那个敢把自己交给蓝天的姑娘,为了那对深明大义、交出最后党费的父母来的。
这事儿虽然过去几年了,但每次提起来,心里都堵得慌,又觉得热乎乎的。
这1万元的党费,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响亮。
那36万人的送行,比什么勋章都沉重。
在那片陵园里,余旭的墓碑很简单,但那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关于勇气、关于奉献、关于家国情怀的最真实的注脚。
那个在天上飞舞的金孔雀,确实是飞走了,飞得很远。
但她留下的那道航迹,还有她父母递出的那个信封,就像一根刺,扎在咱们心里。
它提醒着咱们,这世上真有那么一种人,活得纯粹,走得壮烈,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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