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太平公主”。这个称呼像一枚轻巧的、却带着倒刺的标签,在我青春期的开端,被半带戏谑地贴上。起初,它引发的是更衣室里瞬间的羞赧与沉默,是夏日衣物单薄时下意识的含胸,是面对镜中那一片平坦的、近乎少年般轮廓时,心中掠过的一丝慌张与缺憾。仿佛女性的版图,必须拥有起伏的山丘才算完整,而我的身体,是一片被误判为贫瘠的平原。
这种“误判”的力量,最初来源于外界的目光。那目光像探照灯,粗暴地将女性身体切割、量化、评级。我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标准,如紧身衣般套在每个女孩身上。丰满者被赞美、被凝视,也承受着另一种负荷;而我,则被归于“尚未发育”或“缺乏魅力”的类别,成为同伴间心照不宣的、略带遗憾的注解。我曾试图用层叠的衣衫、有衬垫的内衣去伪造那“应有”的曲线,像一个笨拙的制图师,试图在平地上画出根本不存在的等高线。但那种伪造带来的,是更深的疏离——我与我的身体,变得陌生而对立。
转折始于一个寂静的午后。我褪去所有附加的衣物,真正站在镜前,不再寻找“缺少”什么,而是凝视“存在”什么。我看见锁骨的线条清晰如翼,肩胛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平静水面下潜藏的力量。我的身体,它敏捷、轻盈,奔跑时不受累赘的牵绊,俯身时拥有毫无阻碍的自由。那片平坦,它不是匮乏,而是一种不同的地理。它让我更贴近自己的骨架,那副支撑我行走于世间的、沉静而忠诚的架构。我忽然领悟,为何历史上那些以智慧、勇气或武力著称的女性,从圣女贞德到简·奥斯汀,在画像中常常是身着挺括袍服、身形模糊的——或许因为,精神的疆域足够辽阔时,肉体的地形便退居为背景。
这领悟,带来了一场静默的认知革命。我不再理会那套将女性价值与特定身体特征捆绑的粗暴语法。我开始珍视这片“平原”所带来的独特视角与体验。我不必为取悦某种凝视而扭曲自己,不必承受与生俱来的沉重负担。我的身体是灵便的舟楫,而非需要精心打理的丰饶花园。我可以轻易融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海洋,只因我不携带那过于醒目的、属于“性征”的旗帜。这给了我一种奇特的匿名性与行动的自由。我的力量,不必通过柔软的曲线来证明,而可以存在于紧握的拳头、奔跑的双腿、以及坦然平视的目光之中。
如今,“太平公主”这个词已失去刺痛我的力量。它成了一句无谓的旁白,无法再定义我内心的剧本。我身体的地貌,决定了我观看世界的方式。因为没有前胸的阻挡,我的视线可以更直接地投向远方,我的拥抱可以更完整地贴近我所爱之人的心跳——不是作为欲望的缓冲,而是作为两个灵魂间毫无隔阂的共振。我知道,万千女性拥有万千种身体,每一种都是大地母亲的独特手笔,或是起伏的山峦,或是丰饶的谷地,或是宁静的湖泊。而我,恰巧是一片平原。平原之上,风无阻碍,视野开阔,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我不再渴望成为别人,我学习在我的地貌上,建造我自己的城池与星空。真正的“太平”,或许不在于身体的曲线,而在于内心,终于与这副独一无二的躯壳达成了不再兵戎相见的、辽阔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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