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同学会邀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切洋葱。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高中班长在群里发的消息。十五年未见,在老城区那家川菜馆,周六晚上七点。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切洋葱。泪水流下来,不知道是洋葱的缘故,还是别的。

周六那天下午,我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件黑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简单,不刻意。出门前照镜子,发现眼角有了细纹,腰身也不如从前。三十三岁的女人,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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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餐厅的时候已经七点一刻,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当年关系不错的。大家见面寒暄,无非是"你还是老样子"、"结婚了吗"、"孩子几岁了"这类话。我应付着,目光在人群里扫,没看见他。

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他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点鼻音。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转盘和几盘菜。整个晚上,我们只说了三句话。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我问他在哪工作,他说还在本市。然后再也没有交集。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就像十五年前,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下课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大家在餐厅门口拍照,留电话,约着下次再聚。我站在人群边缘,准备打车回家。

"我送你吧。"他突然走到我身边。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了,打车很方便。

"顺路。"他说,"我车就停在前面。"

上车之后,我们都没说话。车里放着许巍的歌,《蓝莲花》,很老的歌了。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起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在操场上并排坐着,他说要去北京读书,问我愿不愿意等他。我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后来他真的去了北京,我留在本地上了二本。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道了谢,准备下车。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他突然开口,"当年为什么不等我?"

我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停住了。

"因为不确定啊。"我转过头看他,"十八岁的时候,谁能确定什么呢?你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回来,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来了。"

"回来晚了。"我说。

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周日下午有空吗,想找我聊聊。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头。

回到家,丈夫已经睡了。女儿的房间里开着小夜灯,她侧着身,抱着那只粉色的兔子。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丈夫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规律而平稳。我们结婚六年了,日子过得很平,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什么激情。他对我很好,只是那种好很安全,安全到让人觉得乏味。

我想起他今晚说的那句话:我回来了。

可是回来又怎样呢?

周日下午,我们约在江边的咖啡馆见面。他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同学会那天正式。

我们聊了很多,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他在北京待了八年,做过几份工作,谈过一场恋爱,分手了。去年因为父母身体不好,回到本市。现在在一家外企做管理,单身,一个人住。

"你呢?"他问。

我说结婚六年,女儿四岁半,丈夫是公务员,家里条件还可以。

"幸福吗?"他又问。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说:"还行。"

他笑了笑,没再问。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并排走在江边,谁也没说话。走了很久,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等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干净,认真,带着点固执。

"不会。"我说,"因为就算等了,结果也不会更好。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回家的路上,我给丈夫发了条微信,说今晚想吃火锅。他很快回复:好啊,我去买菜。

到家的时候,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丈夫在厨房里切肉,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笑着说:正好,一起准备。

吃饭的时候,女儿说幼儿园里的事,丈夫说单位里的事,我偶尔应两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生活。不完美,甚至有点无聊,但真实,踏实。

那天晚上,我删掉了他的微信。没有纠结,没有不舍,就像删掉一个许久不联系的旧友。

然后我关掉手机,走到丈夫身边坐下,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要不要周末带女儿去公园玩。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然后笑了,说好啊。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带进来初冬的凉意。我裹紧了毯子,感觉很安稳。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余生很长,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