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朝鲜华侨的生存状态,得从一百多年前的迁徙往事讲起。1882年壬午兵变爆发,清朝派兵赴朝调停,一批嗅觉敏锐的山东商人随军前往,他们带着家乡的手艺和韧劲,在平壤、新义州支起店铺,从针头线脑到粮油杂货,靠着踏实经营在异国站稳脚跟。那段日子里,黄河下游灾荒不断,越来越多胶东百姓跨黄海赴朝谋生,就像闯关东一样赌上生计,胶东口音的叫卖声渐渐成了当地市集里的独特声响。73岁的华侨王德顺至今记得爷爷留下的故事,当年爷爷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卖馒头,朝鲜邻里总会主动帮忙照看摊位,哪怕语言不通,一个微笑就能化解陌生。可安稳日子没持续多久,1931年万宝山事件突发,日本殖民者刻意挑唆矛盾,华侨店铺被砸、房屋被烧,爷爷带着家人连夜逃到江边,靠着渔船才侥幸活命,这场劫难几乎摧毁了刚成型的华侨社群。二战结束后,半岛分裂的命运摆在每个华侨面前,王德顺的爷爷终究没舍得离开扎根数十年的土地,选择留在朝鲜北方,这份抉择让他成了两国情谊的见证者。
如今在朝鲜,华侨的身份始终带着独特的矛盾感。法律上他们持有的是外国人身份证,明确不属于朝鲜民族范畴,可生活里能享受到的福利却和本地人没差。王德顺这辈子没为住房犯过愁,结婚时国家分了两居室,墙体厚实保暖,水电全免不用操心;老伴前几年生病住院,从检查到治疗没花一分钱,医护人员照顾得格外细心;孙子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全免,学校里还有专门的汉语辅导课。更让人意外的是,华侨不用缴纳各类税款,这在以计划经济为主的朝鲜格外少见,日常也不用参与当地人必须参加的政治学习,夜晚能合法打开收音机,悄悄听听来自中国的广播,这份自由在当地算得上特殊待遇。靠着和山东老家亲戚的联系,王德顺中年时做起了边境贸易,把朝鲜的煤炭、特产卖到中国,再把国内的轻工制品运过来,没几年就攒下了积蓄,还买了辆私家车挂靠在国营单位名下,这在普通朝鲜家庭里是很难实现的生活。
可这份优待的背后,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王德顺清楚知道,自己这辈子没法参军入党,政府部门的大门永远对华侨紧闭,哪怕生意做得再红火,也始终是这个国家政治核心之外的旁观者。这不是刻意的排斥,而是朝鲜基于自身国情的考量,其立国之本的主体思想强调政治自主、思想纯粹,中国改革开放后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这种差异既带来了合作机遇,也让朝鲜不得不筑起意识形态的防火墙。允许华侨经商致富、享受优渥生活,是认可他们作为中朝贸易桥梁的价值,能为朝鲜带来急需的外汇和物资,也是对两国传统友谊的实际维系;而将华侨排除在政治体系之外,是为了守住自身思想根基,避免外界发展模式带来的冲击,这种政经分离的态度,把对中国人的复杂心态藏得明明白白。
华侨的待遇的好坏,从来都是两国关系的真实映照。朝鲜对华人的优待,是基于现实需求的真诚接纳,也是对历史情谊的延续;保持必要的边界,是守护自身发展道路的理性选择。没有绝对的亲近无距,也没有刻意的疏离排斥,这份带着分寸感的相处,既守住了各自的立场,又维系了隔江相望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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