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28日,上海龙华殡仪馆。送别陈赓的队伍里,詹才芳靠在拐杖上,神色平静。就在众人默哀完毕后,陈锡联跨前一步,举手敬礼:“老首长!”声音并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少将抬头侧目——眼前这位不过中将军衔,却得上将主动行礼,场面颇耐人寻味。许世友紧跟着补了一个标准动作,洪学智也不落后。三位上将,齐刷刷向詹才芳致意,那一瞬,殡仪馆外的风声都似停了。
回想这幅画面,不禁让人想到六年前的中南海。1955年9月27日,第一次授衔典礼刚完,仍然是许世友、陈锡联、洪学智,仍然是同样的敬礼,只不过那天场合隆重得多。外人只看到了军礼,却少有人仔细追问:詹才芳究竟凭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时间必须拨回更早。1907年,湖北黄安,一个孩子出生不到十年,母亲病逝、父亲与二姐误食野菜相继去世,日子用“揭不开锅”形容都嫌轻。穷苦孩子想改变命运,很可能靠赌命。1924年,16岁的他随姐夫闯到武汉,打杂、挑水、擦黑板样样干。董必武恰在武汉中学任校长,见这少年吃苦耐劳,索性收进学校,一边工读一边识字。某天午后,董必武随口一句:“才芳,现在累不累?”少年摇头。“为什么不累?因为做的是为穷人翻身的大事。”这话像钉子钉在他心里,往后多年,只要日子再苦,他总能想起这句话顶过去。
黄麻起义爆发前夕,大别山已是燎原之势。1927年深秋,从黄安到麻城两县,农协、自卫军迅速合流。11月13日凌晨,詹才芳带着三十多名突击队,翻进黄安南门,一路砸锁破门,城楼火把映得半边天红。南门拿下,黄安农民政府当日宣告成立。红四方面军的“根”就此扎下。蒋介石发兵镇压,敌我悬殊。为了替大部队开退路,詹才芳和潘忠汝七进七出,最后弹尽,仅剩三名战士跟他杀出城去。木兰山上,“七十二名游击英雄”游击火种点亮夜空,李先念、王树声、秦基伟、陈再道等后来声名赫赫的人物,都在那片山林中摸枪学步。
木兰山脚的陈家湾住着一个十三岁的放牛娃——陈锡联。地主少爷一顿皮鞭抽得他在牛棚打滚,晚上连稀饭都没得喝。他忍痛往山上跑了四里多黑路,冲到詹才芳面前,举着还没比枪高的个头喊:“我要当红军!”那夜,詹才芳把步枪立在地上,对他笑:“先长一年个头,明年再来。”话说得温和,拒绝却坚决。几天后,他亲自把孩子送回家,还叮嘱陈母:“好生看着,小鬼头胆大得很。”雷敏干脆用绳子把儿子脚绑住睡觉。绑了一年,1929年春,陈锡联趁母亲下地,再次翻山越岭找到詹才芳,这一次,成了真正的红军娃。
第一次真刀真枪的战斗不久就到来。1930年6月,徐向前布下埋伏围歼皖西敌团。枪声一响,子弹像雨点。陈锡联趴在土坎后哆嗦,班长低声吼:“跟我来!”他咬牙冲上去,一刀把敌兵掀翻。4小时鏖战,红军第一次全歼敌正规军一个团,年方十五岁的“小钢炮”在连队出了名。7月奔袭五团时,他活捉书记官,还缴到一支红漆派克钢笔,逢人就炫耀。营长开玩笑:“小胖,冲起来像小钢炮!”从此外号改口,部队再没人喊他小名。
然而,荣誉没能挡住张国焘错误“肃反”的风潮。光山县城“吃喝委员会”一案,竟把陈锡联列成“嫌疑班长”。有人半夜带绑来抓,詹才芳得知后直接闯去保卫局:“这娃娃裤子都没穿稳就跟我打仗,要说他反革命,先过我这关!”一句话,把陈锡联保了下来。罗荣桓后来听说,坦言:“这是救了一个团以上主官。”
奔波的岁月里,也有花絮。一次转战途中,詹才芳脚上起了血泡,警卫员陈锡联端来洗脚水,没兑凉水,烫得将军倒吸冷气,一个脆响的大耳光甩过去。旁人都懵了,小鬼抹着脸说不疼,反而抢着把水端走重新兑。多年后酒桌上有人打趣:“詹政委,现在还打不打陈锡联耳巴子?”两人对视大笑,往事一笔勾销。
1949年后,詹才芳出任广州军区副司令员。授衔时,按照职务,只能列中将。老部下们替他鸣不平,他却摆手:“烈士三百七十多万,我们活着已经沾光,肩章高低算得了什么。”话很直,却没人反驳。在他眼里,职位是革命需要的结果,不是私产。
转眼进入八十年代,詹才芳旧伤复发,高位瘫痪。病房里来探望的,却常常出现几张熟面孔:许世友拎着桂林山水画轴,洪学智带一兜子雪梨,陈锡联几乎每次都先敬一礼再开口,和当年小鬼头般恭敬。詹才芳不能起身,只能抬手还礼,眼神依旧明亮。
1992年12月2日,北京,冬夜零下。85岁高龄的詹才芳平静离世。讣告很简短,生平里几行字,却藏着半个红四方面军的血与火。很多细节未必写进教科书:木兰山的篝火、逃出黄安城时的三发子弹,或许还有那一盆没兑凉水的洗脚水。但只要提到那个场面——三名开国上将,面对一位中将肃然立正——就足以说明,他的分量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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