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岭深处的荒草几乎要将那座孤坟吞没。
雨水顺着残破的封土往下淌,汇成浑浊的泥流。
许安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警戒线外,目光穿透雨幕。
这座清代怡恪王妃墓,像一个被遗忘的旧梦,沉寂在群山怀抱。
六十多年前,它曾被粗暴地惊醒,劫掠一空。
如今,二次清理,更像是一场迟来的凭吊。
他没想到,几天后,一片看似无用的金属碎屑堆里。
会翻出那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小东西。
那枚刻着现代商标的金属吊牌。
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时间的断层。
也楔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01
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淅淅沥沥地敲打着临时工棚的帆布顶。
许安收起伞,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才弯腰走进棚子。
一股混合着泥土、潮气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队,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墓道口积水又深了些。”
年轻的女队员蔡思婷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眉头微蹙。
她穿着略显宽大的考古服,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稚嫩和认真。
许安接过毛巾,擦了擦溅上水珠的眼镜。
“没办法,抢救性清理,赶时间,天气再差也得干。”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和一丝疲惫。
工棚另一头,老技工韩武正就着一个小煤炉烘烤被泥水浸湿的裤脚。
他头也不抬地嘟囔:“这鬼地方,六十年前被刮过一层地皮,
现在还能找出啥金子来?纯粹是劳民伤财。”
许安没接话,只是走到简易桌前摊开墓葬的平面图。
图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新的记号。
这座怡恪王妃墓,规制不算最高,但据记载陪葬颇为丰厚。
可惜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动荡中的“发掘”,
与其说是考古,不如说是一场混乱的洗劫。
记录语焉不详,只知道大部分珍贵文物都已散佚。
如今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从残存的遗迹和碎屑中,
拼凑出一点历史的真相。
“思婷,下午你跟我进墓室,把西壁那幅残存的壁画做精细临摹。”
许安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
“好的,许队。”蔡思婷立刻点头,眼神里透着光。
她对这片被历史遗忘的角落充满好奇和敬畏。
韩武烤干了裤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去清理甬道那边的淤土,看看能不能再筛出点碎瓷片。”
许安点点头:“小心点,注意安全,结构可能不稳。”
韩武摆了摆手,披上雨衣,一头扎进雨幕中。
许安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墓室的方框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这阴冷的雨水一样,
慢慢渗透进他的心里。
这次看似寻常的二次清理,或许并不会那么平静。
02
墓室里的空气混浊而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临时拉进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深处的黑暗。
墙壁上,精美的壁画因年代久远和当年的破坏,已斑驳脱落大半。
残存的部分,色彩依然艳丽,描绘着宫廷生活与祥瑞图案。
蔡思婷坐在小马扎上,身前架着画板。
她一手举着强光手电,一手握着炭笔,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线条。
每一笔都极其专注,仿佛怕惊扰了画中沉睡的古人。
“侍女裙裾的褶皱,用的是很流畅的铁线描……”
她低声自语,完全沉浸在与古代画工的对话中。
许安在一旁,用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墓壁,
检查着墙体结构的稳定性。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深刻的凿痕,那是六十年前暴力开凿留下的伤疤。
“许队,你看这里,”蔡思婷忽然唤他,
手指向壁画一角,“这下面好像还有一层。”
许安凑近细看,在剥落的颜料层下,隐约能看到更早的底稿线条。
“可能是画师修改过的痕迹,或者更早的壁画层。”
他解释道,“记录下来,这也是重要信息。”
蔡思婷认真地点点头,在画板旁做好标注。
墓室另一侧,韩武正和另一个技工用细筛子过滤着从甬道清出的淤土。
筛子晃动的声音沙沙作响,伴随着他们偶尔的低语。
“老韩,这活儿干得真憋屈,净是些碎骨头渣子和烂铜锈。”
“凑合干吧,拿钱干活,指望在这儿发现夜明珠不成?”
韩武的语气带着惯常的牢骚,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马虎。
他用小毛刷轻轻拂去一片刚筛出的青花瓷片上的泥土,
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缠枝莲纹,然后放进贴好标签的密封袋里。
这些破碎的遗物,如同散落的时间碎片,
虽然残缺,却也是拼图的一部分。
许安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安定。
尽管条件艰苦,前景不明,但团队仍在有条不紊地工作。
只是,那份莫名的不安,依旧萦绕不去。
他走到墓室中央那个早已被撬开、空空如也的棺床前。
汉白玉的材质依然温润,但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污渍。
想象着六十年前,这里是何等的喧闹与狼藉。
那些被抢走、被毁掉、被遗忘的,究竟还有什么?
03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天空呈现一种灰蒙蒙的亮色。
许安回到工棚,用卫星电话向市文物局的曾涛汇报进展。
“曾局,我是许安,燕岭王妃墓这边,今天主要清理了墓室壁画和部分淤土。”
电话那头传来曾涛略带官腔的声音:“哦,许队长啊,情况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新的重大发现?局里很关心这个项目啊。”
许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而客观:“目前还没有。墓葬被盗扰得非常彻底,陪葬品所剩无几。
现存的价值,主要在于墓室结构、残存壁画以及环境样本。
想要依靠这次清理获得突破性发现,希望不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一次彻底的考古档案补充工作。”
曾涛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些:“理解,理解。
毕竟是二次清理嘛,能有收获最好,没有也正常。
安全第一,按计划推进就好,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局里反映。”
“明白,谢谢曾局。”许安挂断电话,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曾涛的潜台词:这项目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平稳结束,不出纰漏,就是胜利。
蔡思婷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许队,喝点水吧。
曾局长是不是又催成果了?”
许安接过水杯,笑了笑:“那倒没有,只是例行询问。”
他看着窗外暮色中的山峦,忽然问道:“思婷,如果你明知道一个地方很可能挖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为什么还要坚持来呢?”
蔡思婷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我觉得考古不只是为了找珍宝啊。
哪怕是一块砖,一片瓦,只要能还原一点历史真相,
能让我们更接近过去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就很有意义。
就像那幅壁画,虽然残破了,但画师的手艺和当时的风俗,
不都留在上面了吗?”
许安看着学生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
是啊,意义并非只存在于耀眼的黄金美玉之中。
或许,这次清理本身,就是一次对历史的尊重。
只是,那个关于现代吊牌的惊人发现,此时还未发生。
它正静静地躺在泥土深处,等待着被一只细致的手触碰。
04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许安决定带蔡思婷去山脚下的董家村走访。
一方面补充一些当地的口述历史,
另一方面也想试着打听一下六十年前那次发掘的细节。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多是些老旧的砖瓦房。
听说考古队的专家来了,老村长董金山很热情地迎了出来。
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身子骨还算硬朗,脸上布满皱纹,
但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许队长,蔡同志,欢迎欢迎,快屋里坐。”
董金山把他们让进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堂屋,
沏上了自家炒的山茶。
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味道醇厚。
“董村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
当年,就是六十年代,山上那座王妃墓发掘时候的情况。”
许安开门见山,“您老还有印象吗?”
董金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
他咂咂嘴,叹了口气:“唉,咋能没印象呢?
那会儿乱得很呐,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大人们上去看热闹。”
他描述起当时的场景:人声鼎沸,各种工具胡乱挖掘,
墓里的东西被一筐一筐地抬出来,堆在地上。
“具体都有些啥,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候小,光顾着看热闹。
就记得有些瓶瓶罐罐,还有些金银闪闪的东西,
后来……后来好像都运走了,也不知道运哪儿去了。”
老人的话语流畅,但许安敏锐地察觉到,
他在提到某些关键处时,语气会有细微的迟疑。
“当时参与发掘的,主要是哪些人呢?”蔡思婷拿出笔记本记录着。
“多是公社组织的社员,还有一些上面来的……红卫兵?”
董金山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对,有戴红袖章的,乱糟糟的,谁也管不了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什么情绪。
“后来墓就被封了,也没人再管,直到你们这次来。”
许安注意到,董金山说话时,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一道旧伤疤。
那伤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白。
“董村长,您当时……只是看热闹吗?”许安语气温和,但目光专注。
董金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嗨,我那时候能干啥,就是跟着瞎跑。
许队长,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啥。”
他站起身,又给许安和蔡思婷续上茶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开始说起村里的变迁和山上的传说。
离开董家村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思婷翻着笔记说:“许队,我觉得董老爷子好像没完全说实话。”
许安望着远处山腰上那个小小的墓冢轮廓,点了点头。
“嗯,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六十年前那场混乱,恐怕没那么简单。”
历史的迷雾,似乎比燕岭的山雾还要浓重。
而钥匙,或许就藏在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里。
05
接下来的几天,考古队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
墓室内部的清理接近尾声,重点转向了对散乱陪葬品碎屑的归类整理。
这些碎片大多残损严重,失去了原有的艺术和经济价值,
但依然是重要的考古资料。
工作间设在村里临时租用的一间废弃教室里。
长长的桌子上铺着白布,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袋子、
盒子,里面装着陶片、瓷片、金属构件、骨骼碎片等。
蔡思婷负责对一堆尤其杂乱、看似毫无价值的金属残片进行初步分拣。
这些大多是铜铁器腐朽后的残留物,锈迹斑斑,形状难辨。
她戴着白色棉线手套,拿着小镊子,一件一件地仔细查看、
记录,然后放入不同的样品盒。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镊子触碰金属的细微声响,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韩武在另一边清理几件稍完整的陶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许安则在核对前几天的记录,时不时抬头看看队员们的工作。
蔡思婷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嘶”地吸了口气,缩回手。
只见右手手套的食指指尖处,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个小孔。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手套,检查了一下手指,
幸好只是破了点皮,没有流血。
她好奇地看向那堆金属残片,刚才就是从这里传来的触感。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表面的几片锈蚀严重的铜片,
下面露出一个颜色明显不同的金属小角。
不像铜铁的深色,而是泛着一种灰白的光泽。
她小心地用镊子将其夹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些的薄片,沾满污泥,
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形状还算完整。
质地轻便,像是铝合金。
“奇怪,这不像墓里该有的东西……”她低声自语。
明清墓葬里出现铝合金?这太不合常理了。
她拿着小薄片,走到房间角落的清洗工作台前。
用软毛刷蘸着清水,轻轻刷洗着上面的污垢。
污泥渐渐褪去,金属片露出了本来面目。
随着最后一点泥土被冲掉,蔡思婷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也随之一滞。
只见那光滑的金属片表面上,
清晰地刻印着一个她十分熟悉的现代户外品牌商标——
一个抽象的山峰图形。
而在商标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但却无比清晰的数字:“2020”。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鸡鸣犬吠依旧,但工作间里,一片死寂。
06
蔡思婷举着那个小吊牌,手微微颤抖着,快步走到许安面前。
“许队……你看这个!”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许安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学生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的东西,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接过那枚冰凉的小吊牌,指尖触碰到那清晰的现代商标和日期时,
心脏猛地一沉。
“哪里发现的?”他的声音依旧保持镇定,但语速明显加快了。
“就……就在那堆金属残片里,我刚分拣的时候碰到的。”
蔡思婷指着刚才工作的桌子。
许安立刻起身,走到那堆残片前,戴上手套,亲自仔细翻查了一遍。
除了泥土和锈蚀的古物碎片,再无其他异常。
韩武和其他队员也围了过来,看到许安手中的吊牌,都惊呆了。
“这……这是啥玩意儿?”韩武瞪大了眼睛,
“2020年的牌子?怎么会跑到几百年的古墓碎渣子里?”
“是不是谁不小心掉进去的?”一个年轻技工猜测道。
蔡思婷立刻摇头:“不可能!那堆残片是直接从墓室淤土里筛出来的,
送到这里后还没有人动过,我是第一个开始分拣的。”
工作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诡异。
一枚崭新的、带有现代商标和年份的金属吊牌,
出现在一个早已封闭六十多年、并且是数百年前的墓葬深处。
这完全违背了考古学最基本的层位学原理——
晚期物品不可能出现在早期地层中。
唯一的解释,就是近期有人将它放了进去。
是盗墓贼?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相互扫视,一种无声的猜疑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许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一个透明证据袋,小心翼翼地将吊牌装好。
“这件事,暂时保密,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语气严肃。
“韩师傅,麻烦你立刻清点封存所有从墓室运出的物品。
思婷,你协助韩师傅,重点核对那堆金属残片的来源和流程记录。”
“是,许队。”两人连忙应道。
许安拿着那个小小的证据袋,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枚突如其来的现代吊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彻底打破了项目的平静。
它意味着什么?是恶作剧?是警告?还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沉静的燕岭。
第一次,他对这次“简单”的二次清理任务,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真相,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要复杂和惊人。
07
考古队的工作被无形中按下了暂停键。
表面上,大家仍在整理资料、清洗器物,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往日。
那种专注、平和的研究氛围被一种紧张、猜疑的情绪所取代。
队员之间的交谈明显变少,眼神接触时也多了几分审视。
许安向文物局曾涛做了紧急汇报。
电话那头的曾涛听后沉默了近半分钟,才语气凝重地说:“许队长,这件事非常严重,必须彻查!
如果是有人恶意破坏考古现场,或者更糟……
你们先暂停野外作业,内部排查一下,我马上向领导汇报。”
内部调查在低调而紧张的气氛中展开。
许安和蔡思婷、韩武一起,仔细核查了最近半个月的所有出入记录。
墓地的安保由当地派出所协助,夜间有人值守,
记录显示并无可疑人员闯入。
考古队内部成员的行踪也一一核对,
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行动轨迹清晰,并无异常。
“奇了怪了,难道这东西是长了翅膀飞进去的不成?”
韩武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蔡思婷则反复回忆着自己发现吊牌的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确认无误——它确实来自那堆墓室淤土筛出的残片。
恐慌和猜疑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团队里蔓延。
虽然没人明说,但那种“我们中间可能有内鬼”的感觉,
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一个下午,蔡思婷在清洗一件陶罐时,因为精神不集中,失手打碎了它。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眼圈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许队,我……”
许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压力对年轻人来说尤其难以承受。
晚上,许安独自一人留在临时办公室,
对着灯光再次观察那枚吊牌。
做工精致,确实是那个国际品牌的常见款式,
“2020”的字样清晰无误。
它像一个来自未来的信物,荒谬地出现在了过去的坟墓里。
他想起董金山老人闪烁的言辞,想起六十年前那场混乱的发掘。
这枚吊牌,会不会与那段尘封的往事有关?
难道六十年前,除了众所周知的劫掠,还发生了其他不为人知的事情?
而这次“意外”,是有人想借此揭示什么?
调查似乎进入了死胡同,但许安相信,只要是人为,就必定留下痕迹。
他需要换一个思路,从历史档案中去寻找答案。
08
夜深人静,村里早已熄了灯火。
只有考古队临时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
许安泡了一杯浓茶,摊开了从市档案馆调出来的、
关于怡恪王妃墓第一次发掘的有限资料。
这些资料大多是后来补记的,零散、模糊,甚至互相矛盾。
泛黄的纸张上,字迹潦草,充满了那个时代的特殊用语。
他重点查看参与人员名单和发掘过程的零星记录。
名单很简略,只提到了公社和“有关单位”人员,
具体姓名大多缺失。
但在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许安有了发现。
那是几张发掘现场的照片,画面混乱,人影幢幢。
其中一张是人群围着刚从墓中抬出的箱子的场景。
许安用放大镜仔细辨认着照片中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照片边缘一个少年的脸上。
虽然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和脸部轮廓,
与现在的董金山有七八分相似!
少年站在人群外围,正伸着脖子往里看,表情复杂,
既有好奇,也有一丝……紧张?
许安立刻翻找其他照片。
在另一张拍摄墓道口的照片背景里,
他又看到了那个少年,这次他似乎在和某个大人交谈着什么。
而在有限的文字记录中,有一处提到,
在清理棺椁时发生了一点小混乱,有少量小件物品遗失,
怀疑是被当时围观的人顺手拿走,但无从追查。
“少量小件物品遗失……”许安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拜访董金山时,老人摩挲手腕伤疤的不自然动作,
以及他言语间的躲闪。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难道这枚现代吊牌,并非近期盗墓贼或内部人员所为,
而是与六十年前那场混乱中的某个秘密有关?
董金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枚吊牌,是他放进去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揭示什么?
这一切,都需要董金山本人来解答。
许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决定天亮之后,
独自再去拜访一次这位深藏不露的老村长。
真相,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即破。
09
清晨,山间笼罩着薄雾。
许安没有惊动其他队员,独自一人再次来到董金山的家。
老人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许安,明显愣了一下。
“许队长?这么早,有事?”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董村长,有点事想再跟您请教一下,关于山上那座墓。”
许安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他把董金山让进堂屋,关上了门。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许安没有绕圈子,他拿出手机,调出那张放大处理后的老照片,
指着边缘的那个少年,直接问道:“董村长,这个人,是您吧?”
董金山看着照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摩挲手腕上那道伤疤。
“六十年前,墓室里丢失了一些小件物品,”许安继续缓缓说道,
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千斤,“据说,是被人顺手拿走了。”
董金山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过了许久,老人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浑浊的泪水和解脱般的疲惫。
“是……是我拿的。”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我不是想偷东西,当时就是鬼迷心窍……”
在许安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董金山终于卸下了背负六十年的重担,
断断续续地道出了真相。
那年他十六岁,跟着人群挤进墓室,既害怕又兴奋。
在混乱中,他看到棺床角落散落着一对小巧玲珑的金耳坠,
上面嵌着漂亮的宝石(后来才知道是碧玺)。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他趁人不注意,弯腰捡起来,迅速塞进了兜里。
“当时心里怦怦跳,像做了贼一样。”
后来运动升级,那对耳坠成了他不敢示人的秘密。
他怕被当成“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一直藏着掖着。
岁月流逝,他成了村长,生活安稳,
但那对耳坠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烫着他的良心。
“我老了,越来越睡不着觉,总觉得对不起墓里的王妃,
对不起祖宗。”董金山老泪纵横,
“我想过上交,又怕说不清来源,反而惹祸上身……”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
他找到一枚孙子不要的、刻着2020年商标的钥匙扣吊牌,
趁前段时间考古队刚进驻、安保还不算特别严密的一个傍晚,
假装上山捡柴,熟悉地形的他悄悄潜入墓区,
将吊牌混入了刚清出来、尚未运走的陪葬品碎屑堆里。
“我就想……就想引起你们的注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让你们重新查这个案子,
等查到我头上,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东西交出来了……
我……我没想给大家添这么大麻烦……”
老人佝偻着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10
真相大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险恶的阴谋,没有现代的盗墓贼,
只有一个老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良心债,
和一个笨拙而曲折的“自首”方式。
许安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老人,心情复杂。
有对文物失而复得的欣慰,有对历史遗憾的叹息,
也有对董金山这种极端方式的一丝无奈。
“董村长,您起来吧。”许安扶起老人,
“事情已经过去了,您能主动说出来,就是好事。”
在许安的陪同下,董金山从家里炕席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金光璀璨、镶嵌着碧玺的耳坠,
保存得相当完好,可见老人这些年的精心保管。
耳坠造型精美,工艺精湛,确实是清代王府级别的饰品。
文物局和公安部门介入后,鉴于时间久远,
董金山年事已高,且主动上交文物,态度良好,
最终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未予深究。
怡恪王妃墓项目因为这对意外回归的耳坠,
增添了重要的实物资料,意义变得不同。
项目结束后,许安和队员们即将撤离董家村。
临走前,许安又去了一次山上。
墓冢已经回填,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新立的保护标志碑,诉说着这里曾经的故事。
蔡思婷站在他身边,感慨道:“许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为了归还一件东西,
董老爷子竟然用了这么……特别的方法。”
许安望着远山,缓缓说道:“有时候,守护秘密和说出真相,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那枚现代吊牌,就像一个错误的时间戳,
但它指向的,却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和一颗沉重的心。”
历史不仅仅是宏大的叙事和珍贵的文物,
也包含着个体的命运、人性的挣扎与救赎。
这次看似徒劳的二次清理,最终因为一个老人的良知,
而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沉重的礼物。
车队缓缓驶离燕岭。
许安在后视镜里,看到董金山站在村口,久久挥着手。
阳光照在老人身上,也照在远处那座重归寂静的山峦上。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但关于守护、背叛与救赎的思考,
却随着这段离奇的考古经历,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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