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明大学毕业揣着一腔热血扎进成都的人海里，一晃就是两年。
朝九晚五的格子间日子，像杯泡淡了的茉莉花茶，没滋没味。
那些写字楼里的客套寒暄，地铁上挤成沙丁鱼的窒息感，攒够了一肚子的憋屈，总得找个地方倒腾出去。
第一次踏进砂舞厅的门，纯属偶然。那天加班到十点，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我揣着口袋里刚发的绩效奖金，在街边晃悠。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那条藏在老巷子里的街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迪斯科音乐，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旁边的老伙计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走，带你开开眼，成都烟火气的精髓，都在这儿了。”
我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往里走，刚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香水味、汗味和廉价香烟味的热浪就扑了过来。
舞池里的灯光昏昏暗暗，红的绿的紫的，打在旋转的镭射灯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贴着身子慢悠悠地晃，脚下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有人闭着眼睛晃头，有人凑在耳边说着悄悄话，舞池边上的长条凳上，坐满了嗑瓜子的、玩手机的，还有些穿着花裙子的姑娘，翘着二郎腿，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伙计说，这地方叫砂舞厅，也有人叫莎莎舞，规矩简单得很，十块钱一曲，三分钟。
想跟哪个姑娘跳，直接上去拉手就行。我当时还臊得慌，杵在哪儿不敢动，看着伙计熟门熟路地拽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进了舞池，心里那点好奇，像春天里的草芽，噌噌往外冒。
从那以后，我就像着了魔。每个周末的晚上，雷打不动往这老巷子里钻。
舞池里的灯光，能把白天那些烦心事都照得无影无踪。
在这里，没人管你是哪个公司的小职员，没人问你房贷车贷还了多少，只要花十块钱，就能有个姑娘陪着你晃三分钟，听你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姑娘，有浓妆艳抹的，有素面朝天的，有说话嗲声嗲气的，也有豪爽得像个爷们儿的。
我跟她们跳一曲又一曲，跳完了就在边上买瓶冰镇啤酒，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
日子久了，我也成了舞厅里的常客，跟几个常来的伙计混得熟络，没事就凑在一起吹牛，说哪个姑娘的舞跳得好，哪个姑娘的笑很甜。
直到那天，我看见了她。
她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涂着大红唇，脸上就抹了点淡淡的口红，看着干干净净的。
她坐在长条凳的最边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眼神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我当时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伙计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后背：“去啊，愣着干啥？这么正的妹儿，你不上我上了啊。”
我咽了口唾沫，刚想抬脚，就看见伙计抢先一步走了过去。他站在那姑娘面前，嬉皮笑脸地伸出手：“妹妹，跳一曲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那姑娘抬眼扫了伙计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不屑，嘴角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比划了剪刀手。
伙计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挠了挠头，转身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切，就这个模样，还想要20？呸。”
我看着伙计吃瘪的样子，心里竟然涌起一阵狂喜。
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莫名的侥幸，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皱巴巴的衬衫，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的腿都在打颤，声音也有点发飘：“……妹妹，跳舞？”
我以为她会像拒绝伙计那样拒绝我，毕竟我长得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帅哥，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丢在人堆里都找不着。
没想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然后，她竟然笑了，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凳子上，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软，暖暖的，像揣着个小太阳。我牵着她走进舞池，刚好音乐响起来，是一首慢悠悠的老歌。
我笨拙地搂着她的腰，她的身子很轻，贴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很干净的味道。
我紧张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只是紧紧抱着她。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窘迫，轻轻拽了拽我的胳膊，小声说：“我收你十元一曲。”
她的声音很甜，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软软糯糯的，听得我心都化了。
那一晚，我跟她跳了四曲。一曲接一曲，十块钱一曲，我掏得心甘情愿。
第四曲快结束的时候，音乐慢得像流淌的溪水，她突然仰起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宕机了。舞池里的灯光，周围的喧嚣，全都消失了，眼里只剩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那抹浅浅的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亲完我，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松开我的手，走回了长条凳那边，拿起她的矿泉水，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站在舞池中央，傻愣愣地摸着脸，脸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伙计跑过来拍了我一巴掌：“可以啊你小子，行啊！这妹儿我看她拒了好几个了，居然跟你跳了四曲，还亲你了？走大运了啊！”
我嘿嘿地笑，嘴都合不拢。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梦里都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软软的吻。
从那天起，我彻底上头了。
我再也不跟别的姑娘跳舞了，每次去舞厅，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她还是喜欢坐在长条凳的最边上，还是喜欢捏着一瓶矿泉水。我每次走过去，她都会笑着把手递给我，然后跟我走进舞池。
我们跳一曲又一曲，从老歌跳到新歌，从慢舞跳到快舞。她话不多，但是很会听我说话。
我跟她吐槽老板的刻薄，吐槽工作的烦心，吐槽成都的房价太贵，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别太累了”。
我越来越觉得，她跟舞厅里的其他姑娘不一样。她不是为了那十块钱一曲的舞费，她是真的愿意听我说话，愿意陪着我。
我开始幻想，幻想她是不是也喜欢我。幻想我们跳出这个舞厅，去春熙路逛街，去锦里吃小吃，去都江堰看风景。我甚至偷偷想过，等我攒够了钱，就跟她表白，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我开始给她带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路边买的糖葫芦，或者是她喜欢喝的酸奶。
她每次都会笑着收下，然后跟我说谢谢。
那种幸福感，像蜜糖一样，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长得帅果然还是有用的，不然怎么偏偏是我，能被这么好的姑娘青睐。
直到昨天，我收到了她的微信消息。
她的微信是那天跳完舞我鼓足勇气要的，她很爽快地就给了。
她发消息说：“我感冒了，有点发烧，在医院输液呢。”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心一下子揪紧了。那股子心疼的劲儿，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我立刻跟公司请了假，跑到超市里，买了一大堆水果，草莓、车厘子、芒果，都是她喜欢吃的。又买了些牛奶、面包，还有她提过一嘴的那家老字号的糕点。
我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火急火燎地赶到她发定位的那家医院。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蔫蔫的。
我的心更疼了。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给她剥了个橘子，喂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感冒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她小声说：“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了她五个小时。我给她倒水，帮她擦汗，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困了的时候，我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想着，等她病好了，我就带她去吃火锅，去看电影。
五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夕阳西下的时候，她输完了液，精神也好了不少。
我帮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她道别，心里还盘算着明天再来陪她。
我站在病房门口，笑着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她发来的微信消息。
那条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我的头上，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她说：“你今天陪了我五个小时，按舞厅的规矩，要给包时费的，一小时两百，五个小时一共一千块。”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睛都看直了。
一千块。
五个小时，一千块。
我手里拎着的袋子，好像突然变得千斤重，勒得我的手生疼。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心疼，那些温柔，那些满心欢喜的幻想，全都碎了，碎得像一地玻璃碴子，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看着病床上的她，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下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自作多情。
原来，她不是喜欢我，不是愿意听我说话，不是觉得我帅。
在她眼里，我跟那些花十块钱跟她跳一曲舞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跳一曲，十块钱。
陪她五个小时，一千块。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站在那里，感觉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我强忍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输了好几次密码才输对。
我给她转了一千块钱，转账备注的地方，我什么都没写。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再也笑不出来。我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走出了医院，走到了大街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哭着。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喝着。
辛辣的液体烧着我的喉咙，烧着我的胃，却烧不掉我心里的那股子疼。
我想起舞池里她软软的手，想起她亲在我脸颊上的那个吻，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我那些傻乎乎的幻想。
原来，那都是假的。
都是我自己骗自己的一场空欢喜。
我以为我是特别的，我以为我长得帅就能不一样，我以为我遇到了爱情。
狗屁。
在这个砂舞厅里，哪有什么爱情。
只有十块钱一曲的舞，和明码标价的陪伴。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去那个老巷子。我把手机里她的微信删了，把她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我再也不会去那个砂舞厅了。
再也不会。
第二天早上，我宿醉醒来，头痛欲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胡子拉碴，像个笑话。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默默地说了一句：
“晓明，醒醒吧。”
成都的太阳，还是那么大。写字楼的格子间，还是那么挤。地铁上的人，还是那么多。
只是，我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装着一场砂舞厅里的空欢喜，和一个甜甜的，却又伤人的吻。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条老巷子。
听说，那家砂舞厅还在，音乐还在响，舞池里的人还在晃。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能让我心跳加速，能让我满心欢喜，又能让我哭着离开。
这场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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