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是一座把“江湖气”和“烟火味”揉进骨子里的城市。嘉陵江与长江在这里拧成一股麻花，山城的梯坎把时空折叠成八D魔幻，轻轨穿楼、索道过江、火锅滚烫，连风里都飘着花椒与牛油混杂的辛辣。外地人第一次来，总觉得它像一锅红汤——初看热烈，细品回甘，辣得刚好，麻得舒服。可若没人领路，再香的锅底也怕走错巷子，于是，我揣着不足八百块的预算，报名了“重庆跟团四日游惊爆价”，把四天三晚交给一位叫芳芳的本地姑娘，让她用方言和脚步，把我摁进这座城市的胸口。
第一天，傍晚六点半，动车抵达重庆西。出站口人潮像打翻的豆瓣，芳芳举着一张手写纸板“欢迎某某团”，字不算漂亮，却带着毛笔的顿挫。她个子小，背一个鼓鼓的双肩包，嗓门却大：“各位小伙伴，跟我走，电梯在右边，莫去挤扶梯！”一句话，把散在四面八方的陌生人笑成一串。旅游大巴穿过黄花园大桥，灯光把江面切成碎金，芳芳站在车头，拿麦介绍：“今晚住解放碑中心，放下行李就可以去洪崖洞拍抖音，记得把手机拿稳，掉下去捞不起来。”车里一阵哄笑，有人回：“放心，掉下去先抓火锅！”夜色未深，我已隐约觉得，这趟旅程的底色，是芳芳的吆喝与重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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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七点，酒店门口集合。芳芳把早餐发到每个人手里——一只热乎的酱肉包、一杯豆浆、一张湿巾，像幼儿园春游。第一站直奔武隆天坑。高速上雾大，车窗凝满水珠，芳芳把麦克风当故事机：“《变形金刚4》在这里取景，老美说重庆的山像外星，我说他们不懂，这是老天爷给重庆的火锅锅盖，盖住了所有秘密。”三小时车程，她一句冷知识、一句段子，把睡意碾得粉碎。天坑下，电梯垂直坠落，风从脚底往上窜，我仰头望见峭壁凿出的栈道，像一条细线缝住大地裂缝。芳芳走在最前，回头冲我们喊：“慢点走，石头滑，摔了我背不动，只能给你们喊加油！”中午吃农家菜，腊肉炒蒜苗、渣海椒炒土豆，一桌十人，人均算下来不到三十。饭毕，她掏出记账本，把零钱找给每个人，一分不差。回程车上，有人提议加钱升级晚餐，她摇头：“合同写好的，不额外收，要吃好，我晚上带你们去老火锅，AA，人均四十，敢不敢？”全车鼓掌。
第三天，上午给磁器口。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两旁店铺卖陈麻花、张飞牛肉、折耳根汽水。芳芳让我们在“宝轮寺”门口等她，自己钻进人群，十分钟后抱来一袋刚出锅的毛血旺：“趁热吃，我小学同学开的店，不收铺租，便宜。”我们蹲在门槛上，一人一根竹签，辣得嘶嘶抽气，她却笑得像捡了宝。午后去渣滓洞与白公馆，红岩历史沉重，大家不自觉压低声音。芳芳讲解时收起笑意，声音轻却清晰：“江姐他们比我们还小，把青春留在黑暗里，就是为了让今天的我们，能站在阳光下吃冰棍。”话落，她递给我们一人一根老冰棍，五毛钱一根，甜得刚好。傍晚登南山一棵树，看渝中灯火，雾把城市裹成一颗毛茸茸的橘子。芳芳指着脚下：“那是我们昨晚住的酒店，五十块一晚，是不是超值？”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忽然觉得，便宜也可以很浪漫。
第四天，行程单上写着“轻轨穿楼—皇冠大扶梯—送站”，大家却舍不得走。芳芳像变魔术，把最后一天拆成彩蛋。上午先带我们去居民楼里的“洞子老火锅”，电梯上到九楼，再走三层台阶，下到负二，锅底二十，毛肚七块，酥肉十二，结账时九个人三百出头。她拿发票边扇风边说：“我数学体育老师教的，但算账你们放心。”吃完直奔李子坝，轻轨呼啸而来，她在楼下帮我们拍视频，指挥动作：“对，张开手，假装托住车厢，一、二、三——”快门声此起彼伏。最后一站是皇冠大扶梯，两公里长，票价两块。她站在扶梯口，把行李箱一个个提上去，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我递纸巾，她笑：“没事，我天天爬坡上坎，当减肥。”扶梯尽头，时间剩下不到一小时，芳芳把大家聚到路边树荫，发还身份证、车票，最后从背包掏出一只帆布包，上面印着“重庆”二字：“礼物，我自己设计的，成本八块，不收钱，回去买菜用得到。”有人眼圈红了，她摆手：“莫哭，重庆湿度大，眼泪蒸发慢。”
大巴往北站开，窗外太阳辣得像刚出锅的辣椒油。芳芳坐在前排，一路用麦说笑话，谁也没拆穿她偷偷抹眼角。到站时，她站在车门口，把大家行李递下去，叫到名字就重复一句：“慢走哈，下次再来，我请你们吃小面。”轮到我，她眨眨眼：“记得把帆布包背旧，才像老重庆。”我点头，喉咙却像被花椒麻住，一句话也挤不出。进站口回头，她还站在原地，踮脚挥手，小小一只，像洪崖洞飞檐上挂的风铃，叮当作响，却留不住风。
动车启动，我把帆布袋抱在怀里，忽然想起四天里她说了无数句话，最重的却是那句：“重庆不是景点，是生活，便宜也能过得巴适。”八百块，在三线城市可能只够一顿轻奢日料，在这里却换来天坑的惊叹、磁器口的麻辣、南山的风、洞子火锅的牛油香，以及一个本地姑娘把全部热情塞进你手里的温度。车窗外，嘉陵江被夕阳镀成金红色，像一锅刚熄火的汤底，余热袅袅。我低头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备忘：下次再来，不为别的，只为芳芳——那个把重庆从地图上的名词，走成我胸口动词的姑娘。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芳，十遍名字，十遍回响，像十颗花椒落在舌尖，麻得舒服，辣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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