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冰清晰地记得爸妈闹离婚的时候她刚过完八岁生日。

那一天爸妈吵得特别厉害，事情起因方冰不记得了，只知道爸爸特别生气地扇了妈妈一巴掌，妈妈鼻子里的血溅出来，染红了小姨买给她的白色裙子。

那条白色裙子是方冰收到的唯一一件生日礼物，她当场就哭了。她是在哭自己被弄脏了的裙子，而爸妈都不理解她。

爸爸骂她就知道哭，妈妈骂她不是个男孩子，才让婆家人尤其自己的男人这么容不下她。

方冰哭得更大声了。

爸爸踢了她一脚，接着又给了方冰妈一巴掌，让她们娘俩滚，马上滚，随后他把方冰母女俩的几件衣服扔了出来，并狠狠关上了门。

妈妈拍了好一会儿门，却只听到门内爸爸超级难听的骂声，她哭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想通一件事一样，对着门吐了几口吐沫，转身离开了，方冰瘸着刚刚被踢疼的腿跟在妈妈后面。

从小到大，除了小姨，没人疼过方冰，而方冰妈其实更可怜，连一个疼她的人都没有。她带着方冰离开后根本没地方去，只得去了自己上班的服装厂，求厂长允许她带着方冰先凑合住几天，她找到房子就搬走。

服装厂并没有员工宿舍，那几天方冰跟着妈妈住的是服装厂的残次品仓库。那时候是夏天，仓库里又闷又热，方冰一辈子也忘不了。

2

妈妈领到当月的工资就在厂子附近租了个小房子，那是妈妈和方冰的家。

至于爸爸妈妈哪天领的离婚证，方冰并不知道，但是从她跟妈妈住进厂子仓库那天起，她就知道爸爸妈妈其实已经离婚了。

那段时间日子苦，几乎吃不上肉，方冰也没再穿过一件新衣服，妈妈也时不时骂她，尽管她已经非常懂事的自己上学放学写作业，还帮着妈妈干些家务，妈妈还总是看她不顺眼。

租住房里的半年时间，小姨来过一趟，给方冰带来一双小皮鞋。妈妈让小姨以后不要再来了，她们母女俩不需要别人可怜。小姨生气地跟妈妈吵了一架，说她是来看方冰的，她们姐妹之间本身就没多少感情。

小姨还骂妈妈从小就自私，做人做事分不清个远近轻重对错的，她不稀罕有这么个姐姐。

后来小姨真的就没再来过，倒是去学校给方冰送过两次零食，还叮嘱她不要告诉妈妈。方冰问她为啥对她那么好，小姨说从方冰出生起就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像小姨。

那天方冰回家照了照镜子，发现她真的很像小姨，比像妈妈多了，方冰觉得很开心。

方冰生活里有了甜，日子就没那么苦了，而妈妈的甜也随之而来。有个男人追求她，并且对她和方冰都很好，没多久，方冰妈就答应嫁给他了。

当时方冰很是担心，妈妈第一次选错了老公，这一次万一再选错，那方冰一辈子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但是这话她不敢跟妈妈说，毕竟她和妈妈从来没有交过心，但方冰告诉了小姨，小姨笑着摸摸她的头让她放心，说这个男人是妈妈的初恋，不是妈妈选择的他，而是他选择的妈妈，小姨还说这个男人比她亲爸人品好多了。

当初就是因为放弃他选择爸爸，妈妈才跟外公外婆闹翻决裂的。

3

妈妈再婚那天，天气挺冷的，不过方冰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即将成为她后爸的杜叔叔是个不错的人，他对方冰很好，跟她说话的声音温柔，总是喜欢摸摸她的头，对她笑，给她买好吃的，还有漂亮的衣服，还偶尔帮她检查作业，比她亲爸对她好多了。

方冰也在妈妈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那一刻方冰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

也是后来听到后爸跟妈妈的对话，方冰才知道后爸老家还有个比方冰小两岁的女儿。当年后爸被妈妈甩了之后消沉一段时间就娶了老家一个村里的姑娘，再后来俩人生了个女儿，不过他们的女儿不到三岁的时候，他媳妇就生病去世了，此后女儿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一个人在外面工作。

也是偶然的机会，他知道方冰妈离婚了，他鼓足勇气重新追求，这才到了现在。当然在她追求方冰妈的时候，已经把这些情况坦白过了。

只是这次是因为他想把女儿接过来，因为孩子的奶奶病了，身体不如从前，照顾孩子吃力。他跟方冰妈征求意见，方冰妈突然就发了脾气，说他女儿一直在老家生活，那就继续放老家呗，奶奶病了不还有爷爷，再说了孩子没有外公外婆吗，怎么就非得要跟着他。

她们两个人刚结婚多久，他就想把自己的女儿接过来。

方冰妈不相信后爸说的他女儿的奶奶生病的话，只说他就是故意的。还说她不会养别人的女儿，方冰以为后爸会说他也不想养别人的女儿，但后爸没说，只是闭了嘴自己生气。

后爸依然对方冰很好，还是那么温暖体贴，给了她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虽然方冰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和暴戾的亲爸在一起的妈妈那么怂，在好脾气的后爸面前却这么强势。

人果然是有多面性的。

4

再后来后爸趁着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又提过几次，但是每一次妈妈都果断地拒绝。

方冰不敢劝妈妈，就安慰后爸。

后爸给方冰看过他自己女儿的照片，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方冰想着如果这个妹妹能过来跟她们一起生活，她还挺乐意的。从小她就没有什么玩伴，有个妹妹一起上学吃饭睡觉说话，这是挺好的一件事啊，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

妈妈和后爸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虽然俩人没有打架，甚至为了照顾方冰的情绪，后爸甚至没有跟妈妈吵过架，但是两个人在一起时明显气氛就不对。

方冰很伤心，原本以为好日子来了呢，可是温暖的日子她还没过几天，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呢。

有一天妈妈下班，后爸正在给方冰辅导作业，父女二人有说有笑的，妈妈莫名地就生气了，说方冰没有良心，又说叫后爸的名字，她说：“杜安，你就这么喜欢女儿吗？”

后爸愣了一下，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妈妈气呼呼地回了卧室，扔掉包就去厨房叮叮当当的做晚饭，后爸和方冰互相看了一眼，后爸摇摇头说，“继续写作业，冰冰，好好学习，大人的事儿你不要操心。”

就在当晚，妈妈像疯了一样，突然拽着方冰，把他拽到后爸的卧室，那段时间后爸和妈妈分房睡了。她一把把方冰扔到后爸的床上，说：“你这么喜欢女儿，那就让女儿睡你房间吧，以后每天都让她跟你睡。”

那是方冰第一次见后爸发脾气，而且发了很大的脾气。

后爸骂妈妈是个神经病，说她病得不轻，还说方冰遇到她这种妈真的是倒霉。

5

还是那天，后爸跟妈妈提出了离婚。

方冰知道，自己又没家了。

后爸从家里离开的那天，对方冰说以后要好好学习更要保护好自己，他以后做不了她的爸爸了，他们父女俩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他还说他要回家看他自己的女儿去了。

妈妈那天又大哭一场，她哭得撕心裂肺的，说天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又骂方冰，怪她不能帮她留住杜安。

那天之后，妈妈每天哭，哭完就骂方冰。

就这样又熬了几年，方冰上了初中，初中后方冰一直住校。她不常回家，妈妈偶尔会给她一些生活费，但是她的学费开销大部分是外公外婆和小姨出的。

再后来方冰上高中考大学，毕业工作，方冰和妈妈的关系再也没有修复过。

当然妈妈这么多年也没再过男人，她一直是一个人过，偶尔方冰回去看她，还是被她骂，但是方冰已经不在意了，她觉得妈妈是个自私的人，更是一个可怜的人，但她对她总是没办法原谅，所以这么多年来，方冰再也没喊过她妈妈。

方冰28岁那一年，妈妈生病去世了，后爸来参加了她的葬礼，看到方冰，笑着说她果真很有出息。听他说他女儿已经结婚了，日子过得还不错，方冰很开心。

这二十年里，亲爸一家倒是绝的彻底，没有跟方冰有任何联系，就好像从来没有方冰这个人一样，虽然有些失落，倒也安心。

后爸离开的那天，方冰问他，以后她还可以叫他爸爸吗，杜安眼泛泪花，笑着点头说当然可以，只要方冰愿意。

方冰没想到的是，她不仅重新有了爸爸，还有了妈妈。小姨是在一年后嫁给杜爸爸的，原来当初是亲妈用手段从小姨手里夺走了杜爸爸，再后来遇到了一个花言巧语更加帅气的男人，就是方冰的爸爸，又抛弃了杜爸爸嫁给了方冰爸。

如今，杜爸爸和小姨都重新回归单身，因为方冰，他们又走到了一起。小姨说既然方冰喊杜安爸爸，那不如直接改口喊她妈妈，反正她只有一个儿子，正缺一个女儿，再说她们俩原本长得就像，完全可以说是亲生母女。

方冰笑了，她知道，这次她真的有家了，以后也都会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