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贵宾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像细小的冰针,扎着我汗湿的后颈。我握着手机,听筒里母亲赵秀莲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我的耳膜。
“程建辉!你疯了不成?冻结账户?那里面是你弟弟的买房钱,是你未来的养老钱!你敢动一下试试!”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妻子方敏躺在病床上,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的苍白脸庞。医生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子宫肌瘤压迫神经了,尽快手术吧,拖下去对身体损伤太大。费用大概四万。”
四万,对我来说,不过是半个月的工资。可这笔钱,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妈,我再说最后一遍,那卡里是我存进去的钱,是我每个月八万块工资一分不少转进去的。现在方敏急着做手术,我只要四万,救命的钱。你不给,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拿。”
“什么叫你的钱?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方敏那个病,哪里就要死了?小题大做!我看她就是想变着法儿地从我这儿掏钱!我告诉你,这钱是给你弟弟建波买婚房的,一分都不能动!”
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陌生的咆哮,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空调的冷,是心冷。我睁开眼,看着对面穿着银行制服,表情略带尴尬的客户经理,一字一句地说道:“冻结吧。以我的名义,申请财产保全,立刻,马上。”
手机那头的咒骂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我知道,一场家庭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
01
我叫程建辉,今年三十六岁,是一名古建筑修复师,说得通俗点,就是个手艺人,木匠。但这门手艺,如今吃香。我跟着师父学了二十年,从最基础的刨木、开榫,到后来独立负责整个项目的斗拱、梁架修复,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我吃过的盐都多。这几年国家对传统文化重视,我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程师傅”,月薪稳稳当当拿八万。
我和妻子方敏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她是个中学老师,性子温和,人也贤惠,笑起来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涡。我们结婚十年,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却也安稳踏实。唯一的遗憾,就是一直没个孩子。我们去看过医生,查来查去,是方敏身体有点问题,不容易怀上。为了这事,我妈赵秀莲没少给她脸色看。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建波长大的。她一辈子要强,吃尽了苦头,所以对钱看得比命都重。我刚开始工作时,工资不高,她就总念叨:“建辉啊,你是个男人,得有担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可不能大手大脚。”
后来我工资越来越高,她念叨得更勤了。她说:“你这孩子,心实,不懂理财。钱放在你手里,早晚让你媳妇给哄了去。放我这儿,我给你攒着,以后都是你的。”
我当时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我一门心思都在那些木头疙瘩上,对钱确实没什么概念。方敏也是个不爱计较的,觉得一家人,钱给谁管都一样。再加上我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照顾好我妈和弟弟。于是,从我月薪过万开始,我就把工资卡交给了我妈,每个月只留下一两千块零花,家里的大小开销,都由她“统筹安排”。
这一给,就是七八年。从一万到八万,我几乎成了一个不过手的财神爷。身边的同事朋友都笑我“妻管严”,还不如,是“妈宝男”。我听了也不恼,总觉得,孝顺母亲,天经地义。我妈为我们兄弟俩苦了一辈子,现在我能挣钱了,让她管着,给她安全感,这不应该吗?
方敏也从没因为这事跟我红过脸。她总说:“妈一个人不容易,她喜欢管钱,就让她管着,省心。咱们俩过日子,够花就行。”她越是这么通情达理,我心里就越是觉得亏欠她。
我总想着,等再过两年,等弟弟建波的工作稳定了,我就把钱拿回来自己管,给方敏买她最喜欢的首饰,带她去她念叨了好几年的云南。我以为,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会像我手里的卯榫结构一样,严丝合缝,牢不可破。
直到方敏那张B超单,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地楔进了我们生活的这块“整木”里,让所有潜在的裂痕,瞬间暴露无遗。
02
那天我正在修复一处古宅的雀替,那是一块雕着精美云纹的楠木,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正全神贯注地用刻刀清理着腐朽的部分,手机就响了。是方敏打来的,声音有点虚弱。
“建辉,你……你忙吗?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刻刀差点划偏了。“怎么了?你在哪个医院?哪里不舒服?”
“就是肚子这几天一直坠着疼,今天实在受不了了,就来妇幼保健院看看。医生让我做个B超,结果……结果不太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跟工头请了假,外套都来不及换,一身木屑味儿就冲到了医院。在妇产科的走廊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方敏。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
我几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敏敏,怎么了?别怕,有我呢。”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把那张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大多看不懂,但“子宫多发性肌瘤,最大约7cm,建议手术治疗”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医生怎么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医生说,肌瘤长得位置不好,压迫到神经了,所以才会这么疼。而且……而且这也是一直怀不上的主要原因。”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最好尽快手术,把肌瘤剥离掉,不然时间长了,可能会有别的病变,以后……以后就更难要孩子了。”
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不就是个手术吗?听医生的,咱们马上就做。别哭了,啊?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的身体,这手术必须做。”
在我的安慰下,方敏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我们找到了主治医生,详细咨询了手术的情况。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很和善,她告诉我们,这是个很成熟的手术,微创就行,恢复也快,总费用加上住院,大概在四万块左右。
听到这个数字,我彻底松了口气。四万,连我半个月工资都不到,完全不是问题。
我当场就拍了板:“医生,那就安排吧,越快越好。”
办完住院手续,安顿好方敏,我走出病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
“喂,建辉啊,啥事?”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
“妈,你在打牌啊?”我找了个安静的楼梯间,“有点事跟您说。方敏病了,要做个手术,现在已经住院了。”
“病了?啥病啊?严不严重?”我妈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似乎我的电话打扰了她的牌局。
“是子宫肌瘤,得做手术切掉。医生说得尽快。”
“哦,妇科病啊。”她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摸牌,“那得花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四万块。”
“四万?!”我妈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麻将的碰撞声也停了,“怎么要那么多钱?抢钱啊!你们单位没医保吗?不能报销?”
我耐着性子解释:“妈,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自费药和微创的耗材报不了,算下来自己还得掏四万左右。这钱得先交了,医院才给安排手术。”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不耐烦地应着,“我这儿正忙着呢,回头再说。”
说完,不等我再开口,她就挂了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一辈子节省惯了,听到花钱就心疼。等她打完牌,冷静下来,肯定会把钱转给我的。
毕竟,那是救命的钱,也是我自己的钱。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敏买好早饭,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稍微安稳了些。护士进来通知,说手术安排在后天,让我们今天务必把住院押金交齐。
我点点头,走到病房外,再次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这次,电话倒是很快就接了,但她一开口,就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建辉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媳ou那个手术,能不能先缓缓?”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妈,您说啥?缓缓?医生说得尽快做,拖着对身体不好。”
“哎呀,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吃点中药调理调理?我听你三姨说,她们村里有个老中医,专治这个,一副药下去就好。去医院动刀子,多伤元气啊。”我妈的语气听起来“苦口婆心”。
我哭笑不得。“妈,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信那些偏方?这是正规医院的医生下的诊断,B超都拍出来了,那么大的瘤子,吃药怎么可能消得掉?”
“怎么消不掉?你就是不信我。”我妈的声调开始不悦,“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存我这儿的钱,我前两个月刚给你转了笔五年期的定期,利息高。现在要是取出来,利息全没了,多亏啊!”
我心里一沉,压着火气说:“妈,利息才多少钱?方敏的身体重要还是利息重要?再说了,我每个月给您八万,这么多年下来,卡里少说也有一两百万了,您就随便取点活期的出来,也够了啊。”
“活期的都让我买了理财了!你懂什么!”我妈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以为养家那么容易?你弟弟不要花钱?家里人情往来不要花钱?你一个月就给我八万,我得掰成八瓣花!”
我被她这番话气得说不出声来。我每个月除了留两千块加油吃饭,一分钱没多拿,她却说得好像我在吸她的血。
“妈,我不想跟您吵。您就把钱取出来,不管是定期的还是理财的,损失多少利息都算我的。方敏的手术不能再拖了。”我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冷笑:“程建辉,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为了个外人,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是吧?我告诉你,那钱,我就是不取!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啪”的一声,电话又被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手脚冰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明晃晃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从小教育我要有担当、要负责任的母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她的眼里,和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妻子,竟然只是一个“外人”?而这个“外人”的健康,甚至比不上那点可笑的利息?
我回到病房,方敏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建辉?是不是妈那边……不方便?”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妈说她下午就去银行。你别担心,好好休息,准备手术。”
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她是病人,不能再受刺激。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工地,而是直接回了妈家。我想,当面谈,总比在电话里说得清楚。或许,她只是一时糊涂。
0िट्स
04
我妈住的是我爸留下来的老房子,一个两室一厅的旧式单元楼。我推开门,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程建波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见我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问:“不在医院陪你媳妇,跑回来干嘛?”
“妈,我回来跟您谈谈钱的事。”我开门见山。
她把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放在饭桌上,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没什么好谈的。我说了,钱动不了。”
“为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曾经无比慈祥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往日的温情。但我只看到了固执和冷漠。
“建辉,你别逼我。”她避开我的目光,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也是当哥的,总得为你弟弟想想吧?”
我皱起眉头:“这跟建波有什么关系?”
一直没作声的程建波这时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子,插嘴道:“哥,怎么没关系?关系大着呢!妈这是在为我攒钱买婚房呢!”
我愣住了,转向我妈:“买婚房?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女朋友在哪儿呢,就买婚房?”
程建波不乐意了,嚷嚷起来:“谁说我没女朋友?我跟小莉都谈了半年了!人家说了,没房子,别想结婚!妈答应我了,今年年底就给我付首付!”
我气得血往上涌,指着他骂道:“你一个月挣那三千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买房子?你拿什么还月供?”
“用你的钱还啊!”程建波理直气壮地喊道,“妈说了,你的工资那么高,帮我还月供不是绰绰有余?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声音都在发抖:“妈,他说的是真的?您……您拿着我的血汗钱,去给他买婚房,还打算让我给他还月供?”
赵秀莲终于不再沉默,她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对!我是这么打算的!怎么了?建波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你一个月挣八万,他一个月才挣三千,你不拉他一把,你还是他哥吗?”
“那我媳妇呢?!”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方敏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她是我的妻子,她也等着我救命!在您眼里,我弟弟的婚房,比我媳妇的命还重要吗?”
“你吼什么吼!”我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说了,她那个病死不了人!晚两天做手术能怎么样?可房价一天一个价,晚两天,说不定首付又得多掏好几万!你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轻重缓急?”我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在您心里,我妻子的健康,竟然是‘缓’,而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的婚房,反倒是‘急’?”
“她嫁到我们程家十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凭什么要拿我们家的钱去给她治病?”我妈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刻薄、最残忍的一面,“我告诉你程建辉,这钱,就是烂在银行里,我也不会拿一分钱出来给那个‘外人’花!你要是心疼她,就让你自己想办法,别来找我!”
“外人……”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目扭曲的女人,感到一阵彻骨的陌生。这还是那个在我生病时抱着我一夜不睡的母亲吗?还是那个教导我要善良、要正直的母亲吗?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方敏所有的付出和忍让,十年的朝夕相处,都抵不过一个传宗接代的执念。原来,我所谓的孝顺和信任,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的愚蠢。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和犹豫,也随之烟消云散。
05
“好,好一个‘外人’。”我惨然一笑,连连点头。胸中的怒火被巨大的悲凉浇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不再看她,而是转向程建波,那个被我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建波,你也是这个意思?”
程建波被我看得有些发毛,眼神躲闪,嘴里却嘟囔着:“哥,这……这主要是妈的意思。再说了,我结婚也是大事啊。嫂子那病,要不……就先吃点药扛一扛?”
“扛一扛?”我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就是我的亲弟弟,在我妻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想的却是让她“扛一扛”,好让他能顺利地用我的钱,去买他的婚房。
我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和方敏,才是真正的外人。我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而方敏,是一个没能完成生育任务、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附属品。
我没有再争吵,也没有再辩解。因为我知道,跟两个被金钱和私欲蒙蔽了心智的人,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我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要把他们此刻的嘴脸刻在脑子里,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身后传来我妈的叫骂声:“程建辉,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我对着干,我就……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而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就像我心中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正在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吞噬。
回到医院,方敏已经睡着了。她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我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她脸上的细纹清晰可见。这十年来,她陪着我从一无所有到小有成就,为这个家操持着一切,从无怨言。她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我,给了这个家,到头来,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外人”。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掏出手机,翻看着银行发来的每一条工资到账短信。八万,八万,又一个八万……这些数字,曾经是我奋斗的证明,是我孝顺母亲的资本,是我以为能给家人带来安稳生活的保障。但现在,它们却成了一堵高墙,隔在了我和我最需要守护的人之间。
我不能再指望我妈了。我必须靠自己。
我开始给朋友和同事打电话借钱。大家都很帮忙,东拼西凑,一个晚上下来,也凑到了一万多。但离四万块的手术费,还差着一大截。毕竟,对于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工薪阶层来说,谁家里也没有那么多活钱。
第二天,护士又来催款了,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方敏看出了我的窘迫,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建辉,要不……我们跟医生说说,看能不能用便宜点的药?或者,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帮我们垫上。”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一个大男人,月薪八万,到头来却要让生病的妻子为钱发愁,甚至要让她去求助娘家。这是何等的无能和耻辱!
“不用!”我握紧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解决。你安心养病,手术照常进行,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疯狂地滋生。那个账户,虽然是我妈的名字,但资金来源全是我。我有每一笔转账记录作为证据。我或许没有权力直接取钱,但我有权力阻止任何人动用这笔钱。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06
回到家里,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直被我忽略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所有的劳动合同、工资条,以及最重要的,每一笔给我妈转账的银行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工资上交”。
这些原本只是我个人习惯性的资料留存,没想到现在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方敏看我郑重其事地整理这些东西,有些担忧地问:“建辉,你这是要干什么?别跟妈闹得太僵了。她也是年纪大了,一时糊涂。”
我抬起头,看着她善良而无辜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那个骂她是“外人”的婆婆着想。
我拉她坐下,把昨天在我妈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复述着我妈和我弟说的每一句话。
方敏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惨白,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当听到“外人”那两个字时,她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指责,只是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建辉,我……我有点冷。”
我紧紧地抱住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宁愿她大哭大闹一场,也比现在这样默默承受要好。我知道,我妈那些话,比手术刀更伤人。
“敏敏,对不起。”我哽咽着说,“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过了很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不怪你。只是……只是我没想到,妈心里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结婚时的憧憬,聊我们为了要孩子付出的种种努力。我们把十年的婚姻,在那个夜晚重新梳理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方敏对我说:“建辉,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们得先顾好我们自己。”
她的话,给了我无穷的力量。是的,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从今天起,我要捍卫的,是我和方敏组成的小家庭。
我联系了一位懂法律的朋友,咨询了相关的情况。朋友告诉我,虽然账户在我妈名下,但由于资金来源明确,我可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也就是冻结这个账户,防止资金被恶意转移。然后,再通过诉讼的方式,要回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它意味着我将与我的母亲和弟弟彻底对簿公堂。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方敏的手术等不了,我的尊严也等不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我坐在银行的贵宾室里,当着客户经理的面,给我妈下了最后的通牒。
当我说出“冻结吧”那三个字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解脱。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愚孝的程建辉了。我是一个丈夫,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的妻子,捍卫我的家。
07
银行的效率很高。在我提交了身份证明和相关的转账流水证据后,客户经理立刻走了内部流程。半个小时后,他告诉我,那个关联着我七八年心血的账户,已经被临时冻结了。
我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手机安静得可怕,我妈和我弟都没有再打来。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而是直接去了我的工作室。那是一个位于郊区大院里的独立空间,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楠木和樟木混合的独特香气,这是我最熟悉、最能让我安心的味道。
我换上工作服,拿起一块尚未完工的黄花梨镇纸。木料的纹理像流动的山水,温润而坚实。我打开台灯,拿起刻刀,开始一点点地雕琢。
刀尖在木头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我的心,也随着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慢慢沉静下来。
我想起了我的师父,一个干瘦但精神矍铄的老头。他教我手艺的第一天就说:“建辉,咱们做木匠的,讲究的是‘心手合一’。手上的功夫是其次,心里的规矩才是根本。一块木头,到了你手里,你得对得起它。做一个人,活在世上,你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师父的话。我对待每一块木料,都像对待一个有生命的朋友,用心去感受它的纹理,顺着它的脾气去打磨、去雕刻。我以为,我对家人,也做到了问心无愧。
但现在,我却感到无比的迷茫。我的“良心”,到底是什么?是遵从父亲的遗愿,无条件地孝顺母亲、帮扶弟弟?还是守护自己的小家,保护被外人欺辱的妻子?
当这两者发生冲突时,我该如何选择?
木屑纷飞,镇纸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简化的远山,线条流畅,意境悠远。我停下手中的刻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
一块好木头,如果内部有了裂痕,外表再怎么光鲜,也成不了大器,稍有外力,便会分崩离析。一个家庭,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和方敏,我妈和建波,我们本该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但现在,金钱和私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蛀虫,早已将这个家的内部蛀空了。我妈的固执,我弟的贪婪,我的愚孝,方敏的隐忍……所有的一切,共同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冻结账户,只是第一步。它斩断了他们对我无休止的索取,但也彻底撕裂了我们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可能会失去我的母亲和弟弟,成为他们口中那个“不孝子”、“白眼狼”。但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会失去我的妻子,失去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和尊严。
两害相权,我别无选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给方敏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让她放心。她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说:“建辉,早点回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将那枚已经打磨好的镇纸用软布包好,放进口袋。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出了工作室。
夜风清冷,吹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前路或许艰难,但我的方向,却从未如此清晰。
08
我以为我妈和我弟会立刻杀到医院或者我家里来,但出乎意料,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出现。直到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帮方敏擦拭身体,病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我妈冲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程建波跟在她身后,一脸的怨毒和不忿。
“程建辉!你这个!你还真把我的卡给冻了!”我妈的声音尖利刺耳,整个楼层的人都朝我们这边望过来。
方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我把她护在身后,站起身,冷静地看着我妈:“妈,第一,那不是您的卡,开户人是您,但钱是我的。第二,我只是冻结,不是销户,我没拿走一分钱。”
“你……”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你还有理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了这个扫把星,你连亲妈都不要了?”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推方敏。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妈!您有什么事冲我来,方敏是病人,您别动她!”
“我动她怎么了?这个不下蛋的鸡,搅家精!要不是她,我们家会闹成这样吗?”我妈开始撒泼,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更多的围观者,甚至有护士过来劝阻。
程建波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哥,你太过分了!妈都快被你气出心脏病了!你赶紧去把卡解冻了,给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算了?”我冷笑一声,“建波,你倒是说得轻巧。嫂子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你却只想着你的婚房。现在你让我算了?”
我的话让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大家指指点点,目光在我们一家人身上来回扫视。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
她甩开我的手,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让大家看看这个不孝子是怎么逼死亲妈的!”
她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地面,声泪俱下,演技堪比专业演员。
如果是以前,我看到她这样,肯定早就心软了,不管谁对谁错,都会先服软道歉。但现在,看着她这副丑态,我心里只剩下麻木和厌倦。
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再跟她争辩,只是平静地对围观的人说:“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这是我的家事,让大家见笑了。我爱人要做手术,急需用钱,但我母亲把我存她那里的工资都扣下了,不肯拿出来,我才出此下策。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说完,我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很快,护士长和两名保安赶了过来。
“这里是病房,请保持安静!”护士长严肃地说道,“如果再大声喧哗,影响病人休息,我们就只能请你们出去了。”
我妈见我态度强硬,还叫来了保安,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恨恨地说道:“程建辉,你行!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她拉着一脸不甘的程建波,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尴尬和压抑。方敏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建辉,这样……真的好吗?”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我把它放进我的掌心,用力地搓了搓,想把我的温度传递给她。
“敏敏,”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前,我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是不能退的。越退,他们就越觉得我们好欺负。从今天起,我们的家,我来守护。”
09
风波过后,我用自己信用卡里的额度和找朋友凑的钱,先把方敏的手术费交上了。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肌瘤切除得很干净,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
看着麻药劲儿还没过的方敏被推出手术室,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我妈那边,事情并没有结束。她见硬的不行,就开始来软的。先是发动了七大姑八大姨,轮番给我打电话,内容无非是“百善孝为先”、“你妈不容易”、“弟弟还小你要多担待”之类的陈词滥调。
我一概不接。后来,她们就开始给我发信息,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和亲情说教。我看得心烦,干脆把那些号码全都拉黑了。
几天后,我师父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辉,听说你家里出事了?”师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很意外,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我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你妈找到我这儿来了。”师父叹了口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不孝,要跟她断绝关系。”
我的心一紧,急忙解释:“师父,不是她说的那样,是……”
“你别急,听我说完。”师父打断了我,“我带了你二十年,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心里清楚。你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在师父面前,我没有任何隐瞒。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师父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建辉,你做得对。”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这是这么多天来,我听到的第一句肯定和支持。
师父接着说:“做人,孝顺是根本,这没错。但愚孝,就是糊涂。父母也有犯错的时候。当他们的要求,违背了道义,伤害了你最亲近的人,你就得有自己的判断。你是个成年人了,也是个丈夫,你首先要对得起你自己的小家庭。”
“师父……”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妈这个人,我见过几次,我知道她一辈子要强,也苦过。但人呐,不能因为自己苦过,就有理由去伤害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她把钱看得太重,把传宗接代的念头看得太重,已经走偏了。你这次把她‘冻’一下,让她清醒清醒,未必是坏事。”
“至于你弟弟,”师父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帮他,是情分,不是本分。他是个成年人了,该自己去闯,自己去承担责任。你不能用你的血汗,去填他那个无底洞。那样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师父的一番话,像一盏明灯,驱散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迷雾和自我怀疑。我一直担心自己做得太绝,会背上不孝的骂名。但师父让我明白,真正的“孝”,不是盲从,而是坚守正确的原则和道义。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不再彷徨,也不再内疚。
接下来,我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我母亲返还我多年来交由她保管的工资存款。我知道,这场官司一旦开打,我们母子之间的情分,可能就真的走到了尽头。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与其守着一堆碎片扎伤自己,不如清扫干净,重新开始。
10
方敏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我没有通知我妈那边,只是叫了方敏的父母过来,一起把她接回了家。
我们的生活,似乎在慢慢回到正轨。我每天除了去工作室,就是在家照顾方敏。给她熬汤,陪她散步,讲笑话逗她开心。我们的话比以前更多了,彼此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种患难与共的默契和坚定。
法院的传票,很快就送到了我妈手里。据说,她收到传票那天,在家里大发雷霆,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程建波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最后撂下一句“你就等着众叛亲离吧”,就挂了。
开庭那天,我妈和程建波都来了。我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憔悴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这段时间的煎熬。她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不孝”,说我如何忘恩负义,如何被“”迷了心窍。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只是让我的律师,将一份份证据,呈现在法官面前。那厚厚一沓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清晰地记录着资金的来龙去脉。事实胜于雄辩。
最终,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基于我提供的充分证据,法院认定账户内的大部分资金为我的合法劳动收入,判决我母亲需在十五日内,返还属于我的二百六十万元。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心中反而是一片空落。我赢了官司,却输掉了亲情。
走出法院,我妈站在台阶上,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她没有再咒骂,只是用一种近乎枯竭的声音说:“程建辉,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转身,佝偻着背,和程建波一起,慢慢地消失在人流中。
看着她萧索的背影,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疼了一下。但,也仅仅是疼了一下而已。
回到家,方敏正在阳台上浇花。她恢复得很好,脸上有了红润的气色。看到我回来,她笑着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
“都结束了?”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嗯,都结束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绿叶,心里一片澄明。
“钱,我会取出来一部分,先把欠朋友的还了。剩下的,我们自己存着。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带个院子,给你种满你喜欢的花。我们再去看医生,好好调理身体,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孩子,那也没关系,有我陪着你,我陪你一辈子。”
方敏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的胸口,肩膀轻轻地耸动着。我知道,她在哭,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的人生,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手术,切掉了一个早已坏死的肿瘤。过程很痛,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疤痕,但也让我获得了新生。
我失去了所谓的“家人”,却找回了真正的“家”。
我依然会去工作室,与那些沉默的木头为伴。师父说,木是有灵性的。你用心待它,它便会以最美的姿态回报你。我想,人与人之间,或许也是如此。
那些用真心换不来真心的关系,就像一块朽木,早晚要剔除。只有那些经得起考验、受得住风雨的情感,才配得上用余生去打磨,去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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