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号主旨 ★
欲知日本,先知日军
铭记历史,谈兵讲武
编者按:本连载以日本战史研究家、作家半藤一利先生的著作《ルンガ沖夜戦》为基础编译而成,为关注太平洋战争的战史爱好者提供参考资料,希望获得您的喜爱和支持,也请各位粉丝朋友们为本号加注星标,持续阅读后续精彩内容!
前情提要:1942年11月,随着第三次所罗门海战的败北,日军增援计划彻底失败,瓜岛上的日军部队陷入补给断绝的困境,为此日军指挥部必须为重新积蓄反攻力量和维持登岛部队的生存而另谋良策……
第一章
命令
11 月29 日,肖特兰群岛
第二水雷战队司令部
01
铁桶运输
从内火艇(即内燃机艇,在日本海军中指舰船搭载的有动力的小型舟艇,与人力操桨的划艇相区别——编者注)和划艇仰上望驱逐舰的舷梯,与战列舰、重巡洋舰相比,其简陋程度令人咋舌,又窄又短,还摇摇晃晃,只要爬上五六级,就能抵达上甲板。
第二水雷战队所属各驱逐舰的舰长们纷纷登上战队旗舰“长波”号,这一幕发生在第三次所罗门海战结束约半个月后,即1942年11月28日。
在所罗门群岛最北端的布干维尔岛南侧的肖特兰岛是二水战的前线锚地,一座被椰林覆盖的平坦岛屿,如镜子般的海面倒映着它质朴的身影,周边散布着法罗岛、巴拉莱岛、埃比隆岛等岛屿,颇有日本濑户内海的风情。
在这片东西长40公里、南北宽35公里、水深超30米的海湾里,8艘驱逐舰抛锚停泊,让饱经炮火而疲惫不堪的官兵们得以稍作休整。
锚地对岸是布因海军航空基地。
美军的定期空袭结束后,海湾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对官兵们而言,全体各就各位的刺耳警报声,仿佛令心脏骤停的紧张感,仍未消散。
约2000名皮肤被海风吹皱的水兵个个精疲力尽,满脑子只想睡觉,心情烦躁,动作粗鲁,在舰内各处制造出喧嚣,他们有的沉默寡言,有的肆意吵闹,一边忙碌着,一边注视着聚集到“长波”号舷边的内火艇和划艇,这一幕意味着可能数小时后新的作战行动即将展开,大概率又是往瓜岛跑腿运货的任务。
再过两三天,瓜岛又将迎来没有月光的黑夜,疲惫的人连集中思绪都很困难,但唯独“又要出动”的预感绝不会出错。
南半球的季节与日本正相反,日本正值冬季,而所罗门群岛却是盛夏。悬在赤道天顶的夏日骄阳用灼烈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所罗门的群山因浓绿重叠而显得如墨色般厚重,充满了压抑感,只有珊瑚礁上飞溅的白色浪花能给官兵们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新的作战命令已于前日发布。
机密
外南洋部队命令作第三号
1942年11月28日 肖特兰 长波
增援部队指挥官田中赖三
增援部队
命令一,敌军正持续强化对瓜岛的增援,其航空活动愈发猖獗。该岛陆上战线已大致陷入胶着,我陆军部队粮食弹药严重匮乏,友军潜艇连日在卡米博姆海域输送粮食。
命令二,增援部队须于11月30日,以“油桶”为载体对瓜岛实施第一次快速隐秘输送。
(以下略)
究竟是谁最先想出这种用油桶输送的新作战方式,已无从考证。
下级官兵猜测,这大概是外南洋部队(第八舰队,司令长官三川军一海军中将)的参谋们凭借聪慧头脑,在办公桌前构思出来的招数。
该计划早在11月24日就已向第二水雷战队下达。二水战司令部据此反复研究、试验油桶输送方案,在认为可行后决心付诸实施。
传达下来的命令书此刻变得“鲜活”起来。装满粮食和药品的油桶立刻从拉包尔运往肖特兰。
这些油桶是占领拉包尔时敌军遗弃的,据说经过仔细消毒才投入使用。每个油桶并未完全装满,留有一定空间以保持刚好不沉的浮力,大约可以装载100公斤重要物资。
02
临战会议
准备工作在闷热的酷暑中稳步推进。
与陆军的运输相协调,参战各舰的燃料弹药补给均已完成。
外南洋部队发来的正式作战命令“电令作第二五一号”也于29日午后送达,命令内容为“增援部队指挥官须对瓜岛实施陆海军用粮秣及弹药输送”,并指定11月30日黎明为登陆时间。
若要在30日黎明突入,倒推时间的话出航时间就在29日深夜。
田中司令官召集各舰指挥官前往“长波”号,显然是为了进行最后的作战部署,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全员到齐后,二水战首席参谋远山安巳海军中佐询问各舰状况。舰长们回复的语气都很平淡。
连续作战让官兵和装备都疲惫到了极点,这种疲惫感在各舰,在每个人身上都清晰可见。
闷热得仿佛要将人融化的天气,无休止的空袭和失眠,在极限边缘反复展开的战斗,倾斜的船体,扭曲的烟囱,溺水的士兵,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大海……在所罗门海域,找不到任何能让他们感到愉悦或慰藉的事物。
然而,有位舰长说道:
“我们靠士气弥补疲劳与损耗,舰员们斗志旺盛、意气风发。”
他露出白牙,爽朗地笑了笑,
“其他舰船想必也是如此吧……”
其余舰长纷纷点头赞同。
远山参谋觉得有趣,八位舰长虽个性不同,但身处最前线却奇妙地拥有相似的气场。
但机器可不像人这般坚韧。长时间高速航行让各部件饱受损耗,尤其是木质轴承和金属轴承的磨损极为严重。
有位机关长说道:“机器可比人先扛不住,都在‘哀嚎’了。” 驱逐舰狭窄的舰长预备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认同。
不久,“金龟子提督”田中司令官站起身来。
自瓜岛争夺战打响以来,他就一直向上级司令部抗议将驱逐舰用于粮食运输。他的主张极为明确:从性能来看,驱逐舰为追求高速,大部分排水量都用于推进装置,而上甲板因装备了火炮和鱼雷发射管,也没有多余的空间。
将以战斗为首要目的的舰船用于运输行动,搭载量极其有限,效果好比用轿车代替卡车运货。
为了些许微薄效果,白白损失大量用于决战的新锐驱逐舰,简直是愚蠢至极。他直言不讳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从一线司令官必须关注的战队效率来看,这无疑是合情合理的说法。
他当时从未想过,这番话日后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
即便已晋升将官,他骨子里仍保留着 “水雷屋”(日本海军中对鱼雷专业及驱逐舰官兵的别称——编者注)特有的耿直与果敢。
那天,他再次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一般来说,登陆作战若想成功,要么在敌军毫无防备之地突然登陆;要么事先用主力舰和飞机对登陆点进行彻底炮击,削弱敌方陆上反击力量,同时确保能阻挡敌军飞机和舰船的干扰,保障登陆后的补给供应。不考虑这些条件就贸然行动,想要成功难如登天。可我们在瓜岛的作战又是怎样的呢?我军完全无视这些必要条件,低估敌军战力,反复发动鲁莽的作战,结果损失了大量舰船、飞机和数千名官兵,最终连后方补给也彻底断绝,岛上两万多名登陆部队陷入濒临饿死的悲惨境地……”
此刻,田中司令官和各位舰长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11月14日的惨痛经历。那天,他们拼尽全力护航,却终究未能守住运输船队,眼睁睁看着11艘运输船白白沉没。
当时,遭袭的运输船早已不成模样,如同被折断了脊梁,扭曲着身躯,只剩下一团团燃烧的烈焰。面对此情此景,满心遗憾却束手无策,目睹惨败的切肤之痛,瞬间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舰长们纷纷思忖:距离那场惨败才过去短短半个月,瓜岛就沦为饿岛,说到底,不管有多少借口,这难道不都是我们的责任吗?
在持续三天的第三次所罗门海战中,日本海军除损失“比叡”“雾岛”号两艘战列舰外,还失去了重巡洋舰“衣笠”号、3艘驱逐舰以及11艘运输船。
最终,仅有4艘强行冲滩搁浅的运输船成功卸载了2000名士兵、260箱弹药和1500袋大米,其余部队不得不撤退。
这场作战的失败极为严重,战列舰对决的输赢并非关键,真正致命的是未能达成炮击机场的核心目标,这场赌上国运的登陆作战也以失败告终。
没有制空权,就没有海上的胜利。
第三次所罗门海战让日本海军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败北滋味,这一败也注定了日本的攻势自此彻底画上句号。
如果之后仍想夺回瓜岛,除了在肖特兰群岛与瓜岛之间修建一处强大的航空基地,再借此重启航空歼灭战外,别无他法。
为此,日军高层决定在新乔治亚岛的蒙达以及巴拉雷岛修建航空基地,计划于12月下旬完工并部署航空部队,再度发起大规模攻势。
但问题在于,如何建成这些基地?日本是否还拥有支撑航空歼灭战的实力?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项难以想象的艰巨任务。
即便如此,日军也无法袖手旁观,战争从不会因为一方想休整,就停下脚步等待。
无论如何,必须死守瓜岛,直到12月下旬中部所罗门群岛的机场建成。全力以赴、竭尽所能地抗争,成了日本海军唯一的出路。
然而,无论怎样乐观估计,都无法否认日军所处的不利形势。
美军在瓜岛常备40架战斗机、40架俯冲轰炸机以及20架大型轰炸机(如B-17),完全掌握了制空权。
如今,美军运输船队竟能在白天安然驶入瓜岛锚地。
反观日本基地航空部队,经过百余天连续激战,人员和装备消耗已达极限,深陷补充、维修与训练应接不暇的困境。
想要展开航空歼灭战,夺回制空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第二水雷战队的战斗详报清晰地诉说着前线的困境。
“直接对所罗门方面作战的丙空袭部队(布因基地)、R方面航空部队(肖特兰基地)兵力情况:各拥有约10架舰载战斗机、8架舰载轰炸机及12架侦察机,处于极度劣势……”
■驻扎在肖特兰水上飞机基地的日军零式水上观测机群,日军在所罗门群岛中部的航空力量非常薄弱。
事到如今,瓜岛仍需死守。
正因如此,日军才想出了“铁桶输送”这一古今罕见的奇策。
在中部所罗门群岛的岛屿上建成机场,构筑新的进攻据点之前,必须想尽办法在瓜岛牵制美军;即便最终不得不放弃夺回瓜岛,也仍需寄望于被抛下的陆军和海军陆战队能继续奋战一段时间。
田中司令官解释了这场运输作战的必要性。
他咬紧牙关,语气凝重地说道:
“然而,我们此刻的行动,与其说是出于作战需要……”
他停顿片刻,扫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不如说,这已超越单纯的作战范畴,更关乎人道。出于人类道义的责任,我们必须前往瓜岛。此次行动若不成功,岛上两万多名陆军部队别说奋战,只能坐等死亡。瓜岛如今已是一座饿岛……”
临战会议随后宣布散会,舰长们再次走进灼人的阳光里。
03
舰队编成
肖特兰锚地的海面在烈日照射下银辉闪烁,绿色岛屿的阴影辽阔而壮美,但仅仅在开完作战会议的片刻间,他们的内心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使命意识与袍泽情谊、忠诚与献身……无论堆砌多少这类词汇,都无法精准描绘他们的心境,那是一种无法用金钱、勋章衡量的东西,是一种粗犷质朴的感伤,亦或是男子汉的侠义情怀……
嗯,对了,就像有人被问起“为何要在驱逐舰上当兵”时,总会给出的那个答案:
“被海风吹得生锈的帽徽,哈哈,帅得一塌糊涂啊。”
他们正满怀豪情地踏入这样一个纯粹的、属于男人的世界。
作战命令早已被他们刻进脑海。
部队编成:
警戒队:长波(旗舰)、高波(任务:防备敌军袭击)
第一运输队:亲潮、黑潮、阳炎、卷波(任务:每舰运送240个油桶前往塔萨法隆加角)
第二运输队:江风、凉风(任务:每舰运送200个油桶至塞吉罗乌)
参战舰只共有8艘。距离第三次所罗门海战结束还没过半个月,上次出击的11艘护航舰中“早潮”号已于11月24日沉没,“海风”号受损后前往特鲁克岛养伤,第30驱逐队的“望月”“天雾”号也已归建第八舰队,投入新几内亚方向的运输任务。这8艘舰已是当前能集结的全部力量。
关于登陆作业,“命令作第三号”中简洁地规定:
“运输队靠近陆岸后投放油桶。本舰小艇(艇员含陆军士兵)将导索交给陆上作业员后,收回小艇。若情况不允许,则将小艇留在泊地;或将导索末端系上带旗浮标,放弃油桶。”
与以往靠岸后动辄耗时一小时以上的运输相比,这次登陆作业确实有15~20分钟就能完成的优势,但是为了装载补给物资,驱逐舰不得不卸下8枚备用鱼雷,只保留发射管内的待发鱼雷。
驱逐舰之所以成为驱逐舰,核心不正在于鱼雷吗?
破浪疾驰,用鱼雷击中敌舰侧腹,曾是他们的青春与梦想,如今他们被迫含泪将半数鱼雷留在港口。
在战力减半的情况下,若遭遇敌军舰队该如何应对?作战命令也已明确规定:
“自进入泊地前起,需严密防备敌军奇袭兵力,确保突发战斗。登陆作业期间,警戒舰需全力击退来犯敌鱼雷艇;若发现敌军水面舰艇,立即中止作业,全军集结,务必将其捕捉歼灭。”
“捕捉歼灭”这四个字何等铿锵有力!
作战命令对出击舰队各编组的代号和通讯呼号也做了如下规定:
部队编组
编组代号
通信呼号
增援部队
水i
旗舰
雪0
警戒队
X队
雪二
第1运输队
Y队
雪一
第2运输队
Z队
雪三
作战计划考虑得面面俱到。
田中司令官还向第十一航空舰队参谋长、第十一航空战队司令官发去电报:
“明日(30日)傍晚,敌军空袭风险极高。恳请贵队派遣战机,于日落前后重点掩护运输部队上空安全。”
那一夜的肖特兰温暖宜人。午夜零时左右,下弦月将会升起,在此之前,四周是墨汁般浓稠的黑暗,这正是突入瓜岛的绝佳掩护。
8艘驱逐舰在此期间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出击准备。
每艘驱逐舰都有独特的风气氛围,虽各有不同,却也存在诸多共通之处。
舰员们精通本职工作,如日常训练一般,精准、冷静且自信地履行着职责。
他们是恪守命令、忠实执行的下士官兵:瞭望员双脚叉开站稳,紧盯着大型双筒望远镜;传令员鼓足力气复诵号令;水雷科下士官一有空闲,右手就竖起筷子,眯起一只眼睛,以筷子充当鱼雷发射指挥所望远镜镜头的竖线,练习瞄准线与敌舰舰桥重合的那一瞬。
他们就这样时刻紧绷神经,屏息凝神,紧握双拳,为“那一刻”做好准备。他们早已感受到,夜间全速冲向敌军主力时,舰船破浪的飞沫和凛冽海风带给他们的刺痛。
他们再也没人想给家乡写信了。
此前曾多次写下遗言般的书信,却又屡屡生还,亲身体味过读“遗书”的复杂心情。
如今出击已成日常,若出击是日常,死亡亦成日常。他们早已习惯死亡,变得无所畏惧。
不管其他舰船如何,他们都坚信:自己的舰绝不会沉没。
无论心底真实想法如何,没人会把厄运挂在嘴边。
(未完待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