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远这辈子,像一头沉默的老牛,绕着磨盘转了整整二十年。

磨盘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圆心是瘫痪在床的岳父陈德水,而那根无形的鞭子,握在妻子薛淑芬手里。

他总以为,日子就是如此了。伺候老人,看顾妻子,直到自己这盏油灯熬干。

他万万没想到,妻子六十岁生日刚过,拿到退休金存折的那个下午,会用那样平静而决绝的语气,为他二十年的人生画上句号。

“于志远,我们离婚吧。”她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价。

更让他浑身冰凉的是,那个他伺候了二十年的、沉默的岳父,在妻子提出离婚后,竟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场维持了数十年的平静假象,在那一刻彻底碎裂。而真正的风暴,还在民政局外等待着刚刚获得“自由”的薛淑芬。

一份她从未料到的遗嘱,正带着迟来二十年的审视与审判,悄然降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清晨五点,天还是一片蟹壳青。

于志远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妻子薛淑芬平稳的呼吸声。

他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个早晨一样,先走到岳父陈德水的房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老人睡眠浅,觉也少,但通常这个点还不会醒。

于志远转身进了厨房,淘米,加水,按下电饭煲的煮粥键。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又泡上一小把虾皮。

做完这些,他才拧开岳父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陈德水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已经睁开,正望着天花板。

“爸,醒了?”于志远声音放得很柔,走过去拉开一点窗帘,让熹微的晨光透进来。

陈德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回应。

于志远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先摸了摸老人身下的护理垫,干燥的。他松了口气。

“昨晚睡得还行?”他一边问,一边从床尾拿出洗脸盆和毛巾,去卫生间兑好温水。

“还成。”陈德水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于志远拧干毛巾,仔细地给岳父擦脸,从额头到脖颈,动作轻柔又到位。

擦完脸,又帮老人漱了口。接着,他掀开被子,开始每日例行的按摩。

从嶙峋的肩膀,到肌肉萎缩的手臂,再到僵硬的双腿。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厚茧,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今天天气不错,等会儿太阳出来了,推您到阳台晒晒。”于志远一边按摩一边说。

陈德水没说话,只是眼睛微微动了动,表示听见了。

按摩完,于志远帮老人翻了个身,检查后背和臀部有没有出现压疮。皮肤有些干燥,但完好。

他拿出润肤露,一点点抹匀。整个过程中,陈德水都很配合,或者说,是一种习惯性的沉默。

这时,客厅传来响动。是薛淑芬起来了。

于志远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拖鞋声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出来。然后,是拉开餐椅的声音,接着是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他粥煮好了没,也没有过来看看父亲。

于志远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替岳父重新穿好上衣,垫好靠枕,让他能半坐着。

“粥应该好了,我去看看。”他说。

陈德水依旧沉默。

于志远端着水盆出去,轻轻带上门。客厅里,薛淑芬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几个红本本和几张纸。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新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扑了点粉。

看起来,不像刚起床,倒像是要出门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这么早?”于志远把水盆放好,走进厨房,盛出两碗白粥,又把蒸好的鸡蛋羹和拌了香油的虾皮小菜端上桌。

“嗯,今天要去趟单位,把最后的手续办利索。”薛淑芬头也没抬,用手指点着面前的材料,看得很专注。

那是她的退休证,养老保险本,还有几张表格。

于志远把一碗粥和鸡蛋羹放到她面前,又把另一份早餐端进岳父房间。

伺候陈德水吃完早饭,清理干净,重新让他躺舒服,已经快七点了。

于志远回到餐桌旁,自己的那碗粥已经有些凉了。他几口喝完,开始收拾碗筷。

薛淑芬终于整理好了她的那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崭新的文件袋里。

她站起身,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然后拿起自己的包。

“我中午不回来吃,办完事跟老同事聚聚。”她说完,换上皮鞋,拉开门就走了。

没有交代父亲中午吃什么,也没有看于志远一眼。

门“咔哒”一声关上。

于志远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池壁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窗外,阳光彻底铺满了对面的楼壁,新的一天,和过去七千多个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质地。

他擦干手,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薛淑芬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小区路上,脚步轻快,背挺得笔直,朝着小区大门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02

上午九点多,于志远推着陈德水到阳台晒太阳。

初秋的阳光暖融融的,不烫人。他在老人腿上盖了条薄毯,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楼下花园里,几个带孙辈的老人正聚在一起闲聊,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陈德水眯着眼,看着远处。于志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小区外面那条马路,车来车往。

“爸,要不要喝点水?”于志远问。

陈德水摇摇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大多数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流都是这样,简单,必要,甚至有些沉闷。

但于志远习惯了。二十年,足以让任何习惯深入骨髓。

十点左右,他把岳父推回屋里,安顿好,准备出门买菜。

“我去趟市场,很快回来。您有事就按铃。”他把呼叫铃放在陈德水手边。

陈德水“嗯”了一声。

菜市场离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于志远是这里的熟客,哪个摊子的蔬菜新鲜,哪个肉铺的老板实在,他都清楚。

“老于,来啦!今天排骨不错,来点?”猪肉摊的老板热情地招呼。

“行,来一根肋排,炖汤。”于志远说。

“好嘞!还是给你岳父补身子?”老板一边剁排骨一边问,“老爷子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精神头还行。”

“哎,真是多亏了你啊。”老板把剁好的排骨装袋,压低声音,“这么多年,不容易。

你家那位……今天好像看见她往那边银行去了,打扮得挺精神,是有什么喜事?”

于志远接过袋子,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转身去蔬菜区。

买了岳父爱吃的嫩冬瓜和小白菜,又挑了几个番茄。经过水产区时,他看到有新鲜的鲫鱼,想了想,也买了一条。

薛淑芬爱吃鱼。虽然她最近几年对家里饭菜越来越挑剔,但鱼汤总能喝上小半碗。

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时,于志远进去又买了一支治疗褥疮的药膏和几盒护理垫。

家里的快用完了。这些东西,薛淑芬从来不管,都是他记得。

走到自家楼下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客厅的窗户关着,阳台也没有人影。

他正要进单元门,脚步却顿住了。

楼上,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是他家阳台的方向。声音是薛淑芬的。

她回来了?不是说中午不回来?

于志远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楼下那棵大樟树的阴影里。

声音断断续续飘下来,听得不甚真切,但能听出薛淑芬情绪很高,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对,刚全办妥了!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是啊,从今往后,可算能松快松快了!”

“……他?还能怎么想,就那样呗……老头子更不用说了,半截入土的人……”

“……哎呀,你就别问那么细了,反正我有我的打算……憋屈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到头来一场空吧?”

“……房子?到时候再说,总会有办法的……关键是人得先自由!”

“自由”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用力。

于志远提着菜篮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楼上的通话还在继续,话题已经转到退休金数额和以后的旅游计划上。

对家里,对她父亲,对她丈夫,她只字未提。

好像那只是一个她即将离开的、与她再无瓜葛的驿站。

初秋的风穿过楼隙吹过来,带着凉意。于志远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上的说笑声停止,传来挂断电话的声音。

他才慢慢迈开步子,走进单元门。上楼时,脚步声很沉。

打开家门,客厅里没人。薛淑芬的包放在鞋柜上,那身新换的套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

主卧的门关着。

于志远默默换好鞋,把菜篮子提进厨房。他没有去问薛淑芬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去问她在和谁打电话。

他只是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排骨焯水,冬瓜去皮切块,鲫鱼刮鳞去内脏。

水流哗哗,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些熟悉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厨房,也似乎暂时填满了他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

岳父房间里很安静,大概睡着了。

于志远把处理好的食材放好,擦干净手,走到岳父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德水平躺着,眼睛却是睁开的,望着天花板。听到门响,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

老人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于志远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低声道:“爸,我买了鲫鱼,中午炖汤。”

陈德水看了他几秒,慢慢地,又转回头去,依旧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午饭时分,薛淑芬才从卧室出来。

她已经换回了家居服,脸上却还带着出门时的淡妆,眉目间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飞扬神采。

于志远把饭菜端上桌:冬瓜排骨汤,清蒸鲫鱼,蒜蓉小白菜,还有一小碟番茄炒蛋,特意炒得软烂。

他先给岳父房里送了一份,把陈德水扶起来,在小桌板上放好,又放好毛巾。

回到餐厅,薛淑芬已经坐下,拿着汤匙,慢慢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排骨汤。

“单位手续都办完了?”于志远在她对面坐下,问了一句。

“嗯。”薛淑芬应了一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斯文。“退休金也核对过了,下个月开始,按时到账。”

“那就好。”于志远夹了一筷子白菜,米饭在嘴里有些发干。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这沉默比往常更甚,带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破的东西。

于志远几次想找点话说,问问她下午什么安排,或者提一提岳父最近腿好像有点浮肿,但看到薛淑芬那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样子,话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吃得不多,鱼只动了靠近腹部最嫩的那一小块,汤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好了。”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于志远“哦”了一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他习惯性地先把她面前的碗碟摞起来。

就在这时,薛淑芬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平静几分,却像一颗冰珠子,直直砸在于志远的心上。

“于志远,我们离婚吧。”

于志远的手僵在半空。一只调羹从摞起的碗沿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像是没听见那碎裂声,也没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僵硬,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坐在餐桌旁的女人。

薛淑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你说什么?”于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说,我们离婚。”薛淑芬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续尽快办。我咨询过了,像我们这种情况,很简单。”

于志远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扶着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淑芬,我们……我们都六十了,过了大半辈子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你做得很好。”薛淑芬打断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肯定,“伺候我爸,打理这个家,你做得挑不出毛病。”

“那为什么……”

“因为我够了。”薛淑芬微微抬高了下巴,“于志远,我伺候这个家,伺候我爸,配合你演这出孝顺夫妻的戏,演了二十年,我真的演够了,也过够了。”

“演戏?”于志远如遭重击,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不是吗?”薛淑芬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容,“每天对着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对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对着你……于志远,你知道我每天醒来,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想的是,这种日子,我究竟还要过多久?现在,我终于退休了,拿到退休金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了那点工资,为了别人怎么看,继续绑在这里了。”

“我想为自己活几年。清清静静地,自由自在地。”她看着于志远,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所以,我们离婚。对你,对我,都是解脱。”

“解脱?”于志远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求助般地,将目光投向岳父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仿佛那里,是他在这个即将倾覆的世界里,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04

时间仿佛在于志远望向那扇门时凝固了。

餐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那摊调羹碎片反射的冰冷白光。

薛淑芬也随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父亲房间的方向,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彻底拉平,变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她似乎毫不在意父亲是否会听见,或者,她早已不在乎了。

几秒钟后,那扇门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是陈德水按了呼叫铃。

单调的电子蜂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于志远像是被铃声惊醒,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朝岳父的房间走去。他甚至忘了脚下有碎片,险些滑倒。

推开房门,陈德水半靠在床头,那只枯瘦的手刚从呼叫铃的按钮上移开。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门口的女婿。

“爸……”于志远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和祈求,“淑芬她……她说要……”

他没能说完。巨大的委屈、惶惑和无法理解的痛楚堵住了他的喉咙。

陈德水的目光从他惨白的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背光而立的女儿薛淑芬。

薛淑芬没有进来,就站在那片光影分割线上,身影挺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也在看着父亲,眼神复杂,有紧张,有试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父亲的挽留?还是期待父亲的默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于志远的心上来回磨蹭。

陈德水久久地凝视着女儿。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穿透二十年的光阴,看清某些早已被尘埃覆盖的真相。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脖颈。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于志远和薛淑芬都紧紧盯着,看得分明。

陈德水点了点头。

不是幅度很大的那种,只是下巴微微向下一点,再抬起。一个简单到极点,也残酷到极点的动作。

于志远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尖锐的鸣响盖过了一切。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他端茶送水,擦身按摩,伺候屎尿,没有一句怨言。

他以为,至少在这个老人心里,自己这个女婿,算半个儿子。

可到头来,在妻子决意抛弃他的时刻,这个他付出全部心血伺候的老人,竟然点了头?

同意他的女儿,甩掉他这个包袱?

“爸……”于志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上前一步,想抓住点什么,手伸到半空,却只抓住一片虚空的无助,“您……您怎么能……我……”

陈德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薛淑芬身上。在点头之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拒绝再看眼前这一切。

而薛淑芬,在父亲点头的那一刹那,脸上绷紧的线条骤然松了下来。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胜利的表情。

那表情刺痛了于志远的眼睛。

她似乎得到了最想要的“许可”,连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你看,爸也同意了。”薛淑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催促的意味,“于志远,我们好聚好散。

房子是爸的名字,存款也没多少,我的退休金是我自己的。

你伺候爸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空手走,该给你的,我会算清楚。”

她说得条理分明,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于志远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闭目不语的岳父,又看看面无表情、已经开始盘算“分割”的妻子。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崩塌、瓦解。他过去六十年所信奉的、所坚持的、所付出的一切,在这个下午,被这两个最亲近的人,轻而易举地碾得粉碎。

他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呢?哀求?质问?控诉?

在妻子二十年的“演戏”和岳父那轻描淡写的一点头面前,他所有的付出和坚守,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客厅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他骤然晦暗的世界。

薛淑芬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丢下最后一句:“相关材料我会准备好,明天周一,就去把手续办了。越快越好。”

卧室门关上了。

于志远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床上的陈德水。

老人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点头,只是于志远绝望下的幻觉。

可于志远知道,不是幻觉。

那轻轻一点,是压垮他这头老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岳父的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

地上,那两片调羹的碎片,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映出他扭曲而破碎的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接下来的两天,像一场麻木而仓促的梦。

周一早晨,薛淑芬起得比于志远还早。她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颜色也更鲜亮些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光洁整齐。

餐桌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她把自己的退休证、户口本、身份证,连同协议,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于志远的那一份,就摆在桌子对面。

厨房里冷锅冷灶。她显然没有做早饭的打算,甚至连问都没问父亲早上吃什么。

于志远沉默地洗漱完,走进厨房,熬上小米粥,蒸上馒头。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动作一如往常,只是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他端了早饭进岳父房间。陈德水默默吃完,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于志远收拾完厨房出来,薛淑芬已经有些不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看一下协议,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家里的存款,我分你三分之一。

家具电器,你要什么可以搬走。

爸这边……”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会安排,你不用操心。”

于志远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很薄,上面的字却重如千钧。

条款很简单,几乎是薛淑芬口述的翻版。

关于财产分割,关于双方自愿离婚,关于无子女,关于无纠纷。

他的目光落在签名处。薛淑芬的名字已经端端正正地签好了,用的是她平时不太用的、一种稍显花哨的字体。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签下去,他这大半辈子,就真的画上句号了。

家没了,妻子没了,连那个他伺候了二十年、曾以为至少有一份温情在的岳父……也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抛弃了他。

他抬头看向薛淑芬。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一丝急于摆脱的迫切。

这迫切,像针一样扎在于志远心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

原来,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是如此沉重的负累,迫不及待要甩脱。

心底那点微弱的不甘和挣扎,在这目光下,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垂下眼,手腕用力,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于志远”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气大得几乎划破了纸。

薛淑芬似乎松了口气,迅速检查了一遍签名,将协议收好。“走吧,早点去,人少。”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于志远看着前面那个挺直的、毫不回头的背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们相亲认识的时候。那时的薛淑芬,眉眼间还有些羞涩,说话声音细细的。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工作人员按流程询问,薛淑芬对答如流,语气平稳。于志远则像一尊木偶,问什么答什么,声音干涩。

照相,交材料,盖章。

当那个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手里时,于志远感觉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薛淑芬将自己的那本迅速收进包里,站起身,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看他。

于志远握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在椅子上呆坐了几分钟,才像突然醒过来,慢慢起身,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办事大厅。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薛淑芬就站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下,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那笑意,在于志远看来,无比刺目。

他正准备从另一边离开,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集。

就在这时,薛淑芬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欢快的流行歌曲,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突兀。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很快接了起来。

“喂?哪位?”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属于“自由”的轻快。

然而,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那抹轻松的笑意僵在嘴角,然后迅速褪去,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什么?傅律师?我爸的……遗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旁边零星几个路人的目光。

“现在?生效了?要我马上过去?”她的话语变得急促,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于志远停下脚步,站在几步开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薛淑芬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无法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

她的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于志远,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那里面充满了惊疑、混乱,还有一丝于志远看不懂的、骤然升起的恐惧。

“好……好的,地址发我,我……我马上过来。”她声音发颤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拿到离婚证时的从容和迫切,早已荡然无存。

仿佛那通电话,不是通知,而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审判传票。

于志远隐约听到了“遗嘱”、“律师”几个字,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薛淑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路边,伸手急切地拦出租车。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报地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出租车绝尘而去,留下于志远一个人站在初秋明晃晃的阳光下,手里攥着那本刚刚出炉、还带着油墨味的离婚证。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空荡荡的脚下。

他忽然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随着那本离婚证而真正结束。

某种他未曾预料、也无法理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06

出租车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下。

薛淑芬几乎是摔开车门冲下来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哒哒”声,与她此刻的心跳同频。

“傅冠玉律师事务所”。烫金的牌子嵌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面上,透着一种冷冰冰的专业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却发现自己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父亲立了遗嘱?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毫不知情?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她刚刚拿到离婚证的时候,通知她生效?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里炸开,带来不祥的预感。

前台小姐将她引入一间宽敞的会议室。深色的长条会议桌,冰冷的皮质座椅,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城市繁华的街景。

律师还没到。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她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蝼蚁般的行人和车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身为了离婚而特意穿上的、代表新生的鲜亮套裙,此刻却像一层僵硬的壳,束缚得她喘不过气。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深蓝色文件夹。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精英人士特有的严谨和距离感。

“薛淑芬女士?”他的声音平和,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是我。你是傅律师?”薛淑芬连忙站起来。

“是的,傅冠玉。请坐。”傅冠玉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将文件夹放在面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是一丝不苟的专业。

薛淑芬重新坐下,心跳得更快了。她紧紧盯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仿佛那里面装着决定她命运的判词。

“傅律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他什么时候立的遗嘱?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忍不住连声发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傅冠玉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薛女士,遗嘱是陈德水先生于三年前,在我的见证下,意识清醒时独立订立的。

符合所有法律程序,真实有效。”

三年前?薛淑芬瞳孔一缩。那时候父亲身体虽然不好,但思维还很清楚。他居然瞒着自己,偷偷立了遗嘱?

“至于为何现在通知您,”傅冠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根据陈德水先生的明确意愿和遗嘱中的特殊条款,该遗嘱的最终生效条件,于今日上午十点三十分,正式达成。”

今日上午十点三十分?

薛淑芬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那不就是……她和于志远刚刚在民政局领完离婚证,走出大厅的时间吗?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冰凉。父亲遗嘱的生效,竟然和她离婚的时间点精确挂钩?

这绝不是巧合!

“生效条件……是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傅冠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纸张看上去有些分量,首页是醒目的“遗嘱”二字。

“在宣读遗嘱具体内容之前,我需要确认您的身份。”傅冠玉按照流程,核对了薛淑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每核对一项,薛淑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冰冷的程序,像是一道道收紧的绳索。

确认完毕。

傅冠玉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遗嘱文本上,开始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宣读:“立遗嘱人:陈德水,男,身份证号:……本人神志清醒,自愿订立本遗嘱,对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处理如下……”

薛淑芬屏住呼吸,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掐进了坚硬的木质里。

来了。决定她命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