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广播声,混着潮湿的雨气,黏在皮肤上。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那一行“G7305,上海虹桥-A市,正点”的绿字,像手术室里冰冷的仪器读数。

我来接我妈。

她要在我们家养老

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我哥百般阻挠,电话里,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淬了冰的铁。

他说:“林舒,你会后悔的。”

我当时只觉得他凉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如今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接到身边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回他:“哥,妈养我们不容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好自为之。”

然后就挂了。

那是两天前的事。

现在,我站在这里,心里却不像两天前那样理直气壮。

原因无他,半小时前,在候车厅的咖啡馆里,我用周明凯忘在家里的iPad处理工作邮件,无意间点开了他的订票软件。

我们是家庭共享账户。

他的出行记录,就是我的出行记录。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名字。

在他的“常用同行人”列表里,紧跟在我和我妈的名字下面。

一个陌生的名字:安然。

备注是:小安。

我点进去,指尖冰凉。

从去年三月开始,北京、广州、成都、西安……几乎他每一次出差,同行人里都有这个“小安”。

一共二十三次。

系统冰冷地记录着每一次同行,像一本精准无误的账。

我一页页地翻,心跳是平的,没有加速,也没有漏跳。

我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地方,“咔哒”一声,像一个老旧灯泡的钨丝,烧断了。

从此,这个房间,再也不会亮了。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穹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收起手机,看着出站口涌动的人潮,那张我熟悉了一辈子的脸,终于出现了。

我妈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东张西望,脸上带着初到陌生城市的惶惑与不安。

我走上前,接过她的箱子。

“妈,累了吧?”

“小舒,”她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不累不累,高铁快得很。”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带着常年操劳的粗糙感。

“你看你,又瘦了,明凯没把你照顾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带她去停车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她坐在副驾,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内饰。

“这车得不少钱吧?明凯真有本事。”

“还行,一辆代步车。”

“你哥就不行,开了十几年那辆破大众,也不知道换换。”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摆动,刷开一片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

就像我的婚姻。

我曾以为我看得很清楚,周明凯,我的丈夫,一个温和、上进、有责任心的男人。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携手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年。

我们一起买了房,买了车,从一无所有到站稳脚跟。

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有孩子。

我们努力了很久,看过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最后医生说,是我的问题。

那天从医院出来,周明凯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小舒,我们有彼此就够了。我爱你,跟孩子无关。”

我信了。

我把这句话当成婚姻这艘船的压舱石,觉得无论遇到什么风浪,我们都能安稳渡过。

现在我才知道,船底早就被蛀空了。

那些我以为他独自奔波在外的深夜,那些我心疼他辗转于不同城市的辛劳,原来,一直有人陪着。

二十三次。

多么精准的数字。

像二十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我自以为是的幸福里。

回到家,我给我妈收拾好房间。

她很满意,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小舒,还是你好。你哥跟你嫂子,就差把我扫地出门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住下。”

她点点头,又开始打量这个家。

“明凯还没回来?他不是说今天特地请了假吗?”

“公司临时有急事,晚点回。”我平静地撒了谎。

我没告诉周明凯,我提前知道了他的秘密。

我甚至没告诉他,我今天会提前下班来接我妈。

我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这个我为他准备好的法庭。

晚上七点,门锁转动。

周明凯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蛋糕盒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妈,小舒,我回来了。路上堵车,抱歉抱歉。”

他换了鞋,看见我妈,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妈,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我特地去买了您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明凯有心了,快坐,快坐。”

一家人,其乐融融。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几乎要为眼前这幅温情脉脉的画面感动。

我起身,走进厨房,给他盛汤。

一碗莲藕排骨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我端到他面前,放在餐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喝吧,给你补补。”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谢谢老婆。”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夸张地赞叹:“真好喝,小舒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妈在一旁附和:“就是,我们小舒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工作那么忙,还要照顾家。明凯,你以后要多疼疼她。”

“一定的,妈。”周明凯立刻表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真的很累吗?经常出差,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特别辛苦?”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周明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是有点。但为了这个家,值得。”

“是吗?”我拿起桌上的iPad,划开屏幕,点开那个软件,直接推到他面前。

“二十三次,够你环游世界了。周明凯,你是一个人辛苦,还是两个人快活?”

屏幕的光,映在他瞬间惨白的脸上。

他握着汤勺的手,开始发抖。

我妈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我:“小舒,你这是干什么?什么二十三次?”

我没理她。

我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定定地看着周明-凯。

我要把他所有的伪装,一层一层,全部剥开。

空气凝固了。

餐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周明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我妈终于看明白了iPad上的内容,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周明凯,声音尖利。

“你!你对得起我们小舒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周明凯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周明凯,我问你话呢。”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小舒,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笑了,“好啊,你解释。你告诉我,这个安然是谁?为什么你的每一次出差,她都在?”

“她……她是我同事,我们一个项目组的,公司安排的……”

“公司安排你们住一间房吗?”我打断他,把手机里早已查好的酒店订单记录,一张一张划给他看。

“去年三月,北京,希尔顿酒店,大床房。”

“去年五月,广州,威斯汀酒店,行政大床房。”

“去年七月,成都……”

我每念一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妈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桌上的水杯就要朝他泼过去。

我伸手拦住了她。

“妈,别这样。”

“我怎么能不这样!他欺负我女儿!”

“我不是善良,”我看着周明凯,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不喜欢把家里弄脏。”

我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在周明凯和我妈的头上。

周明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可能宁愿我大哭大闹,歇斯底里。

因为那样的我,还在乎,还有情绪。

而现在这个我,冷静得像一个局外人,一个法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等待宣判。

“说吧,”我说,“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找她当面对质?”

周明凯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三个字。

“我对不起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我妈在一旁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

“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小舒哪里对不起你了?她为了这个家,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你……你竟然在外面找野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猛地转头,看着我妈。

“妈,你说什么?”

她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哭声一滞:“我……我说他没良心……”

“不,你说我,生不出孩子。”

我妈眼神躲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我笑了。

原来,在我的亲生母亲眼里,生不出孩子,是我的“付出”,是我对这个家的亏欠。

难怪。

难怪她以前每次打电话,都要旁敲侧击地问我肚子有没有动静。

难怪我哥那么讨厌她。

那一瞬间,我对周明凯的恨意,突然就淡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

这个世界上,男人会背叛你,亲人会伤害你,你所依赖的一切,都可能在瞬间崩塌。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明凯,”我重新看向他,“我们谈谈吧。”

“小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站起来,想来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机会不是求来的,是谈出来的。”

我指了指书房:“进去说。妈,您先休息。”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书房里。

我坐在书桌后,周明凯站在我对面,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

光线很暗,把我们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坐。”我说。

他拉开椅子,拘谨地坐下。

“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也不想听你的解释,”我开门见山,“那些都没有意义。我们只谈解决方案。”

他愣愣地看着我。

“什么……解决方案?”

“方案A,离婚。”我说,“房子是婚前财产,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净身出户,我也可以考虑,看你的诚意。”

他的脸色又白了。

“小舒,不要……我不想离婚……”

“那就方案B。”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婚内忠诚协议的补充条款。”我说,“我拟的。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是一名律师。

我最擅长的,就是用条款和规则,来约束人性和欲望。

周明凯拿起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继续说:“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你的所有收入,全部上交,由我管理。每个月,我会给你定额的零花钱。”

“第二,你的微信、手机、所有社交软件,对我完全开放。我会不定期检查。”

“第三,断绝和安然的一切联系。如果被我发现你们还有任何往来,哪怕是一条信息,一个电话,我们立刻启动方案A,并且,你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法庭上宣读一份判决书。

周明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像是要把它看穿。

“小舒,你这是在……监视我。”

“不,”我纠正他,“这不是监视,这是违约后的风险控制。周明凯,婚姻是一份合同,忠诚是里面的核心条款。你违约了,就要承担违约的后果。”

他痛苦地闭上眼:“你就这么不信我了吗?”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我说,“我现在能给你的,不是信任,是规则。你要么遵守规则,留在局里。要么,出局。”

“签,还是不签?”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最终,他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没有胜利的快感,也没有报复的喜悦。

我只觉得,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温情,也随着这个名字的落下,彻底消散了。

我们不再是爱人。

我们是合同的甲乙方,是规则的监管者和被监管者。

从书房出来,我妈还等在客厅里。

她见我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了?小舒,你可不能心软!”

我把签好的协议,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妈,解决了。您早点休息吧。”

周明凯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卧室。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小舒,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反问,“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把他打一顿,然后扫地出门?”

“那也比现在这样强啊!你这……这算什么?”

“这算体面。”我说,“妈,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弊,不讲对错。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我妈愣住了。

她可能无法理解我的逻辑。

在她那个年代,女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忍,要么滚。

而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我不忍,也不滚。

我要他留下来,用余生,为他的错误买单。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明凯严格遵守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他的工资卡、奖金,一分不差地交到我手上。

他的手机,像一本摊开的书,随时可以任我翻阅。

他每天准时回家,不再有任何应酬。

周末,他会陪我和我妈逛公园,看电影,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好女婿的角色。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饭。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切着土豆丝,腰上还系着我那条粉色的围裙。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午后。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镜子破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妈对周明-凯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开始觉得,我这个女儿,有手段,有本事,能把犯错的男人管得服服帖帖。

她开始在我面前,越来越多地夸赞周明凯。

“小舒啊,我看明凯是真的改了。”

“男人嘛,谁不会犯点错?知错能改,就是好的。”

“你可得抓紧了,趁他现在听话,赶紧怀个孩子。有了孩子,他的心就彻底收回来了。”

她又提到了孩子。

每一次,都像用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慢慢地割。

我开始躲着她。

我宁愿在公司加班,也不想回家听她那些“为了你好”的教诲。

家,不再是港湾。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犯错的丈夫,一个焦虑的母亲,和一个心死的我。

我们三个人,都在演戏。

演给对方看,也演给自己看。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在门口听到了我妈和周明-凯的对话。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

“明凯啊,我知道你委屈。小舒她就是那个脾气,太要强,得理不饶人。你多担待点。”

“妈,我没觉得委屈。”周明凯的声音很疲惫。

“怎么会不委屈呢?你一个大男人,钱要上交,手机要被查,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妈,是我做错了事,这是我应该受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要是做得好,你怎么会到外面去找人?”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凉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在她眼里,我才是那只有缝的蛋。

因为我生不出孩子。

因为我性格要强。

因为我没有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

所以,我丈夫的出轨,是情有可原的。

我听见我妈继续说。

“明凯,你别怪妈多嘴。小舒她身体不好,生孩子的事,也别太指望了。男人啊,不能没有后。你看我们老家那个谁谁谁,媳妇生不出来,人家在外面找了个,生了儿子抱回来,媳妇还不是照样得养着?”

“妈!”周明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气,“您别说了!小舒是我妻子,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我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周家好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推开门。

客厅里的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僵住。

我妈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慈母般的担忧。

周明凯的脸上,是愤怒和尴尬。

我看着我妈,那个给了我生命,却也给了我最多伤害的女人。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哥为什么那么厌恶她。

她的爱,是自私的,是有条件的,是带着控制和算计的。

她爱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哥。

她爱的,是那个能满足她所有期待的、完美的、作为她炫耀资本的“孩子”。

一旦我们偏离了她设定的轨道,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用最伤人的方式,把我们拉回来。

或者,抛弃我们。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您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跪下来,感谢周明凯,感谢他没有因为我生不出孩子,就跟我离婚?”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应该主动给他找个女人生孩子,然后把孩子抱回来,当成自己的养?这样,才算一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对吗?”

“我……”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转向周明凯。

“你呢?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觉得我生不出孩子,对你有亏欠?所以你出轨,出得理直气壮?”

周明凯猛地摇头:“没有!小舒,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会出轨?”我盯着他的眼睛,“别跟我说那些压力大、空虚寂寞的鬼话。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因为……安然她,很崇拜我。”

“她看我的眼神,是亮的。她说,我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

“她说,跟我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我懂了。

他要的,不是性,不是爱。

他要的,是崇拜,是仰望,是被需要的感觉。

而我,太独立,太要强,我把我们的婚姻,经营成了一家合伙公司。

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唯独,没有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成为我的英雄。

这当然不是他出轨的借口。

但这是,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明白了。”我说。

我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我的婚姻,完了。

不是从我发现他出轨的那天开始。

而是从我把希望,寄托在一纸协议,寄托在对一个人的改造上,就已经完了。

我试图用规则去修复一段感情。

就像试图用胶水,去粘合一个摔碎的花瓶。

就算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它也再也无法承受一滴水的重量。

而我妈的到来,就是那最后一滴水。

她让我看清了,我和周明凯之间,那道最深、最无法逾越的裂痕。

第二天,我向周明凯提出了离婚。

他没有挽留。

或许,他也累了。

我们都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

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平分。

我们没有争吵,没有怨恨。

我们只是,走到了尽头。

办完手续那天,我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还是在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小舒,”他给我倒了杯柠檬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我们都有错。”

他苦笑了一下:“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头这个案子做完,然后想休个长假,出去走走。”

“也好。”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

最后,他说:“你妈妈那边……”

“我会处理。”

“你哥……是对的。”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妈妈,她……你离她远一点,会过得更好。”

我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我把离婚的消息告诉我妈时,她正在厨房里,哼着小曲,给我炖鸡汤。

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离……离婚了?为什么啊?明凯不是都改了吗?”

“妈,跟他没关系。”我说,“是我不想过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多好的一个家,说不要就不要了!”她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好吗?”我看着她,“每天活在猜忌和算计里,这叫好吗?”

“那也比离婚强啊!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生不出孩子,你以后怎么办啊!”

又是这句话。

生不出孩子。

像一个烙印,她亲手给我烫上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我的人生,不只有结婚生子这一件事。没有男人,没有孩子,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她开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没有理她,我走进她的房间,把她的行李箱拿了出来。

“妈,我给您订了明天回老家的机票。也给您请了个保姆,以后每个月,我会按时给您打生活费。”

她的哭声停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您走。”我平静地说,“是我想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了。一个没有您,也没有周明凯的生活。”

那天晚上,她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骂我白眼狼,骂我不孝女,骂我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我一句都没有还口。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她骂累了,我说:“妈,您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送您去机场。”

第二天,我把她送到了机场。

临进安检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我知道,她恨我。

就像我哥恨她一样。

我们母女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送走我妈,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Yesterday once more.”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终于,放声大哭。

我哭我逝去的爱情,哭我破碎的婚姻,也哭我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被亲情绑架的人生。

哭了很久,直到全身都没有了力气。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我自由了。

我卖掉了那套充满着压抑和谎言的房子,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公寓。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了最难的案子,见了最难缠的客户。

我忙得像个陀螺,没有时间去想过去,也没有时间去悲伤。

半年后,我成了我们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那天晚上,律所给我办了庆功宴。

我喝了很多酒。

同事们都说,林律师,你真是我们的偶像,独立、强大、无所不能。

我笑着,一杯一杯地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无所不能。

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接到了我哥的电话。

他很少主动联系我。

“小舒,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哥。升职了。”

“听说了。恭喜。”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说:“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还是老一套,骂你不孝,骂我跟你嫂子没良心。”

我苦笑了一下。

“她还说,”我哥顿了顿,“她身体不好,让我们多回去看看她。”

“她请的保姆呢?”

“被她骂走了,换了好几个了。”

我沉默了。

这就是我妈。

她永远有办法,让你不得安宁。

“哥,”我说,“对不起。当初,是我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怪你。我们是她生的,这是我们的命。”

“哥,你以后别再管她了。她的生活费,我一个人承担。”

“小舒,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

这是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亲情的债。

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年都没有聊过的话。

聊我们小时候,她是怎么偏心哥哥,又是怎么对我严苛。

聊她是怎么在我嫂子面前,抱怨我哥没本事。

聊她是怎么在我面前,挑剔我嫂子懒惰。

我们这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活在她的挑拨和操控之下。

她用她的“爱”,在我们兄妹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我突然觉得,离婚,或许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它让我失去了一个不爱我的丈夫,却让我找回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

也让我,找回了,我自己。

生活,还在继续。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我报了瑜伽班,学了插花,还养了一只猫。

我开始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安静,自由,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周明-凯偶尔会给我发信息,问我近况。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几句,然后各自安好。

听说,他离开了原来的公司,自己创业了。

听说,他再也没有和安然联系过。

我为他祝福。

也为我自己。

我们都值得,更好的人生。

一年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的声音。

“请问,是林舒律师吗?”

“我是,您是?”

“我……我是安然。”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初,没有在公司闹,保全了我的工作。也谢谢您……让我看清了一些事。”

她说,那天在咖啡馆,我跟她谈了很久。

我没有骂她,也没有羞辱她。

我只是告诉她,一个已婚男人能给你的,除了短暂的温存,剩下的,全是无尽的麻烦和伤害。

我说,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不应该耗费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人身上。

她说,她后来想了很久,辞了职,回了老家,现在,准备考研。

“林姐,”她最后说,“你是个好人。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我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但这种孤独,并不让人恐慌。

它像一杯温水,安静地包裹着我。

让我觉得,很踏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小心你妈妈,她去找安然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浑身的血液,再一次,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