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12月18日,北京新下的雪刚没过脚面,寒风裹着冰碴直往脖子里钻。湖南学生代表团站在新华门外,领头的毛泽东、杨树达被北洋卫兵挡在门口。三小时僵持,冷气被愤慨烧得发烫,这一天,两人并肩的身影刻进彼此记忆。三十六年后,他们再见,情形却截然不同。
1955年6月20日傍晚,长沙夏日闷热。杨树达已71岁,重度哮喘,坐在小院藤椅上喘得厉害。忽听门口传来熟悉脚步声,随行卫士还没来得及通报,毛泽东已快步进院,一把握住老师的手。短暂寒暄后,毛泽东让警卫去药房,又从衣袋摸出厚厚一叠钞票,悄悄塞到师母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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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500元到底意味着什么?1955年普通工人月薪二三十元,县城中学教师也不过五六十元,这笔钱抵得上一户人家整整一年的开销。师母还没回过神,杨树达已抬头,眉心紧锁:“润之,你哪来这么多钱?”语气里既担忧又固执,他素来痛恶贪墨,宁可自己捱苦,也不愿学生染上不明财源。
随行的周世钊看出误会,赶忙说:“先生放心,主席所得皆为稿费,他日常开销一概由组织核定。”毛泽东点头补充:“我写文章讲的都是先生教的字句,这钱也当是对您教诲的报答。”杨树达这才舒展眉头,长出一口气:“老了心眼却没少,倒是错怪你。”一句调侃,把几分尴尬化作笑声,却也勾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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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13年,年轻的毛泽东初进湖南四师,国文课第一次听杨树达讲《古文辞类纂》。他发现这位老师不仅熟读经史,还能把甲骨小篆、英法德文串到一堂课里,山里来的学生一下被打开了眼界。课后,他常抱着一摞笔记本去请教,杨树达见这学生眼里有火,也乐得倾囊相授。
1918年毕业,南昌起义还未发生,俄国十月革命却已传遍中国。毛泽东筹办《湘江评论》,杨树达悄悄拿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块大洋帮他付印。到了“驱张”运动,杨树达更以学界代表身份随行北上。在新华门外,大雪打湿了棉衣,杨树达喘着粗气对卫兵吼:“湖南快翻天了。”当夜他们住劝业场的破旅社,几个人围一盏煤油灯,从驱逐张敬尧一直谈到救国方策。多年后想起,毛泽东依旧说:“那盏灯光最亮。”
1920年6月,张敬尧狼狈撤离长沙,“驱张”告捷。路线逐渐分叉:毛泽东奔赴上海筹建党组织,杨树达留在讲台潜心古文字。只是他始终关注红军消息,1935年红军到达陕北时,他写下“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相赠。1949年夏,长沙即将易帜,杨树达出面劝陈明仁、程潜起义,为和平解放湖南立下大功。短短四个月后,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远在湘江之滨的老师以省人大代表身份致电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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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54年,杨树达病情加重,寄来新著并附信:“久未晤面,颇思一谈。”毛泽东回信叮嘱静养,说待病势缓和必邀北上。没想到第二年自己率团赴湘,便成了这场探望。那500元不仅是稿费,也是久别重逢的一份心意。 毛泽东握着老师的手轻声说:“学生无甚可报,聊供买药。”杨树达眼里湿润,侧身咳得更加剧烈。毛泽东端来痰盂,轻拍老师背部,师母想接过去,他却摆手:“该做的。”
中秋前夕,两人在北京再聚,中南海颐年堂灯火柔和。酒菜素雅,几块月饼,两碟清炒,老同学李达、李富春作陪。席间谈起新华门对峙,毛泽东问:“那时您怕不怕?”杨树达哈哈大笑:“冻得直哆嗦,顾不上怕。”笑声滚动,月色也柔。谁也没想到,这成了师生最后一次长谈。1956年2月14日,杨树达病逝,享年72岁。灵柩送岳麓山时,长沙细雨濛濛,毛泽东致唁电:“树达先生,文章千古事,天下一心人。”
关于稿费的事,杨树达走后流传更广。1950年代末,毛泽东每年稿费约三万余元,全部上交,由工作人员提存零用。他个人衣食住行维持在部长级标准以下,但帮助朋友却毫不含糊。章士钊的故事最典型。1920年两万银元旧账,毛泽东硬说“债务”分十年偿还,每年两千。章士钊拒收,他就托章含之转告:“我毛泽东欠账必还。”十年后本金完毕,又开列“利息”,直到章士钊1973年去世才停。外界难以想象,一个掌握国家大权的人,会把沉甸甸的馈赠包得像极普通信封偷偷交给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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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情谊还落到更多普通人身上。驻中南海的门卫生病,他指着桌上书稿说“从这里领钱给他”;北京城南的老黄包车夫无力医治肺病,他让秘书送去三百元抚恤金。有人统计,仅1950—1965年,毛泽东个人稿费捐助就超过十万元,若折算米价,大致相当于今天几百万元。
“身无半文,心忧天下。”杨树达的评价,半个世纪后仍适用。师生的交往始于一堂国文课,经历北上请愿、兵火纷飞,再到新中国成立。一个投身政治,手握乾坤;一个深耕学术,守护文化血脉。两条道路在1955年那场探望里交汇,而那叠被质问来历的500元,成为他们半生情义的见证,也映照出一种少有人知的朴素情怀——行于国是,心系师门,手中有稿费,心中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