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真正顽固的东西,从来不是观念,而是情绪。
当某些情绪一旦找到合适的叙事外壳,就会一再复活。
白莲教所膜拜的无生老母如此,今天互联网上那些突然爆火的“启蒙者”,也在这个谱系里。
无生老母并不是一个人格鲜明、故事完整的神祇。她甚至没有统一的形象。
她更像是一种被反复调用的母性母题。
在白莲教及其相关的民间信仰中,无生老母被描述为众生的本源之母,是人在堕入尘世之前真正的“来处”。
这里的关键词不是神力,而是本源、家乡、被夺走。
无生老母不要求你理解世界如何运转,也不要求你改变自己。她反复强调的只有一件事:你之所以受苦,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真正合理、公正、温暖的秩序,并不在眼前,而在一个被遮蔽、被篡改、被强行中断的过去。
这是一种极其高效的安慰结构。
它不解决问题,但能立刻缓解羞耻。
现实中的失败、贫穷、边缘化,在这里都会被重新翻译为:你不是失败者,而是被放错位置的人。你不是无能,而是被流放了。
也正因为如此,无生老母从不需要严密的教义。她的功能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收容情绪。
当现实秩序无法提供尊严,她就提供一个更高位的精神血缘,让人相信:哪怕此刻身如草芥,你也仍然属于星辰。
在历史上,这种母性救赎叙事几乎总是与动荡、失序、阶层滑落同时出现。它未必一开始就指向对抗,但它天然包含一个前提:既然真正的世界被夺走了,那么夺走它的人,就必然存在。
到这里,白莲教才真正成立。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今天官方话语中所反复警惕的“历史虚无主义”,并不只是简单的“否定历史”。恰恰相反,它往往表现为对某一段历史的高度选择性拥抱——用被情绪筛选过的历史,去否定复杂、多源、连续的历史解释本身。
白莲教并不是一套严密的宗教体系,它更像一个为底层社会临时搭建的解释装置。它解决的不是“世界怎么运转”,而是“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
一旦这个问题被回答,理性讨论就可以暂时下线了。
白莲教的叙事结构其实非常稳定。
第一,苦难被外包。个人的不幸不再是能力问题,也不需要面对复杂结构,只要找到一个明确的“他们”。
第二,历史被简化。世界从复杂系统,被压缩成一出道德剧。
第三,未来被承诺。一个曾经存在、也终将回来的公平世界,被不断描绘。
第四,个体被解放。你不需要再为自己负责,只需要站在正确的一边。
这些结构并没有消失。
如果把视角切回当下,你会发现,某些突然爆红的公共叙事,正在重复这套老模型。比如最近被广泛讨论的那位,被部分追随者视为“启蒙者”“女先生”的吃瓜盟主。
把她简单理解为历史博主,其实是误判。她真正提供的,并不是知识,而是一套即时生效的解释系统。
这套系统同样由几个熟悉的部件构成。
首先,历史被重新道德化。复杂的历史演变,被压缩为简单的对错、忠奸、胜负。输赢不再与制度选择、路径依赖相关,而只与“我们是否被背叛”有关。历史不再是研究对象,而是身份修复工具。
其次,现实苦难被再次外包。阶层下行、尊严受损、努力无回报,不必反思结构,也不必直面无力,只需指认敌人,世界立刻“讲通”。这种通畅感,正是情绪叙事最具成瘾性的部分。
再次,是母性领袖的出现。这一点尤其值得警惕。一个以关怀、悲悯、自我牺牲姿态出现的女性形象,会天然削弱质疑。她不是命令你,而是心疼你;不是动员你,而是替你承受真相。在东亚文化中,这是极高能、也极危险的情感配置。
最后,是乌托邦的重新拼装。不是纯粹的未来,也不是纯粹的过去,而是一个“我们本来就该过上的生活”:强大、公平、有秩序、不用操心。个人自由并不重要,只要被正确安置。
在这里要夸一下胡锡进的敏锐,这种叙事确实与历史上反复被警惕的历史虚无主义高度同构。它并非缺乏历史感,而是以情绪为筛子,对历史进行高度选择性的重排;它并非拒绝意义,而是提供一种无需承担代价的意义。
有人会说,这不过是情绪宣泄,不必上纲上线。
问题在于,情绪从来不是无害的。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复杂问题一定有简单答案;个人失败必然源于外部阴谋;只要站在“正确的历史一边”,就不必再反省自身——那么,理性讨论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挤到了角落。
白莲教最终走向冲突,并不是因为它一开始就追求冲突,而是因为它的叙事容不下现实的反证。当现实不配合,问题只能出在敌人身上,于是升级不可避免。
当然,历史不会简单复刻。今天不是明末,吃瓜盟主也不是教主。但情绪的路径是相通的,叙事的骨架也是相似的。
反对历史虚无主义,并不是为了替任何现实秩序背书,而是因为一旦历史只剩下情绪出口,现实将不再允许任何修正路径存在。
当金钱叙事失效,上升通道收窄,个人努力不再能解释命运,一个社会必然会召唤某种“无生老母”式的声音出现。她未必披着宗教外衣,也可能借历史、民族或文化之名。
说到底,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时代在问:如果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输了,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白莲教给过答案。
无生老母给过答案。
现在,又有人给了一个。
至于这个答案的代价,
通常不是当下的人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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