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深圳蛇口的清晨还带着海盐味,邓小平站在蛇口工业区码头边,久久不语。前一晚他刚看完最新的数据——4年里,蛇口人均工业产值翻了几倍。数字跳动之间,他忽然想到千里之外的黄浦江口。身边工作人员听见他低声一句:“上海本该更早抓起来。”这句话后来被反复提及,却在当下只化作一声短促叹息。
时针拨回1978年夏天。那年7月15日,国务院文件正式决定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试办特区”。文件签发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在当时颇为罕见。广东、福建两省坦白要“先走一步”,中央也确实需要几个窗口来检验改革开放的含金量。就这样,特区名单在不到一个月内尘埃落定,而黄浦江畔保持沉默。这不是技术性疏忽,而是多重顾虑叠加的结果。
其一是体制包袱。上海自解放后一直是全国财政与工业的主要“供血站”,每年上缴的税收占到中央财政相当比重。如果突然给出大幅度税收减免,中央平衡难度巨大。当时的论调是“宁可牺牲局部利益,确保全国盘子”,上海于是被暂时定位为“老大哥”,不是“小试牛刀”的范畴。
其二是地缘政治。冷战余温尚在,中苏、中美关系都处于敏感状态。珠三角、闽南一线靠近港澳台,天然带着侨汇与资本流入的渠道,更适合做试验田。相比之下,上海虽然是远东最大的港口之一,却缺乏直接对接海外华侨的“私人通道”。这种判断在后来被证明并不完全准确,但在1978年的资料摆面上,却显得颇有说服力。
其三是思想氛围。彼时“姓资姓社”的讨论还剑拔弩张。上海曾经的租界史被不少人视为教训,担心“再度步港口殖民老路”。不少老干部直言不讳:“浦东荒滩就让它荒着,免得出乱子。”文件传到北京,夹在简报里,批注只写了一个字——“慎”。
因此,1978年的会议室里,上海这张王牌被悄悄扣住。邓小平后来说:“我的一个失误就是当时没把上海列上。”不是临时想起,而是经过十余年观察和权衡后的自我检讨。事实上,他从未放弃对上海的谋划,只是时机未到。
1982年至1986年,邓小平连续五次在上海度岁。闲谈中他常提一句:“浦东要动起来。”然而,动起来并不容易。财政包干体制尚未完善,上海市政府没有足够的政策工具。更要命的是,浦东还隔着一条黄浦江。那时有句流行语——“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交通不便、配套不全,资本当然望而却步。
拐点出现在1988年。海南被批准为第五个经济特区,同年内地资本市场开始酝酿。上海人敏锐地意识到机会:如果再慢半拍,金融资源就可能永久南移。市里几位老同志联名写信,直陈利害。信件辗转到中南海,邓小平终于拍板:抓上海,先修桥,再谈政策。
1990年春节,他在上海石库门老宅吃年夜饭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浦东规划图。那晚十一点多,他对随行干部说了八个字:“开发晚了,也要快干。”短短一句,被他咬得极重。次日飞回北京,他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具体要求:“国务院要设协调小组,浦东开发,时不我待。”此后,李鹏总理亲自挂帅,部委专项政策接连落地——增值税返还、土地拍卖收入留成、金融机构集聚……“补课”速度之快,让外界目不暇接。
1991年2月13日,邓小平第二次踏上浦东工地。南浦大桥主塔刚刚封顶,脚下还是坑坑洼洼的施工便道。桥梁技术人员向他报告提前45天节点完成的消息,他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随口评一句:“好,上海人能行。”那一刻,许多在场者才真正相信,浦东不会再被忽视。
桥梁贯通后,资金涌入像潮水。1993年,浦东新区工业总产值突破400亿元,增幅远超全国平均水平;外高桥保税区、金桥开发区、陆家嘴金融贸易区三箭齐发,直接改变了黄浦江两岸的天际线。数据之外,更直观的感受是在申根路走一圈,能听见粤语、英语、闽南语混杂其间,仿佛提前进入了微缩版“世界”。昔日“浦西一张床”笑谈,被新晋白领调侃成“浦东一平米难得”。
邓小平晚年再次提到那段缺席:“如果当年把上海列进去,也许今天的格局更好。”语气平淡,却能听出深意——战略窗口期稍纵即逝,任何犹豫都可能带来多年差距。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未纠缠于已经过去的得失,而是更多关心后续制度设计。正因如此,浦东不是简单复制深圳模式,而是在土地管理、金融创新、信息产业等环节给了更高起点。有人评价,浦东的意义不在“特”,而在“新”。
1994年除夕,他最后一次来到黄浦江东岸。那天冷风裹着江水味扑面而来,他依旧坚持走到杨浦大桥桥心。江对岸的灯光像鳞片,一片片闪烁。他扶着栏杆,望了许久,突然说道:“喜看今日路,胜读百年书。”同行者后来回忆,那并非诗意抒怀,而是对“晚了”二字的最好回应——只要路走对,再晚也能追上。
回顾自1978年的缺席,到1994年的追赶,上海用十余年完成一场结构性大翻身。错失窗口固然遗憾,但遗憾本身亦是推动力。正是那一次“没选上”的教训,让政策制定更加周密,也让大型城市在改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今天提及1978年的名单,人们更多是将它当作注脚,而不再纠缠于假设。如果非要总结什么经验,大概只有一句:窗口敞开时,把握;错过之后,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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