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讲台上。粉笔灰在阳光中缓慢沉降,像时光具象的尘埃。我的声音平稳,清晰地切割着空气,将复杂的定理或晦涩的篇章,剖析成学生可以吞咽、消化的段落。在这里,我是“老师”——一个知识的摆渡人,情绪的稳压器,规则的代言人。我的形象被期待为:理性、权威、充满耐心,像一座移动的、温和的图书馆。这套无形的“职业皮肤”,我穿得妥帖,甚至时常自己也信以为真。
然而,反差如暗流,在我转身写下板书的间隙,在我低头翻阅教案的瞬间,无声涌动。那最鲜明的反差,是理性的渡船与感性的深海。我可以条分缕析《红楼梦》中家族衰败的必然,冷静如外科医生;但某个深夜重读“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那彻骨的孤寂与美的易逝,会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我,让我在无人看见的沙发上蜷缩良久。数学课上,我严谨地推导着完美的公式,那是人类理性构建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之美;而驱车回家的路上,看到天边一片毫无用处的、燃烧般的晚霞,我却会突然泪湿眼眶,为这种毫无功利、纯粹存在的壮丽。我的内在,是一片感性的、潮汐不定、风暴暗藏的海,而讲台上的我,只是那艘努力保持平稳、将学生从此岸渡往彼岸的理性之舟。
另一种反差,在于公共的奉献与私人的“耗竭”。在校园里,我是能量输出端。我的注意力像探照灯,需要照亮几十个不同的灵魂角落;我的耐心是蓄水池,要随时准备接住那些年轻生命溢出的困惑、莽撞与泪水。我倾听,疏导,鼓励,日复一日。人们赞美这奉献,视之为天职。可很少有人问及,当一天终结,我回到只属于自己的寂静空间,那被持续消耗的情感与心力,该如何补充?那个在教室里侃侃而谈、似乎无所不知的身影,可能正对着冰箱里的剩菜发呆,为一盏忘了关的灯而无名火起,或是在与家人通话时,疲惫得只剩简短的应答。我给予世界一个“完整”的教育者形象,却把碎片般的、需要修复的自我,留给了夜晚。
最哲学性的反差,或许是“塑造者”与“未完成者”的永恒并行。我努力引导学生认识自我,塑造人格,走向“成熟”与“完成”。我似乎是那个握着陶胚、心怀蓝图的人。然而,深夜里,我时常感到自己仍是那个最笨拙的学生。对于生活这门最宏大的学问,我仍有无数无解的疑惑,对爱、死亡、存在的意义,我同样迷惘、同样在学习。我的“成熟”是讲台上必要的表演,我的“未完成”才是生命真实的底色。我教导他们追寻光,自己却常常与自身的阴影默默搏斗。
因此,所谓“女老师的反差”,并非人格分裂,而是一个鲜活生命在特定社会角色与丰富本我之间,必然存在的张力与深度。讲台是我的舞台,也是我的屏障;知识是我的铠甲,偶尔也是我的软肋。我在这反差中活着,并因这反差而变得真实、复杂且值得探究。我不再试图消灭任何一面,而是学习接纳:接纳那个在课堂上挥洒自如的“她”,也拥抱那个在私人领域里脆弱、感性、永远在路上的“我”。正是这讲台与内室之间的裂隙,让光得以照进,也让一个名为“教师”的职业灵魂,得以呼吸,并在给予的同时,隐秘而持续地,完成着对自身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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