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她凭什么拿我的名额？"我死死盯着姑姑递过来的那张留学申请表，上面赫然写着表妹陈雨欣的名字。
姑姑陈月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雨欣比你更适合出国，你就别想了。"
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刚刚高中毕业，全家为我能拿到那个珍贵的公费留学名额兴奋了整整一个月。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01
回想起来，这个噩梦的开始要追溯到三个月前。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复习功课，听到客厅里传来姑姑的声音。她在和妈妈商量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关键的几个词："留学名额"、"雨欣"、"更合适"。
我心里一紧，悄悄走到门边偷听。
"嫂子，你也知道雨欣从小就聪明，英语也比晓峰好。"姑姑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这个名额给她，肯定比给晓峰更有用。"
妈妈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可是这个名额本来就是给晓峰的，他为了这个已经努力了三年。"
"三年算什么？雨欣为了出国准备了五年！"姑姑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而且你想想，晓峰就算出国了，将来还不是要回来？但雨欣不一样，她要是能在国外发展，将来说不定还能帮到我们家。"
我握紧了拳头，心里涌起一阵愤怒。这个留学名额是我通过层层选拔才争取到的，凭什么要让给表妹？
但接下来姑姑的话，让我的心彻底凉了。
"嫂子，你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们渡过难关的吗？"姑姑的声音变得冷硬，"要不是我借给你们那笔钱，晓峰能顺利上高中吗？现在就是让你们还个人情而已。"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传来妈妈沉重的叹息声："我...我考虑一下。"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02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妈妈总是愁眉苦脸，爸爸也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抽烟。
我试图和他们谈论这件事，但每次开口，妈妈都会回避我的眼神，含糊地说："这件事大人会处理的。"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姑姑带着表妹雨欣来到了我们家。
雨欣看起来比我小两岁，但举止间透着一种我没有的成熟和自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
"晓峰哥，我听姑妈说你的成绩很好。"她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不过出国留学不只是看成绩的，还要看综合素质。"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雨欣，那个名额本来就是我的。"
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名额是谁的，还要看谁更适合不是吗？"
姑姑在旁边接过话茬："雨欣说得对，留学是大事，不能感情用事。"
那天晚上，他们在我们家待到很晚，一直在和我爸妈讨论留学的事。我被晾在一边，就像一个局外人。
最后，姑姑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对我爸妈说："你们好好考虑一下，这对两个家庭都好。"
雨欣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能听到："哥，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03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找到了妈妈。
"妈，你不会真的要把我的名额给雨欣吧？"我直截了当地问。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我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转身，只是轻声说："晓峰，妈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妈妈终于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的眼中满含泪水，"因为我们真的欠你姑姑太多了。"
接下来，妈妈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故事。
原来，在我上初三那年，爸爸的工厂倒闭了，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那时候我马上就要中考，如果没有钱继续读书，我的人生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你姑姑刚刚开始做生意，手头也不宽裕。但她还是借给了我们五万块钱，让你能顺利上高中。"妈妈擦了擦眼泪，"她说，只要你能有出息，这钱就当是投资。"
我愣住了。五万块钱在1995年绝对不是小数目，足够买一套小房子了。
"可是我们早就还清了那笔钱啊。"我不解地问。
妈妈苦笑了一下："钱是还了，但人情还在。你姑姑这些年帮过我们的忙，不只是那一次。"
我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种种细节：每年过年时姑姑带来的昂贵礼品，我生病时她连夜赶来照顾，还有无数次她在关键时刻的帮助。
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恩惠之下，却从来没有意识到。
"但是妈，那个留学名额是我凭本事争取来的。"我最后做着挣扎。
妈妈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愧疚和无奈："晓峰，妈妈知道对不起你。但如果不是你姑姑，你连争取这个名额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陷入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一切努力是否有意义。那些年我熬过的深夜，做过的练习题，背过的单词，现在看来都成了笑话。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周围人对这件事的态度。
同学们知道这件事后，有的表示同情，有的则暗地里议论："原来陈晓峰家里这么困难，连出国的机会都要让给别人。"
老师们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他们表面上安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眼中的失望。毕竟，谁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连自己机会都保不住的学生身上？
最痛苦的是家里的气氛。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愧疚，但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冲着妈妈喊道："既然你们觉得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妈妈哭了，爸爸也沉默了很久才说："儿子，等你长大了就明白，有些时候人身不由己。"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上坐着。我想不通，为什么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却要把成果让给别人？为什么家人明知道对不起我，却还要这样做？
有一次，雨欣主动找到了我。
她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坐在我旁边说："晓峰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知道什么？"我没好气地回答。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不公平。"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哥，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公平。与其抱怨，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
我转头看着她："你觉得你比我强吗？"
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哥，强不强不是我说了算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她就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夕阳下发呆。
05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申请截止日期越来越近。
最后的关头，姑姑再次来到我们家。这次，她直接把那份申请表放在了茶几上。
"嫂子，时间不多了，该做决定了。"姑姑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妈妈看着那份申请表，手在微微颤抖。她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
"晓峰..."她开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如果我现在不说话，这个名额就真的要属于雨欣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说出那句可能改变一切的话。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按响了门铃，那个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妈起身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变得非常奇怪。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起来像是什么重要文件。
"这是..."姑姑疑惑地看着妈妈。
妈妈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突然，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
我和姑姑都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答案。
妈妈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眼神看着姑姑。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她举起手中的文件，声音颤抖地说道："月华，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姑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瞬间，她的脸色变得比妈妈还要苍白。
06
那份文件是一张银行的资金流水记录，日期显示是1995年6月15日，正是姑姑借钱给我们家的那个时候。
但记录显示的却不是姑姑给我们转账，而是我们家给姑姑转了五万块钱。
妈妈的手在颤抖："月华，当年到底是谁借钱给谁？"
姑姑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雨欣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很慌张，一进门就对姑姑说："妈，不好了，银行那边的人说..."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客厅里诡异的气氛，还有妈妈手中的文件，顿时愣在了那里。
"雨欣，过来。"姑姑的声音很低，但带着威严。
雨欣乖乖走到姑姑身边，但我能看出她很紧张。
妈妈深深地看了她们母女一眼，然后对我说："晓峰，你知道吗？当年根本不是你姑姑借钱给我们，而是我们借钱给你姑姑。"
我惊呆了。这和我之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当年你姑姑刚开始做生意，需要启动资金。她找到我们，说是暂时借五万块钱，过几个月就还。"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眼中的怒火越来越明显，"我和你爸当时把所有积蓄都借给了她，甚至还卖了你奶奶留下的首饰。"
姑姑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很虚弱："嫂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妈妈打断了她的话，"解释你这些年是怎么颠倒黑白的吗？解释你是怎么让我以为欠了你人情的吗？"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1995年，姑姑的生意遇到困难，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她找到我爸妈借钱，承诺几个月后就还。但是生意失败后，她不但没有还钱，反而开始逃避这件事。
后来她重新开始做生意，赚到钱后虽然还了本金，但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的真相。反而在各种场合暗示是她帮助了我们家。
"这些年，每次你们一家过得好一点，我就会想起那五万块钱。"妈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为是我们欠你的，所以从来不敢计较。甚至当你要晓峰的留学名额时，我还以为这是应该的。"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妈妈这些年对姑姑总是那么客气，为什么姑姑在我们家总是那么理直气壮。
07
雨欣这时候突然跪了下来。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哭着说，"我不应该要晓峰哥的名额。"
但姑姑却一把拉起了她："雨欣，你没错。错的是..."她看向妈妈，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错的是她们不懂得感恩。"
"感恩？"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应该感恩什么？感恩你用我们的钱发了家，然后反过来说是你帮助了我们？"
姑姑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嫂子，你别忘了，这些年我确实帮过你们不少忙。那些钱，那些人情，难道都不算数吗？"
"用我们自己的钱帮我们，这算什么帮忙？"爸爸这时候也开口了，他一直很少说话，但现在语气中带着愤怒，"月华，你这样做对得起良心吗？"
姑姑被揭穿后，索性撕破了脸皮："良心？你们以为做生意是过家家吗？没有那五万块钱，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吗？我成功了，自然会报答你们。这有什么不对？"
"报答？"我终于忍不住了，"你的报答就是要走我的留学名额？"
姑姑看向我，眼中没有任何愧疚："晓峰，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雨欣比你更有资格出国，这是事实。"
"什么叫更有资格？"我站了起来，"那个名额是我通过考试争取来的，不是你们家买来的。"
雨欣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擦干眼泪说："晓峰哥说得对，这个名额应该是他的。"
但姑姑却拉住了她："雨欣，你不要被他们骗了。这个名额对你的未来很重要，错过了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看着她们母女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从始至终，雨欣都知道真相。她知道她妈妈在撒谎，知道我们家才是真正的债主，但她还是配合着演戏，甚至还在我面前装出那副理解我的样子。
"雨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对不对？"我盯着她问。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姑姑护在她前面："你别胡说，雨欣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已经从雨欣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这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失望。不只是对姑姑，也对雨欣。我原本以为她至少是无辜的，但现在才发现，她是这个骗局的共谋者。
08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妈妈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留学申请表，撕成了碎片。
"月华，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家恩断义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个留学名额，雨欣休想得到。"
姑姑的脸色变得铁青："嫂子，你这样做会后悔的。"
"后悔的应该是你们。"妈妈看着姑姑，眼中满是失望，"月华，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姑姑冷笑一声："我变成什么样？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女儿争取更好的未来，这有什么错？"
"错在你用了错误的方式。"我站起身来，看着雨欣说，"雨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雨欣低着头，眼泪不断地掉在地上。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晓峰哥，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出国读书。"
"想出国读书没有错，错的是你们的方法。"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雨欣，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努力争取机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哭得更厉害了，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姑姑见情况不妙，拉着雨欣就要离开："我们走，这个家我们不稀罕待。"
但雨欣却挣脱了她的手，向我们一家三口深深地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晓峰哥，对不起。"
说完，她跟着姑姑离开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失望、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晓峰，对不起，妈妈差点害了你。"
我摇了摇头："妈，不怪你。是他们太会演戏了。"
爸爸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儿子，那个留学名额..."
我笑了笑："爸，我会重新申请的。就算这次申请不上，我也会想其他办法出国。我绝不会让别人决定我的人生。"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
二十五年过去了，我如愿以偿地出国留学，又在国外工作了十几年，最后回国创业。如今的我，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CEO。
而雨欣，听说她后来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着平凡的工作。
前几天，我意外地收到了她的微信好友申请。通过后，她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想见我一面，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我看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二十五年了，她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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