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9日上午,中南海怀仁堂外秋风微凉。灵柩前,王海容伏在红旗覆盖的水晶棺旁,肩膀轻颤。守灵人员回忆,她抬起头时眼圈通红,却仍保持着外交官习得的那份克制。就在这凝重的时刻,她突然想起十四年前同一天——毛主席七十寿辰的家宴,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批评:“海容,你辜负了这个好名字。”
追念把时针拨回1962年12月26日。那日北京飘着碎雪,颐年堂里却暖意十足。毛主席破例安排两桌寿宴,老友章士钊、程潜、叶恭绰和九表兄王季范都在宾客之列。事先嘱咐“可携一名子女”,王季范挑了外孙女王海容同行。彼时的王海容刚满二十五岁,正在北京师范大学地理系旁听,并兼修外语,活络、爱辩,颇受毛主席喜爱。
饭前闲谈是主席的习惯。雪落在雕花窗棂,室内炉火噼啪作响。毛主席端着茶盏,话锋从湘潭老屋聊到《资治通鉴》,又突然转到文学。见王海容坐在炕边,他问:“《红楼梦》你读到哪一回?”姑娘爽快回答:“读过,可没太喜欢。”一句真话,让堂内气氛顿紧。毛主席笑意收敛,眉峰微蹙:“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你叫海容,却说不喜古典名著?”叠在一起的筷子发出细小碰撞声,众人不敢插话。
批评并非责难,而是一堂即兴的读书课。毛主席举了凤姐、贾政等人物,指出小说背后的家国象征,他还顺势提到《圣经》《大乘论》,强调“想做专业翻译,不读原典怎么成?”短短十多分钟,王海容只觉汗意浸背。这段插曲后来被她写进学习笔记,扉页标着“1962.12.26,终身难忘”。
正式开席,菜品仍是主席一贯的朴素:湖南腊肉、干椒炒蛋、蒸青鱼,外加特级厨师田树滨精心烤制的七斤寿桃。因为没有合适酒具,陈年花雕被倒进搪瓷盆,再分舀到各人小杯里。毛主席举杯时轻声调侃:“古人云觞咏,你们且看,这也算别开生面。”众宾客笑声里,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宴后合影。主席执意与老人家们站着留念,理由是“全场同高低,才好看”。摄影灯闪过那瞬,王海容站在主席左侧,轻轻挺直了腰板。她后来说,自己在快门按下的刹那暗暗发誓:要配得上“海纳百川”的名字。
毛主席对王家姐弟格外关照,源自表侄王德恒的牺牲。1941年,德恒在桃花江被特务击中壮烈殉国,遗下年幼的海容、起华。毛主席深觉愧疚,常对身边人说:“德恒走得早,我得替他看着孩子们。”因此,王海容进入工厂、进修北师大甚至后来调入外交部,每一步都能见到主席的提点。
1965年秋,王海容结束北外进修。周总理亲自批示,她进入国务院礼宾体系,负责外宾接待。中苏关系微妙、中美对峙正酣,外交场合暗流涌动,这位年轻女子却干练老到。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时,王海容协助礼宾司接待,美方代表惊讶于她对英语俚语的熟稔。没人知道,为了弥补1962年那次“面露不悦”,她咬牙把《圣经》原文读了三遍,《古兰经》也精挑对照,连深奥的佛典都翻过好些页。
1974年,她晋升为外交部副部长。照理说,这是炙手可热的位置,然而她的生活十分简朴:在招待所食堂自取盒饭,夜里批阅文件到凌晨,把床单叠得像军被。身边同事私语:“人家可是主席的亲戚哟。”王海容笑笑置之,不答。
毛主席病重期间,王海容多次被召到病榻旁汇报外事。1976年初春的一次,主席声音沙哑,仍关切询问“文件里拉丁文注释看懂了吗?”她俯身回答:“基本掌握,请您放心。”老人满意地点头,那双曾在湘江激流里指点江山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主席逝世当晚,新华社通稿尚未广播,王海容已随护卫队赶到钓鱼台。守灵前三天,她几乎滴水未进,只在深夜批阅吊唁外电。有人劝她休息,她摆摆手:“工作要紧。”这一幕令不少老外交官至今记忆犹新。
1978年底,她被调离外交部,到中央党校学习三年。有人觉得可惜,可王海容淡然接受。她常说一句话:“个人沉浮没什么,重要的是视野要阔。”后来,她调任国务院参事室副主任,处理边疆民族事务,仍旧是加班惯犯。办公室抽屉里塞满未拆封的求爱信,据秘书统计多达四十余封。她从不回应,把信叠好放进最底层。
2004年退休后,她与母亲、弟弟一家住在府右街一处旧院。晚饭后常带外甥们散步到北海公园,看回南归的鸳鸯。小辈问起年轻时的趣事,她只轻描淡写:“读书、做事,没别的诀窍。”很少再提那天寿宴,却把“海纳百川”四个字挂在书房显眼处。
2017年9月9日凌晨,王海容病逝,终年八十岁。家属为她选择低调治丧,仅摆放一束白菊。一位老同事在悼词里写道:“她一生谨守三个字——有容。”简短,却恰好对得起那句曾经的提醒,也对得起那场雪夜里的七十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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