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舍不得开的青椒酱

冰箱门缝里漏出的光,照在那些墨绿色的玻璃罐上。

整整一排,全是女儿出国前做的青椒酱。每个瓶盖上,都贴着她手写的小纸条:“爸,记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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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我一罐都没打开

她走的那天,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陈曦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外面买的没我做的好吃,”她把热腾腾的酱装进瓶子,“您得按时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瓶子一个一个塞进冰箱。橘黄色的盖子,墨绿色的内容物,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机场送别时,她回头挥了三次手。我数着。

回到家打开冰箱,那片墨绿撞进眼睛。随手拿起一罐,底下压着纸条。再拿一罐,还是。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字,她的笔迹我认得。

十七罐。我数到一半停了。

从此冰箱有了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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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靠边,鸡蛋让位。那些青椒酱的领地,谁也不许碰。做饭时我会看一眼,有时手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开不得。

好像那不是一个调料罐,而是个开关。一打开,女儿已经走远这件事,就会变成真的。

视频电话里,她总问:“青椒酱吃了吗?”

“还有,多着呢。”我说得很快。

其实一次都没开过。

试过两次。一次感冒,嘴里没味,想着拌点酱。可瓶盖拧得太紧,纹丝不动。我忽然就泄了气——连个盖子都在提醒我,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

另一次对着冷掉的剩菜,想着加点酱。可拿着罐子走到灶台边,看见那凝固的墨绿色,突然想起她说“够吃一阵子了”。

一阵子是多长?

我怕这一开,“一阵子”就到头了。瓶子又被放回原处。

昨晚下雨,我从饭局回来。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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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冰箱,那片墨绿还在。

不知怎么了,这次我伸出手,拿起最外面那罐。走到料理台前,拧开小灯。

“爸,记得吃饭。”纸条上的字有些模糊了。

我握住瓶盖,用力。

“啵——”

一声轻响,密封打破了。

味道飘出来,不是记忆里的香。是一种被时间腌过的、沉甸甸的咸。

用勺子挖,酱很硬。墨绿色的一坨,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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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难以想象的咸。接着是闷住的辣,油脂的腻,还有冰箱独有的冷气味道。

这已经不是她做的青椒酱了。

可我举着勺子,动弹不得。

肩膀开始抖,然后全身都在抖。我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凉的台面。

原来思念真的有味道。

它不在越洋电话里,不在视频中。它被时间酿成这罐咸涩的膏体,封存在这里,等着我再也骗不了自己的这个夜晚。

雨下得更大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掉下来,砸在台面上,和那勺变质的酱混在一起。

冰箱门还开着,冷气丝丝地冒。里面剩下的那些罐子,依然整齐地站着,沉默地,永远地。

我终于尝了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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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舍不得吃。

是舍不得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