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春天,四川秀山县政府几名工作人员带着一份名单,来到雅江乡丰田村。他们要找一位叫李木富的老人。老人已经九十多岁,正坐在屋前的空地上编竹筐。工作人员蹲下身,轻声问他:“老人家,向您打听一件事。一九三四年冬天,您是不是救过一位红军伤员?”
李木富手里的竹篾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看来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这些人的到来,把一段埋藏了近五十年的往事,从岁月里拉了出来。
事情要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说起。那时,红军主力已经离开湘鄂川黔边区,向西北前进。为了掩护主力、拖住敌人,有一支八百多人的队伍留了下来,那就是黔东独立师。他们的任务非常艰巨,要在当地和上万国民党追兵周旋。
十一月二十五日,这支孤军在秀山县邑梅镇附近被埋伏。战斗非常激烈。独立师政委段苏权在指挥部队撤退时,右脚踝被子弹打穿。骨头碎了,他当场倒下,不能站立。
敌人越追越近,枪声越来越密。师长王光泽冲到段苏权身边,一看伤口,心就沉了。部队必须立刻突围,带着这样的重伤员,大家都走不了。他急忙叫来两名战士,嘱咐道:“赶紧抬上政委,去找一户可靠的老乡安置。”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五块大洋,连同自己的手枪,一齐塞到段苏权手里。
王光泽带着部队迅速撤进山里。这一次分别,两人从此再也没能相见。
两名战士用树枝和绑腿做了副简易担架,抬着段苏权在山里转了整整两天。他们不敢进大村子,最后摸到偏远的丰田村。半夜,他们敲开裁缝李木富的家门。
李木富打开门,看见三个浑身是血、筋疲力尽的人,愣住了。收留红军?万一被发现,全家都要遇到灾祸。可他的视线落到担架上那张年轻却惨白的脸上,心里一紧。李木富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快,抬进来。”
家里也不安全。等到天完全黑透,李木富背起段苏权,悄悄摸上后山。半山腰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他把段苏权安置在洞内的干草上,又急忙跑回家叫来妻子杨妹。
杨妹赶紧煮了一碗玉米饭,李木富抱来一床旧棉被,两口子摸黑返回山洞。他们放下东西,没有多话,只是反复叮嘱:“千万不要出声。”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段苏权在山洞里藏了几天,李木富夫妇每天偷偷给他送饭送水。可消息还是走漏了。
一天上午,山洞口突然传来叫喊和脚步声。当地的民团搜山来了。他们扯开藤蔓,发现洞里的段苏权。团丁抢走那五块大洋和手枪。东西到手后,一个带头的仍然不肯罢休,拔出刀就要砍下去。
就在这时,李木富急匆匆赶到,一下子挡在段苏权身前。他对举刀的团丁说:“别作孽!他已经残废了,路都走不了。你们东西也拿了,杀他有什么用?”见对方还不收刀,他又说:“杀人是损阴德的。留他一条命,也算给自家积点福。”
举刀的团丁手软了,回头看看同伙。几个人低声商量一会儿,骂骂咧咧地收了刀,转身离开。
危险暂时过去,李木富把段苏权背回家,藏在堆放杂物的阁楼上。照顾起来方便了,可心里却更不安了。李木富认得几种草药,他上山挖来“胡豆莲”、“三百棒”,捣碎敷在段苏权的脚上。杨妹每天从全家人的口粮里省出一点,给他弄些吃的。
过了一个多月,伤口终于慢慢愈合。有一天,段苏权忍着疼,从阁楼一点点挪到堂屋门口。李木富看见,赶紧扶他坐下。
缓过气后,段苏权对李木富说:“李大哥,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不瞒你,我叫段苏权,是红军独立师的政委。”李木富点点头。他不太清楚“政委”是多大的官,但他心里明白,自己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兵。
段苏权心里一直想着寻找队伍。伤稍好一些,他就提出要走,他怕再待下去真的会连累李木富一家。李木富知道留不住,便开始替他准备。
他找来村里的木匠苏仕华,说明情况。苏木匠没有多问,用好木料做了一副结实轻便的拐杖。李木富自己找了一截粗竹筒,细细磨成一只碗,留给段苏权路上讨饭用。
一九三五年七月,段苏权拄着拐杖,带着李木富给的一点零钱,离开丰田村。他把自己化装成乞丐,朝着湖南茶陵老家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那条漫长的回家路,就这样开始了。
脚伤没有全好,走久了就疼得钻心。他先向东走,打算绕回茶陵。这一路受了很多苦。在湖南辰溪县,他刚讨到一点吃的,就被当地的恶丐抢走。身上没有一分钱时,他扒过运煤的火车,蜷在煤堆里,浑身弄得乌黑。
他也遇到过好心人。走到沅陵,要过沅江,一位老船工听出他的湖南口音,没有收钱,默默把他撑过河。
段苏权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讨饭,走不动了就歇几天。这段路,他断断续续走将近两年。直到一九三七年开春,他才终于摸回茶陵县秩堂镇的老家。
在家养几个月伤,他一边打听消息。后来,段苏权听说红军已改编为八路军,开赴山西抗日。他没有犹豫,再次告别家人,独自向北走去。
一路辗转,他到达山西太原。城里设有八路军办事处。段苏权走进去,向工作人员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原来的部队——黔东独立师。
消息传得很快。当时八路军政治部主任任弼时同志赶过来,紧紧握住段苏权的手:“真是你!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牺牲了!”
原来,黔东独立师被打散后,一直没有段苏权的消息。组织根据当时的情报,以为他和师长王光泽一样都已牺牲,还把他的名字列入烈士名单。他的突然出现,让同志们又惊又喜。经过组织审查核实,段苏权恢复党籍,重新穿上军装。
时光飞逝,新中国成立后,段苏权由于有过脱队经历,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可是职务越高,他心里越放不下一件事:当年救他性命的老裁缝,现在怎么样?
这一找,就是几十年。一九八三年,距离他受伤那个冬天已经过去四十九年。段苏权委托四川秀山当地政府,帮忙寻找一位叫李木富的老人。他只记得村名和恩人大概的姓氏。
县里的同志费不少周折,终于在雅江乡丰田村找到李木富。老人已经九十二岁,身体还挺硬朗。当年帮忙做拐杖的木匠苏仕华,也依然健在。
工作人员告诉李木富,当年他救的小红军,如今已是将军,一直想找到他,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李木富听,许久没说话。他想一会儿,开口说道:“我个人没什么要求。就是我们村口那条河,水流很急,一直没有桥。大人小孩过河都得蹚水,夏天涨水时特别危险。要是……能给村里修一座桥,那就太好。”
段苏权将军得知老人的心愿,很快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一笔钱,寄到秀山。当地政府也支持一部分,并组织进行施工。
不久,丰田村的河上建起一座结实的水泥桥。桥修好那天,村里很热闹。大家商量给桥起名,最后都说,就叫“红军桥”吧。
这座桥不高,也不壮观,但它结实、耐用。从此,孩子们上学不用再蹚冷水,乡亲们赶集也不用担心河水涨落。李木富老人有时会走到桥边站一站,看看桥下的流水。他很少对人提起往事,就像那座桥一样,安安静静。
一段始于一九三四年冬天的生死救援,在四十九年后,以一座最实在的桥,写完它的结尾。段苏权将军后来一直和老人保持联系,时常问候,直到他们各自走完人生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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