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严大夫,您快看看这孩子!」
1981年秋,北京顺义县牛栏山村的土屋里,68岁的严仁英蹲在炕沿,掀开襁褓——婴儿头骨裂开,脑组织外露。
严仁英在顺义调查的三年里,这样的畸形儿她见了127个。
01
1981年10月15日,68岁的严仁英坐在去往顺义县的长途汽车上。车窗外是一片片枯黄的玉米地,颠簸的土路让她的胃一阵阵翻腾。
两年前,北大医院全体投票选举院长,她全票当选。同事们以为她会在这个位置上干到退休,可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手术刀,组建优生保健组,跑去农村做调查。
「严院长疯了。」医院里有人这么说。
放着北京最好的妇产科不做,跑去农村搞什么保健?
可严仁英心里清楚,临床医学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一群人。
车在牛栏山村口停下。村支书老王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严大夫,又有个孩子出了问题。」
老王领着她穿过几条泥泞的巷子,推开一扇木门。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奶腥味。
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旁边放着个竹篮,里面包着孩子。
严仁英走过去,掀开包被。
她愣住了。
这是她从医四十年来见过最严重的畸形之一。婴儿头顶扁平,本该有大脑的地方只剩一层薄膜。孩子还活着,发出微弱的哭声。
「大夫,我这孩子……」女人哑着嗓子开口。
严仁英摇摇头。
这种畸形,孩子活不过三天。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1981年10月15日,牛栏山村,无脑儿,男婴。
这已经是本子上的第40例。
严仁英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炕沿上,问那个女人:「怀孕时吃过什么药吗?」
「没有。」
「家里有人得过什么病?」
「没有。」
「怀孕前后,吃饭正常吗?」
女人顿了顿:「也就窝窝头、咸菜,哪有什么好吃的。」
严仁英在本子上又记下几笔。
回到县卫生院临时办公室,她把三年来收集的病例摊开。
顺义县7个乡,1981年至1983年,共监测新生儿2147例,神经管畸形127例,发生率5.9‰。
全国平均水平1‰。
按中国每年2000万新生儿计算,全国每年有将近12万个畸形儿出生。
12万个!
严仁英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办公室灯泡忽明忽暗,墙上挂历翻到1983年11月。
她在顺义待了整整三年,骑着自行车走遍每个村子。她见过脊柱裂开、内脏外露的孩子,见过头骨畸形、眼睛长在一起的孩子,见过太多抱着死婴痛哭的母亲。
可她还是没找到原因。
为什么这些畸形儿集中出现在农村?
为什么顺义的发生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1983年12月,严仁英回到北京。
她把调查报告整理成厚厚一沓材料,直接送到卫生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神经管畸形已成为中国新生儿死亡的首位原因,必须立即采取措施。
可措施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
严仁英并不意外。80年代初,国家刚开始改革开放,经济建设是第一要务,谁会关注一个看起来离普通人很远的医学问题?
她没有放弃。
1984年春节刚过,严仁英做了个决定:申请国际合作。
这个想法很大胆。当时的中国刚刚打开国门,国际医学合作几乎是空白。可她知道,凭国内现有技术和资金,短时间内很难攻克这个难题。
她需要国外的钱、国外的技术、国外的经验。
可谁会帮中国?
02
1913年11月26日,天津严家大宅。
严仁英出生那天,父亲严智崇正在英国留学。祖父严修抱着小孙女,给她起名「仁英」——仁心仁术,闺英闱秀。
严修是谁?
清末翰林,近代教育家,南开学校创办人。1904年,他和张伯苓一起创办了南开中学。1917年,又创办了南开大学。
严家在天津,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可严仁英6岁那年,父亲病逝。13岁那年,祖父也去世了。
两场丧事,让小小年纪的严仁英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多的家产,也买不回亲人的命。
她想当医生。
1932年,19岁的严仁英考入清华大学生物系。三年后,她又以前三名的成绩,考入北平协和医学院。
协和,那是中国医学教育的圣地。
1906年,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在北京建立协和医学院,引进美国医学教育体系。到了30年代,协和已是亚洲最好的医学院,没有之一。
可协和的淘汰率也出了名的高。
严仁英记得,刚入学时,班里有82个人。到毕业时,只剩下47个。
协和的规矩很严:每门课低于70分,直接退学,没有补考机会。
可严仁英不怕。她从小在祖父教育下长大,养成了扎实的学习习惯。在协和的五年,她的成绩始终保持在前三名。
在协和,她遇到了改变一生的人——林巧稚。
1937年夏天,严仁英到协和医院产科实习。
那天,产房里来了一个难产的孕妇,宫口开了六个小时还没开全,疼得在床上打滚。
值班医生束手无策,急忙叫来了林巧稚主任。
林巧稚进产房时,严仁英正站在角落里。
她看到林主任没有立即检查产妇,而是先在床边坐下,握住产妇的手。
「别怕,我来了。」林巧稚的声音很轻。
产妇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不哭了。
「现在是什么感觉?肚子还疼吗?」
「疼……」
「对,会疼。因为孩子要出来,得给他腾一条路。你的身体在帮他开门,所以会疼。再忍一忍,门开好了,孩子就出来了。」
林巧稚一边说一边检查宫口,一边摸产妇肚子。
不到十分钟,产妇平静下来。
又过半小时,孩子顺利出生。
严仁英愣住了。
她跟过好几个产科医生,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产妇哄得这么听话。林主任用的不是技术,是心。
下了班,严仁英追上林巧稚:「林主任,我能跟您学吗?」
林巧稚打量着这个高个子姑娘:「想学什么?」
「学怎么做一个好大夫。」
林巧稚笑了:「好大夫不是学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从那以后,严仁英就跟着林巧稚,白天查房,晚上值班。她学会了怎么摸宫缩,怎么听胎心,怎么在产妇最痛苦时,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1940年,严仁英拿到协和医学院博士学位,留在妇产科做住院医生。
那一年,她27岁。
林巧稚把她当接班人培养。
可一年后,一切都变了。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
12月8日,日军占领协和医院。
协和关门了。
严仁英也失业了。
林巧稚在东堂子胡同开了个小诊所,严仁英则和刚结婚的丈夫王光超,在西单旧刑部街开了个「王光超诊所」。
表面上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小诊所。
可实际上,这里是为抗日根据地运送药品的联络点。
严仁英的丈夫王光超,利用诊所掩护,秘密为平西根据地运送药品。每次有「特殊病人」来看病,严仁英就知道又有药要送出去。
她负责把药藏在药箱底层,上面盖纱布、棉签。如果有人检查,就说是备用急救品。
直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
03
1946年,北大医学院复校。
林巧稚受聘为北大医院妇产科主任,点名要严仁英做住院总医师。
严仁英又回到临床一线。
半夜,急诊来了个产妇,从密云用门板抬来。等抬到医院,孩子的一只手已从产道伸出来。
这种情况基本没救。
产妇死了,孩子也死了。
严仁英站在手术室外,看那块沾满血的门板。
那时的中国,孕产妇死亡率5‰,新生儿死亡率20%。
每五个产妇里就有一个会死。
每五个孩子里就有一个活不过一岁。
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1948年秋天,严仁英有了一个出国进修的机会。
在林巧稚帮助下,她前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部学习。
在美国,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医疗体系。
美国的孕妇,从怀孕第一个月就开始产检。医生会告诉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检查。
整个孕期,医生要见孕妇十几次。
生孩子时,产房里有专门的麻醉师、儿科医生、护士。
产后,还有护士上门做家访,检查产妇和新生儿的恢复情况。
这就是「围产保健」。
围产期,指的是从怀孕第28周到产后一周这段时间。在这个阶段加强监护,可以大大降低母婴死亡率。
严仁英第一次知道,原来妇产科不只是接生,还可以做这么多事。
1949年10月,严仁英和丈夫王光超登上回国的轮船。
船上,他们听到新中国成立的消息。
严仁英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她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如果能把美国的围产保健体系引进中国,会怎么样?
可那时候,这只是个梦。
回国后的三十年,严仁英一直做临床。
1949年11月,她参与为妓女检查身体的工作。1951年,跟随慰问团前往朝鲜。1964年,带医疗队到密云开办"半农半医"教育班。
她当过北大医院妇产科主任,接生过上万个孩子。可她心里始终有个结解不开:
临床医学永远只能事后补救。
真正能改变现状的是预防。
1979年,66岁的严仁英被选为北大医院院长。
同事们以为她会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可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优生保健组」。
「我要做围产保健。」她在全院大会上说。
底下一片哗然。
妇产科主任站起来:「严院长,您这是要革临床的命啊。」
严仁英点点头:「对,革临床的命。」
在场的人都不理解。做临床,有手术费,有奖金,有成就感。做保健,什么都没有,还得下乡受罪。
可严仁英心意已决。
她调集了北京妇产医院、北医三院、301医院的几个妇产科主任,组成一个团队。
1980年春天,她带着这个团队,去了顺义。
04
顺义县,距离北京市区40公里。
1980年,这里还是一片农村。
严仁英第一次来顺义,是坐长途汽车。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她下车时,腿都站不稳了。
县卫生院的人来接她。院长姓刘,四十多岁,黑黑瘦瘦。
「严院长,条件简陋,您别嫌弃。」
刘院长带她去看宿舍——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
严仁英笑了:「挺好,比我在密云住的地方强多了。」
第二天,她就开始下乡。
顺义县有7个乡,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每个乡都要去,每个村都要走。
村里没有公路,她就骑自行车。
67岁的严仁英,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戴着老花镜,在乡间土路上颠簸。
同行的年轻医生看着都心疼。
「严老师,您歇会儿吧。」
「不累。」
每耽误一天,就可能有一个畸形儿出生。
1981年6月,严仁英在牛栏山村遇到第一个神经管畸形的孩子。
那是个脊柱裂的女婴。孩子后背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神经。
孩子的母亲才22岁,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大夫,我这孩子能治吗?」
严仁英摇摇头。
脊柱裂没法治。就算做手术把裂口缝上,孩子也会瘫痪,大小便失禁,一辈子离不开床。
「那……那我该怎么办?」
严仁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在本子上记下:1981年6月12日,牛栏山村,脊柱裂,女婴。
这是她记录的第一例。
到1983年11月,她的本子上记了127例。
无脑儿、脊柱裂、脑膨出……各种各样的神经管畸形,严仁英都见过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
这些畸形儿的母亲,大多营养不良。
怀孕期间,几乎不吃新鲜蔬菜。
家里穷,顿顿窝窝头、咸菜。
1982年秋天,严仁英去了一趟北京图书馆。
她要查资料。
在一堆英文文献里,她找到一篇1976年发表的论文。论文作者是英国的一个医生,研究的就是神经管畸形和叶酸的关系。
论文里写得很清楚:叶酸缺乏,可能导致胎儿神经管发育异常。
严仁英愣住了。
叶酸?
她知道这个东西。叶酸是一种维生素,主要存在于绿叶蔬菜里。人体不能自己合成,必须从食物中获取。
可中国的农村妇女,冬天哪有新鲜蔬菜吃?
她突然明白了。
顺义的孕妇,不是得了什么病,是缺营养。
缺叶酸。
1983年11月,严仁英整理完所有数据,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很厚,足足有五十多页。
她在报告最后一页写道:
「建议开展国际合作,研究叶酸补充对预防神经管畸形的作用。」
报告递到卫生部,卫生部转到妇幼司。
妇幼司的人看完报告,打电话给严仁英:「严教授,您的建议很好。可您知道,国际合作需要多少钱吗?」
严仁英说:「我知道。所以我申请美国的资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联系好了?」
「还没有。但我会去联系。」
严仁英说这话时,已经70岁了。
05
1983年12月,北京举办了一场国际会议——「欧洲中国围产监测研讨会」。
来了不少国外专家。
改革开放刚开始几年,这样的国际学术会议还不多见。中国的大门刚刚打开,西方医学界对中国的医疗状况知之甚少。
严仁英抓住这个机会,在会上做了一个报告。
她用流利的英文,讲述中国神经管畸形的现状。
PPT上,是一张张畸形儿的照片。
会场安静得针落有声。
报告结束后,一个美国人走过来。
「严教授,我是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奥克莱。」
奥克莱博士伸出手。
严仁英握住他的手:「您好。」
「您的报告让我很震惊。中国的神经管畸形发生率,是美国的五倍。」
「所以我需要帮助。」
奥克莱博士想了想:「我可以向CDC申请一个合作项目。但您得给我详细的数据和方案。」
严仁英点点头:「我会准备的。」
会议结束后,严仁英连夜写了一份英文的项目方案。
方案很详细:
研究目标、研究方法、样本量、预算……
她把方案寄给了奥克莱博士。
1984年春天,严仁英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
信是奥克莱博士寄来的。
「CDC同意资助这个项目。但我们需要先到中国实地考察。」
严仁英立刻给卫生部打电话,申请接待美国专家。
卫生部很重视,专门成立了一个接待小组。
1984年6月,奥克莱博士带着一个五人团队,来到北京。
严仁英带他们去了顺义。
美国人看到顺义的医疗条件,都惊呆了。
县卫生院连X光机都没有,孕妇产检就是医生用手摸肚子。
「严教授,这里的条件太差了。」奥克莱博士说。
「所以才需要帮助。」严仁英平静地说。
奥克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70岁的中国老太太,是认真的。
考察结束后,双方坐下来谈合作细节。
美方提出:由CDC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中方提供研究现场和人员。
严仁英同意了。
可就在签约前夕,出事了。
1985年初,项目因故搁置。
严仁英给奥克莱博士写信,但没有回音。
一直等到1987年,她再次写信。这次以个人名义。
「亲爱的奥克莱博士:
我是严仁英。两年前我们曾讨论过合作,后来搁置了。
但这两年,中国又有20万个畸形儿出生。20万个家庭陷入绝望。
每拖一天,就有更多孩子受苦。
如果您还愿意合作,我还在这里等您。
严仁英 1987年5月」
三个月后,奥克莱博士回信了。
「严教授:
我被您的坚持打动了。
CDC同意重启这个项目。
我们下个月会再去中国。
奥克莱 1987年8月」
严仁英看完信,眼泪掉下来。
1987年10月,奥克莱再次来到北京。
这次,双方谈得很顺利。
可新的问题出现了。
奥克莱说:「严教授,国际上已经证实,叶酸可以预防神经管畸形。现在的问题是,补充多少剂量最合适。」
严仁英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只是验证叶酸有没有用,这个项目价值不大。
必须找到最佳剂量。
「我建议做一个对照研究。」奥克莱说,「一组服用0.4毫克叶酸,一组服用0.8毫克,还有一组作为对照,不服用叶酸。」
严仁英想了想:「0.4毫克和0.8毫克,有什么区别?」
「0.8毫克是国际上常用的剂量。但0.4毫克更便宜,更适合大规模推广。」
严仁英点点头:「那就这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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