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金鼎国际”建筑工地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
像极了三年前那场金融风暴中,无数看不见的筹码与尘埃。
我蹲在工地门口那棵半枯的槐树下,捧着三块钱的盒饭。
米饭硬,青菜寡淡,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是唯一的亮色。
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进领口,在廉价工装服上洇出深色痕迹。
三百二十一天了。
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曾西装革履,坐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高层办公室里。
签字笔轻轻一挥,便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流动。
直到姑父韩承那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省长,这是我侄儿,没念好书,来工地给我打下手的。”
我抬起头。
省长沈国梁就站在五米外,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后跟着七八个神情各异的随行人员。
还有那个我一度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身影——曾瑾萱。
她手里的采访本“啪”地掉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米饭和这三百多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沉默。
沈国梁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理会姑父,径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沾满灰土的手指看了三秒。
然后转过身,对着脸色煞白的韩承,一字一句地冷笑:“他签个名都值百亿。”
“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蝉鸣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工地门口,只剩下远处打桩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
像命运的倒计时。
而我清楚,那场我以为已经埋葬的过去,正裹挟着百亿巨资的黑洞。
在这个最不堪的场合,轰然破土而出。
01
板房铁皮顶被清晨六点的太阳晒得发烫。
我在那张咯吱作响的钢丝床上睁开眼,第三百二十一次数着天花板上霉斑的纹路。
外面传来姑父韩承粗粝的吆喝声:“都起了!七点前要把三号楼的钢筋清点完!”
“老陈!老陈你他妈别抽了!抓紧!”
我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平米的空间里挤着四张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隔夜泡面的酸气。
同屋的工友大刘还在打鼾。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床底拖出那个掉漆的塑料脸盆。
公共水房在走廊尽头。
冷水泼在脸上时,我看见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皮肤粗糙黝黑,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野蛮生长。
只有那双眼睛——我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
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某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
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小叶!磨蹭什么呢!”
姑父的声音在门外炸响。
我迅速擦干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推开房门。
韩承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工单。
他四十五岁,常年的工地生活让他看起来像五十多。
身材敦实,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算计的神情。
“今天你去二号料场,”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我胸口,“清点这批新到的螺纹钢。”
“数量、规格都核对清楚,签完字送到我办公室。”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瞟着楼梯口。
那里正有工人三三两两地往下走。
“知道了,姑父。”我接过单子,声音平淡。
韩承眉头皱了皱,压低声音:“跟你说多少遍了,在工地别叫我姑父。”
“喊韩经理,或者老韩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今天,上面可能会有人来检查。”
“你……机灵点。”
我点点头,把工单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韩承对其他工头的训斥声,中气十足,带着某种虚张声势的威严。
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
打饭的许莓看见我,勺子往菜盆底捞了捞。
一勺土豆丝里多了两片肥肉。
“小叶,昨晚又加班了吧?”她把饭盒递给我,眼神温和,“看你眼圈黑的。”
“谢谢许姐。”我接过饭盒,刷了三块钱的餐卡。
“客气啥,”她擦了擦手,凑近些低声道,“你姑父昨晚又跟周老板喝酒去了。”
“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在办公室摔东西。”
“说是……工程款又没到位。”
我握着饭盒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周老板有周老板的难处吧。”
许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那张掉漆的铁皮桌前坐下。
米饭是隔夜的,有些硬。土豆丝炒得咸。
但热腾腾的,能填饱肚子。
邻桌几个工友在高声谈论昨晚的牌局,唾沫横飞。
我安静地吃着,眼睛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忙碌的工地。
塔吊缓缓转动,钢筋水泥的森林在晨光中拔节生长。
三年前,我也曾站在这样的高处。
不过那时俯瞰的是金融街的玻璃幕墙森林。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动作自然地掏出那个老款诺基亚,屏幕上是条垃圾短信。
删掉。锁屏。
继续吃饭。
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
那是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符号,三年前我用来计算风险敞口的。
现在,它只是一道很快就会干掉的油渍。
“小叶!”
韩承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站在食堂门口,冲我招手,脸色不太好看。
我端起饭盒,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起身走过去。
“省着点吃,”他瞥了眼我的饭盒,语气里有种莫名的烦躁,“现在钱难挣。”
“是。”我把空饭盒放进回收筐。
“上午清点完钢筋,下午去仓库那边,”韩承摸出烟点上,“把那些旧电缆整理一下。”
“能用的归类,废品让收破烂的拉走。”
他说着吐出一口烟圈,眼睛望着远处已经开工的塔吊。
“最近……风声有点紧。”
“你没事别往项目部办公室跑,听见没?”
我看着他那张被焦虑刻满的脸,点了点头。
“知道了,韩经理。”
02
二号料场在工地最西侧。
大片空地上堆放着各种规格的钢筋,像一片钢铁的荆棘林。
晨光斜射下来,在钢筋表面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色。
我拿着工单和粉笔,一根根清点、标记。
汗很快浸透了后背。
粗糙的钢筋表面磨得手套吱吱作响。
“小叶,喝口水。”
老工人陈根生提着两个大水壶走过来,递给我一个。
他六十八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
在工地干了四十年,什么人都见过。
“谢谢陈伯。”我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凉白开带着铁锈味,但解渴。
陈根生没有马上离开。
他就站在那堆螺纹钢旁边,摸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卷着烟。
眼睛却一直落在我手上。
“你这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该干这种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但指节依然修长。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和铁锈。
“都一样。”我说,继续在钢筋上写编号。
粉笔字工整清晰,每个数字的间距几乎相等。
陈根生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
“我见过各种人,”他像是自言自语,“有念书念不好的,有欠债跑路的。”
“还有犯了事躲风头的。”
他的目光转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你不一样。”
“你干活太仔细了。仔细得不像是来混口饭吃的。”
“倒像是在……”他顿了顿,“在计算什么。”
我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笑了。
“陈伯说笑了,清点材料不就得仔细点吗?”
“万一数量不对,姑……韩经理要扣工钱的。”
陈根生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抽着烟,看着我在钢筋丛林中穿梭、标记。
直到一包烟抽完,他才掐灭烟头,站起身。
“小心点,”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工地这地方,看着简单。”
“实际上,眼杂。”
他说完就提着水壶离开了,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料场尽头。
我站在原地,握粉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半晌,才继续工作。
上午十点,钢筋清点完毕。
我在工单上签下“叶明”两个字——这是我在这里用的名字。
字迹普通,甚至有些刻意的潦草。
和当年那个龙飞凤舞的“叶逸仙”签名,天差地别。
拿着工单去项目部办公室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韩承打电话的声音,焦躁而卑微。
“周老板,那笔款子真的不能再拖了……”
“工人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再拖要出事的……”
“我知道您有难处,可是……”
我停在门外,没有敲门。
透过门缝,看见韩承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办公桌上散乱地堆着各种文件、烟灰缸,还有几个空酒瓶。
那个印着“金鼎建筑”logo的皮质公文包半开着。
露出一沓崭新的、粉红色的钞票边角。
“好好好,我明白,我再想办法……”
韩承挂断电话,狠狠把手机摔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几十秒,才重新坐直,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这时他才注意到门外的我。
“进来!”他语气很差,“站在门口装什么鬼!”
我推门进去,把工单放在他桌上。
“二号料场的钢筋清点完了,这是单子。”
韩承看都没看,抓过来随手签了个字,扔回给我。
“下午去仓库,”他揉着太阳穴,“对了,最近省里可能要来人视察。”
“你把仓库那边收拾干净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满脸堆笑。
“老韩!忙着呢?”
是周金宝,这家建筑公司的老板。
韩承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换上谄媚的笑容。
“周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
周金宝摆摆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打量了几眼。
“这位是?”
“我侄儿,小叶,”韩承连忙说,“没出息,来工地混口饭吃。”
“哦……”周金宝拖长声音,点点头,“年轻人,多吃苦是好事。”
他说着走到韩承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笔款子,我已经在催了。”
“放心,最迟下周,一定到位。”
韩承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有周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金宝又寒暄了几句,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省里沈省长过几天可能要下来视察。”
“你这边,准备准备。”
“该收的收,该藏的藏。”
他说这话时,眼睛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
然后笑着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韩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听见了吧?”他转回头看我,声音发干,“省长要来。”
“你这两天,给我安分点。”
“别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点点头,拿起签好字的工单,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韩承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妈的,都是吸血鬼……”
03
午休的哨声在十二点准时响起。
工人们像退潮般从各个作业面涌向食堂。
我故意慢了半拍,等人流稀疏些,才收拾工具往食堂走。
经过工地大门时,看见门口那棵半枯的槐树。
树荫下摆着几张破旧的塑料凳,是工人们午休时最爱待的地方。
今天那里空着。
我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向工地外的小卖部。
“老三样?”老板娘认得我,不用问就转身去拿。
一盒最便宜的三块钱盒饭,一瓶一块五的矿泉水。
再加一包最廉价的纸巾。
“六块五。”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我。
我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付了账,拎着塑料袋回到槐树下。
坐在那张被坐得发亮的塑料凳上,打开盒饭。
米饭依旧硬,青菜炒得发黄。
但今天有两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
我拿起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磨掉毛刺。
开始一口一口地吃。
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马路对面是刚建好的高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穿着西装套裙的白领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隔壁的餐厅。
人均消费至少三百。
而我在这里,吃着三块钱的盒饭。
我几乎快要习惯这种生活——如果“习惯”意味着麻木的话。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不是诺基亚。是另一个我贴身藏着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加密手机。
震动模式很特殊:三短一长。
我动作自然地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小设备。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串乱码。
我输入十六位密码,解锁。
一条加密邮件跳出来,内容只有一行字:“目标已入局,证据链完整,何时收网?”
发件人代号“白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血液里重新苏醒。
远处传来工友们的哄笑声。
几个年轻工人正围在一起看手机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现实像一堵厚厚的墙,把我围困在这个三块钱盒饭的世界里。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了四个字:“按兵不动。”
然后删除了邮件和所有记录,关机,把加密手机塞回贴身口袋。
红烧肉在嘴里化开,油腻的香味。
但我尝不出味道。
“小叶!又在这儿吃呢?”
许莓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凳子坐下。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我给你留了一份。”
她打开其中一个饭盒,里面是满满的排骨,还冒着热气。
“许姐,我吃这个就行……”我连忙推辞。
“客气什么!”她直接把饭盒塞到我手里,“你看你瘦的。”
“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这些怎么行?”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饭盒,一时说不出话。
许莓已经打开自己的饭盒,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你姑父上午又发火了,”她边吃边说,“跟周老板在办公室吵。”
“好像是说,材料款被人截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周老板那边……一直这样吗?”我问。
许莓叹了口气:“这两年越来越过分了。”
“工程款拖,材料款也拖。工人们的工资月月迟发。”
“你姑父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周老板在外面赌得很大。”
“欠了不少钱。公司的钱,可能都被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默默吃着排骨,没有说话。
“对了,”许莓忽然想起什么,“你姑父让我告诉你。”
“下午省长可能要提前来视察,让你吃完饭赶紧去仓库。”
“把那里收拾干净,别到处乱跑。”
我点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我把两个空饭盒收拾好,递给许莓。
“谢谢许姐。”
“谢啥,”她摆摆手,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长辈的慈爱,“小叶啊……”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许姐说。”
“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我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有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
忽然想起我的母亲。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没事,”我笑了笑,“挺好的。”
许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着饭盒离开了。
槐树下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移了一个角度,树荫缩小了一圈。
我坐在那圈阴影里,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那些车里坐着的人,有多少知道三年前那场席卷全省的金融风暴?
有多少人还记得“叶逸仙”这个名字?
又有多少人,还在暗中追查那笔消失的百亿资金?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回心底最深处。
起身,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
朝工地仓库的方向走去。
04
仓库在工地最北侧的角落里。
是一排低矮的彩钢板房,外面堆满了各种废弃材料和建筑垃圾。
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收破烂的隔三差五会来转转。
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灰尘扑簌簌落下。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品气味。
地上堆满了旧电缆、破损的工具、淘汰的机器零件。
杂乱无章,像一座钢铁的废墟。
我打开墙上的老式开关,几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来。
开始工作。
把还能用的电缆卷好,分类堆放。
彻底报废的整理到一边,等收破烂的来拉走。
这是个枯燥而耗体力的活。
但我做得一丝不苟。
手指抚过那些粗粝的电缆外皮,感受着里面铜芯的硬度。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周金宝拖欠工程款、材料款。
韩承夹在中间,既贪婪又焦虑。
省长沈国梁突然要视察——而且提前了。
这些碎片信息在脑海里碰撞、组合。
渐渐拼凑出某种模糊的轮廓。
下午三点,仓库门被推开。
韩承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脸色比上午更差,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
“收拾得怎么样了?”他环顾四周,语气很冲。
“差不多了,”我指了指分类好的东西,“这些还能用,这些是废品。”
韩承点点头,心不在焉。
他走到一堆旧电缆旁边,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塞进缝隙里。
动作很快,很隐蔽。
但我看见了——塑料袋口没有完全封好,露出一沓粉红色钞票的边角。
和他上午公文包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姑父,”我开口,“周老板那边的款子……”
“别提他!”韩承猛地打断我,声音尖利。
随即意识到失态,他抹了把脸,努力让语气平缓些。
“款子……会到的。你别瞎操心。”
他说着走到我面前,摸出烟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在我脸上。
“逸仙啊,”他很少这样叫我,“姑父知道,你心里憋屈。”
“当年……是姑父对不起你。”
“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日子,也不好过。”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承避开我的目光,继续自顾自地说:“周金宝那王八蛋,吞了材料款,现在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上面要是查下来,我第一个倒霉。”
“我要是倒了,你姐的学费怎么办?你姑妈的病怎么办?”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你说你……当年那么厉害,认识那么多人。”
“现在……就真的没有一点门路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哪怕……哪怕能帮我弄点周转资金。”
“等工程款下来,我加倍还你!”
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韩承那张被生活压垮的脸。
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包工头。
过年时会给我包厚厚的红包,拍着我的肩膀说:“逸仙好好念书,以后赚大钱!”
现在,他却在求我这个“没出息”的侄儿。
“姑父,”我缓缓开口,“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叶逸仙了。”
“那些人脉,那些资源,早就没了。”
韩承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靠谁都没用。”
“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省长明天上午来视察。”
“你就在仓库待着,哪里都别去。”
“听见没?”
“听见了。”
铁门被重重关上。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那盏最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啪”地一声,熄灭了。
05
第二天清晨,整个工地像换了个地方。
所有裸露的土堆都被绿色防尘网覆盖。
建筑材料堆放得整整齐齐,还用白灰画了线。
路上洒了水,空气里的灰尘少了很多。
工人们都换上了相对干净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韩承更是早早就到了。
他穿着那套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西装——虽然有些皱,但好歹是正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
在工地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手表。
“都打起精神!”他冲着工人们喊,“省长来了,好好表现!”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心里有数!”
我站在仓库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
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着仓库前的空地。
一个年轻工友跑过来,气喘吁吁。
“韩经理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放下扫帚,跟着他往项目部走。
路上碰见许莓,她正在食堂门口擦玻璃。
看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看口型,好像是:“小心点。”
韩承的办公室里多了几个人。
除了周金宝,还有两个穿着白衬衫、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看样子是政府工作人员。
“这位就是我们工地的安全员,小叶。”
韩承见我进来,立刻热情地介绍——虽然这热情明显是装出来的。
“小叶工作认真负责,工地的大小安全事务都归他管。”
我愣了一下。
安全员?我什么时候成安全员了?
但看着韩承那恳求的眼神,我只好点点头:“各位领导好。”
其中一个白衬衫男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安全员的资质证书有吗?”
“有有有!”韩承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证书,递过去。
男人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叶明……是吧?工地的安全隐患排查记录拿来看看。”
韩承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平静地开口:“记录在档案室,我去拿。”
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安全记录?当然没有。
就算有,也不可能真的拿出来——那上面的签字都是伪造的。
我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朝相反方向的档案室走去。
从一堆落满灰尘的文件里,随便抽出一个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去年的材料采购单。
我拿着这个文件夹回到办公室,递给那个白衬衫男人。
“这是上个月的排查记录。”
男人接过去,翻了几页。
眉头渐渐皱起来。
韩承的额头开始冒汗。
周金宝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记录……”男人开口。
“领导,”我打断他,语气平稳,“工地的安全隐患排查是动态进行的。”
“我们实行的是日报制度,每天发现问题,当天整改。”
“所以正式记录都是按月汇总,归档在电脑里。”
“这份是打印出来备查的草稿,可能有些混乱。”
我说得滴水不漏,神情自然。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
“嗯,工作态度值得肯定。”
韩承明显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是是是,我们一直把安全生产放在第一位……”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两个白衬衫男人起身离开。
周金宝也借口有事,跟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韩承。
门一关上,韩承就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妈的……吓死我了……”
我看着他:“安全员是怎么回事?”
韩承摆摆手:“临时给你安个头衔,不然省长问起来不好交代。”
“你今天就以安全员的身份,在仓库那边待着。”
“有人问,就说在整理安全台账。”
他说着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相对干净的工作服。
还有一顶崭新的安全帽。
“换上这个。”
我接过衣服,没有马上换。
“姑父,省长视察,为什么会突然关注我们这个工地?”
韩承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哪知道!可能是随机抽查吧。”
“别想那么多,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换好衣服,戴上安全帽,我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韩承忽然叫住我。
“逸仙……”
我回过头。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
“如果……我是说如果。”
“省长问起你,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儿,来打工的。”
“别的……什么都别说。”
我看着他眼睛里那近乎哀求的神情,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
工地上依旧忙忙碌碌,但井然有序。
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省领导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我穿过工地,朝仓库走去。
经过食堂时,看见许莓正在里面擦桌子。
她看见我,放下抹布走出来。
“小叶,你姑父刚才来食堂了。”
“他拿走了你那个蓝色水杯。”
我愣了一下:“我的水杯?”
“嗯,就是你天天用的那个,上面有裂痕的。”
许莓压低声音:“他说……省长可能会去食堂视察。”
“你的东西放在那儿,不好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知道了,谢谢许姐。”
继续朝仓库走。
路上碰见老陈根生。
他正蹲在料场边上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省长要来了,”老陈吐出一口烟,眼睛望着工地大门,“热闹啊。”
“您不去看看?”我问。
老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这把年纪,什么领导没见过?”
“都是走个过场,给上面看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倒是你,小心点。”
“什么意思?”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工地里,眼杂。”
“有人看钱,有人看权。”
“还有人……看的是人。”
他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直到口袋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小心。”
06
我在仓库待了整个上午。
把那些旧电缆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清扫了仓库内外。
汗水湿透了后背,灰尘扑了满脸。
中午十一点半,视察的队伍终于出现在工地。
透过仓库的窗户,能看见远处的一群人。
大约七八个,都穿着白衬衫或浅色Polo衫,戴着安全帽。
韩承和周金宝在前面引路,点头哈腰,笑容满面。
走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气场,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
沈国梁。
我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款诺基亚,屏幕漆黑,电量还有一半。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
三百二十一天。
我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在某个高端金融论坛上,在政府举办的座谈会上。
甚至是在法庭上——如果那件事真的被查出来的话。
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我会穿着廉价的工装,手上沾满油污。
而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长。
命运真是个蹩脚的编剧。
中午十二点,视察应该结束了。
但仓库外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来叫我。
我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水杯真的不见了。
那个用了大半年的蓝色塑料杯,杯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是我刚来工地时,许莓送给我的。
“喝水的家伙,不能少。”
她当时这么说。
我想了想,决定去食堂拿个一次性杯子。
仓库到食堂要穿过半个工地。
我沿着平时走惯了的小路,脚步很快。
经过二号料场时,看见视察的队伍还在那里。
沈国梁正指着什么在说话,周围的人频频点头。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食堂就在前面五十米。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食堂的卫生一定要抓好,工人的饮食安全不能马虎。”
是沈国梁的声音。
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的脚步僵住了。
他们怎么还在食堂?
韩承不是说了,视察完就安排领导去酒店用餐吗?
现在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随行人员站在食堂门口,挡住了去路。
我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想从侧面绕过去。
“那位同志,请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我身体一僵。
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穿蓝色工作服的那位,对,就是你。”
沈国梁的声音更近了些。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我缓缓转过身,依旧低着头。
视线里出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裤腿熨帖,没有一丝褶皱。
“抬起头来。”
命令的口吻,但语气并不严厉。
我慢慢抬起头。
首先看见的是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
然后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沈国梁,五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有些斑白。
五官端正,眼神锐利,是那种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目光。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从我的脸,看到我的工作服,看到我沾满灰尘的手。
时间好像凝固了。
食堂门口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省长叫住了一个普通的工人。
韩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周金宝站在他身边,眉头紧皱,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还有曾瑾萱——她站在随行人员的最外侧,手里拿着采访本和录音笔。
此刻,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采访本“啪”地掉在地上。
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国梁往前走了半步。
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异样,“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我叫叶……”
“省长!”
韩承突然冲了过来,几乎是撞开两个随行人员,挤到我面前。
他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但那笑容假得让人难受。
“这是我侄儿,我远房侄儿!”
“没念好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我看他可怜,就让他来工地给我打下手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平时就干点杂活,搬搬材料,打扫卫生。”
“这孩子老实,不太会说话,您别见怪……”
沈国梁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目光像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我的脸。
扫过我刻意留长的头发,扫过我晒黑的皮肤。
最后,停在我那双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睛,重新与我对视。
那一刻,我在他眼底看到了太多东西。
震惊,疑惑,不解。
还有……某种深沉的痛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食堂门口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打桩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终于,沈国梁开口了。
他没有看我,而是转向了韩承。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签个名都值百亿。”
07
那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食堂门口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僵住了。
韩承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片片剥落。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金宝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许莓站在食堂里面,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桶,“扑通”一声。
曾瑾萱弯腰捡起采访本,动作机械,手指在发抖。
几个随行人员面面相觑,不明白省长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只有沈国梁,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再看韩承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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