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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伟章

罗伟章,著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尘世三部曲》等,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长篇非虚构《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作品多次进入全国小说排行榜,入选全球华语小说大系、《当代》长篇小说五佳、《长篇小说选刊》金榜领衔作品、亚洲好书榜、《亚洲周刊》全球十大华语好书等。

个人记忆与群体记忆

文/罗伟章

刊于《上海文化》2024年5月号

别人好奇的事情,我也好奇,比如,一个人是如何走上了这条路而不是那条路?我为什么热爱了文学?每当谈到这个话题,我就真正看见时间的河流了。孔子说了很多伟大的话,站在大河之畔为时间命名,是伟大中之伟大者。不去想这件事情,时间是散漫的,一生都随风而逝,想它的时候,当它变成河流的时候,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了,再卑微的人生,也有了来龙去脉和起承转合。

前年春节,我回到故乡,正月初一那天,和几个亲友去登万古楼。万古楼不是楼,是山,是矗立在老君山上的一座孤峰,形状像楼。民谚说:“四川有个万古楼,半截插进天里头。”其实它算不上高,海拔二千余米,除去基座,作为“楼”的部分,仅几百米。然而,峰顶古松翼然,岩鹰从枝头起飞,愈飞愈高,高到成为黑点,并最终隐没于云空,鹰的高度,同样成为万古楼的高度。在我很小的时候,万古楼和万古楼上的鹰,都在心里成为意象,这意象很模糊,模糊到至今也说不清它是否给予过我什么教养。我只是知道,那孤峰上有很大的风,即使盛夏,也清寒逼人,若是冰雪天气,那里就再无人迹,只有鹰和它们的影子——在太阳之下,在雪尘之上。

我们家住在半山,比万古楼低了近千米。古话说,山主贵,水主财,半山主人丁,我们那个村子不大,人却很多,家家都有好几口,甚至十余口。人多地少,土地贫瘠,加上又是大集体,挨饿差不多就成为必然。对我来说,饿,是很深刻的教育,它让我明白人的基本尊严之所在,也让我懂得“民生”这个词的分量。我的长篇《饥饿百年》,中篇《我们的路》《大嫂谣》《故乡在远方》等等,与我小时候明白和懂得的事,有着血肉联系。村子的主体部分,是三层院落,我的上述小说,包括《尘世三部曲》《谁在敲门》,写作的时候,心里的地理设置,就是那三层院落。作家可以虚构很多东西,但最好有个闭眼可见的地理空间,它能帮助你建立起作品中自然而又自足的场域。

当我走出那个卧于半山的村子,就读初中去了。我上初中的地方,叫罗家坝,我出生的地方叫罗家坡,都姓罗,是因为发源于同一先祖。

这人名叫罗思举,曾做数省提督、太子少保(身后赐太子太保),其戎马生涯,几乎贯穿嘉庆和道光两朝,《清史稿》称他“枭杰”,说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但罗思举不是纯然的武将,他写过一本书,叫《罗思举年谱》,并非简单的年谱,而是波澜壮阔、诚朴率真、文采斐然的自传。

后人将他的这部书,称《罗壮勇公年谱》,“壮勇”是其谥号。1953年1月,胡适在台湾省立师范学院演讲时说,他过去对中国的传记文学很失望,偶然读到罗思举的《罗壮勇公年谱》和汪辉祖的《病榻梦痕录》,才改变了看法。罗思举出生在我家后面的山洞里,其贫苦可见,年少时又父母双亡,生计无着,便习武打劫,后来才入军界。史书载:“思举既贵,尝与人言少时事,不少讳。”因其“不讳”,所著自传便生动地保存了那段历史,也“保存”了他这个人。

当年,有三样东西帮助我去想象另一个世界。一是对面的山,二是山下的河,三是有关罗思举的传说。山之外是否还是山,河是不是流到天边外,既让我迷惑,又引领我追问。至于罗思举,虽去世多年,却像从来就没离开过,他逾屋如飞的武功、孤闯敌营的胆魄、神出鬼没的智谋,始终令我神往。

罗思举发迹之初,便领着部分家人,由“坡”而“坝”。罗家坝三面环水,是个半岛。坝上几层大院,石磉雕龙,木窗刻凤,院外凤尾森森,远处田畴阡陌。冬季水田结冰,春暖时节,到处便听见冰层融化的声音,散发出土地苏醒的气息。日子一天天变长,青纱帐遮没了人畜房舍,一风吹来,刚闻到玉米的嫩香,稻谷的醇香便又弥漫开。南、北、西三面,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走出去,都会遇到一条河,它们是中河、后河以及由这两条河汇流而成的清溪河。

我读书的学校,名宣汉县普光中学,位于半岛中心,从两河交汇处坐渡船过去,就是我们普光镇。罗家坝曾做县衙,普光中学也是县办,因此上下游都有学生。凡罗家坝之外的学生,包括镇上的,出门之前,父母必要千叮万嘱:自己小心些,碰到罗家坝人,自己走远些,千万别惹到他们。

罗家坝人尚武。他们几乎不争嘴吵架,有了矛盾,直接开打。用拳头打不算,还用弯刀、斧头、铁耙。长久以来,大家都认为,这是因为罗思举。

罗思举一生都在平叛、在征服,杀伐之气便成为基因,遗传给了后代子孙。但问题在于,罗家坡人又不是那样的。罗家坡及其周边,文风很浓,在我出生之前,坡下二里许,就有人留学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并在这两所大学都拿了博士学位,稍远,有人留学莫斯科大学。虽然罗家坡还没出过那么耀眼的学人,但再穷的人家,也重视读书,谁家孩子成绩好,都被称赞和羡慕。于是人们说,文武双全的罗思举,把文留在了山上,把武带到了坝下。

直到一把青铜剑的出现。

那把剑疙疙瘩瘩,遍体绿锈,一场大水过后,现身在后河岸边,被一小孩子捡到。那小孩正好碰见镇中心校退休教师罗老师,罗老师一看,从书上和电视上见过的古文物浮到眼前,意外发现文物的故事也涌上心间,于是让孩子给他,他当即坐船,行几十里水路,到了县城,交给文馆所,文馆所也感觉此物可能有着非凡身世,便送到省上。经省上考古专家鉴定,是将近四千年前的遗物。

“惊世骇俗”的罗家坝遗址,就这样出土。

因是“文明起源时期的重大发现”,罗家坝成为中国巴文化地理保护第一标志,并列入国务院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巴人是神秘的,连他们的消失,也被史书描述为“神秘消失”。他们只以战争书写自己的历史,在中原大舞台首次亮相,就让其他部族讶然失色。那次武王伐纣,巴人被征召,并作为前锋参战。其战阵亘古未有:兵士集体作歌,歌者继之以舞者,歌声和舞步,震荡沙场。战争的结果,是武王大胜归朝。巴人“歌舞以凌殷人”的动人故事,从此在民间传颂。往后的岁月里,每到战争的紧要关头,这支奇异之师便被各国君王征召入伍,拼杀疆场。“勇于战”,成为巴人留给别国朝野的鲜明印象,也成为他们证明自己的自觉追求。

看来,罗家坝人好斗,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喝着这片土地的水,吃着这片土地的粮,就长出了这片土地的骨头和性格。

地方历史文化,成为我写作的第二种资源。我的许多小说,都与此有关。并不一定直接描写,但都试图与久远的历史接通,包括《白岛》《镜城》《小镇喧嚣》《声音史》《寂静史》等等。正面书写,是长篇小说《大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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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舞》 罗伟章 著

为什么想写这个小说,现今已经模糊,只记得,2008年夏天,我回到老家,不是罗家坡那个老家,而是那条河。我的计划是,先在清溪镇住些日子,再到普光镇住些日子,这两个都是河畔小镇。清溪镇有我家亲戚,我不想让亲戚知道,住在离他家较远的一个私人旅馆里,每天打早出门,傍晚才归,整个白天,都坐在河边,啥也不做,就看河水怎样流,听波浪怎样响,还看风吹草长,云起云飞。累了,就躺下睡一觉,反正无人,码头也远。三顿饭,是溜进随便一家饮食店,胡乱解决。这样住了十多天,还是被亲戚发现了,如此,就没法清静地住下去了。

然后回到上游的普光镇。普光镇亲戚更多,包括我姐,本也想悄悄住,但既然清溪镇的亲戚知道我回了,悄悄住根本不可能,便老老实实地,住到我姐家里,每天依旧打早出门,傍晚才归。这次是到罗家坝,去遗址发掘地,还有后河边。那时候,既无现在的罗家坝遗址博物馆,发掘地也已回填,只见满眼庄稼,唯一的标志,是菜地里立着一块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后河边上,洋槐成林,树下野草深绿,除偶尔有一条蛇从草丛里咝咝游过,别的啥都看不见。但也是一坐一整天,中午那顿饭,是随身带的干粮。这一待,又是十多个日子。

后来,当我写《大河之舞》,写到河,那河就是我的了,它带着自身的历史,从我心里流过,于是它的历史也成了我的历史。

那条河得以命名的时候,世界还很寒冷,却孕育出一支滚烫的族群:巴人。大山大水的生存环境,使巴人勇猛剽悍,又浪漫疏阔,两者嫁接,便拥有了创造伟力,罗家坝的出土文物,青铜造型奇异诡谲,专家评语是“堪称独一无二的旷世神品”。巴人还在中国最先学会了制盐。盐被称为天藏之物,有“得盐者得天下”之说,可事实却是,巴人“神秘消失”了。虽创造了辉煌文明,却又像匆匆过客,致使浩瀚的《史记》,也只在《秦本纪》《楚世家》中顺便提及。这是特别让人不解的地方。

翻阅典籍发现,好战和勇于战的巴人,扩张之战少之又少,多数时候,是以他国部队的前驱出现,是雇佣军。包括汉王伐楚,也曾招募巴人为雇佣军。这就是说,用战争书写历史,不是巴人自己的想法,是别人的想法。为了“别人的想法”,巴国男人战死,女人成为寡妇,并最终国破家亡。

这构成《大河之舞》的基本主题。

我大学读的是师范院校,毕业后自然也教书。教了四年书,第一年教初一,后三年都教高三。我教书的时候,虽然还没有真正实行教育产业化,但教育界的急功近利,已如刀尖。分数成了教师和学生的全部目的,校与校之间,抢名师,掠生源,抽底火,挖墙角,各类暗箱操作,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与此同时,社会金钱至上,老师们放眼望去,仿佛个个都发了财,就自己是个穷教书匠,于是普遍产生自卑心理,为腰包自卑,也为身份自卑,谁再说他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就感觉受了羞辱。但既然是大活人,哪能坐以待毙,于是行动起来,纷纷把学生当成资源,开小卖铺,开家庭食堂。我的有些同事,手上常年焦黑,是学生们吃饭买东西拿的钱,有很多半截子,他们要用胶水粘,每天要粘很多张,胶水一干,就是黑的了。

为此,我写过一系列中篇小说。

首先是《奸细》,然后是《我们能够拯救谁》《潜伏期》《考场》等等。《奸细》发表当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约我写一个长篇,这便是《磨尖掐尖》。《磨尖掐尖》是从《奸细》发展来的,那部书我应该写得更好才对。作品好不好,作者心里是有杆秤的,就像饭吃饱没有,自己比谁都清楚。

当时《读书》杂志发表评论,对《磨尖掐尖》倒是很赞赏,且称我为“中国教育小说第一人”。评论写得好,但话不能这样说,前面有个李肇正,默默地关注教育多年,也写了多年,只是没我写得尖锐罢了。可惜他早逝了。另一方面,每个作家都会充分挖掘自己熟悉的题材,但也就是题材而已,不能以题材论。小说的意义,是从别人的故事里看见人生,看见自己,题材只是材料。

材料当然也很重要。

首先,如果没有材料,就应了那句俗语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适用于生活中,在写作上,如果一个作家无材料可用,这个作家就算不上“巧妇”了:这证明他的生活已经枯竭,许多时候又不是生活本身枯竭,而是对生活的好奇心枯竭,对生活的激情枯竭,对表达生活的愿望枯竭,作家至此,就丧失了少年气,就辞退了作为作家最可宝贵的那部分生命。其次是材料的品质;对材料品质的判断,是写作能力的重要部分,但品质这个东西有很多面向,从A面看,它可能就是废物,从B面看,或许就变成了黄金,因此作家更重要的能力,是在于观察材料的视角和对材料的处理方法。再次,作家可以一生都处理自己熟悉的材料,但那也容易陷入舒适区,陷入习惯性写作,挑战性丧失之后,就与写作的本质有了冲突,而且没有了摸高的欲望——尽管摸到的不一定是高。

在我自己的写作中,有两部作品让我感觉到非常难。一是长篇小说《太阳底下》,那是写抗战的,写日军对重庆的无差别轰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国破家亡的暗夜里,万千学子如何保存读书种子。为写这部书,我去重庆采访了很多人,在重庆的大街小巷走了很多路,在嘉陵江和长江边听了很多涛声。二是长篇非虚构《凉山叙事》,比写《太阳底下》更难,因为我面对的是彻底的陌生。

教了四年书,我调去一家报社,在报社干了七年,辞职到了成都。按当年时兴的说法,辞职以后,我成了“蓉漂”。这说法有形象化的一面,比如在成都过了好几年,我出门散步或办事,踩在马路上,走在街道上,觉得这马路、这街道,都是别人的,它们的平稳和坚实,也是别人的,我的脚下是水,是波涛,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向别处。“别人”和“别处”,成为我心里苍苍茫茫又深具现实感的两个词。但只要我不出门,就完全没有“漂”的感觉。我不是来漂的,是来写作的。至于为什么要辞职写作,又为什么要离开故地,我在以往的文章和访谈里说过了,多半还不只说过一次,这里就略去不谈。既然是写作,内在精神里必有一锭锚,无论身在何处,这锭锚都自成港湾,无所谓“漂”。

到成都过后,离故乡远了,正如摄像头,远些,具体物象不那么清晰,却能看得更全面,看到物与物之间或隐或显的关系。但其实,当看到了这些,一切都只会变得更加清晰,包括平时在意不过来的微小生命。因为你不仅意识到了故乡之物彼此间的关系,还意识到了自己和故乡的关系,并且越发知晓了故乡对自己的哺育。说到这里,我心里是颤栗的,那样一块土地,养活了我们,也养活飞禽走兽,养活了满山林木,因而非但不贫瘠,还富甲天下。是的,我们挨过饿,但那片土地已经付出了最大牺牲。到今天,某些个夜半或清晨,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会深感惊讶。我居然依旧活着,这是多么了不起了的事件。而最先让我活下来的,就是故乡。

曾经有记者问我:当你遇到创作瓶颈,会怎么做?我的回答是:一,好好睡一觉;二,回趟老家。对我来说,睡一觉可以解决暂时性问题,回趟老家可以解决根本性问题。回老家绝不是去“采风”、去搜集素材,不是的,与这个毫无关系,正如我可以将近一个月坐在河边啥也不做,三五几天回到老家的村子,更是彻底不作为,就是去田埂上走走,去山林里转转。有年冬天,我回家的当夜,大雪如泼,次日一早,雪就找上门来,把门堵了,我穿着水靴,犁雪出门,去后山的林子里,躺在雪堆上,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望着枝桠之上苍灰色的天宇,一些神秘的、不辨来路的声音,若有若无地淌过来……那时候,我对故乡深怀感激。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土地,我是被故乡养大的,我的文学是从这里出发的。

然而,所谓村子,已经越来越不是村子的样子了。

村子或村庄,基本释义是农民聚居的地方,“昼出耘田夜织麻,村庄儿女各当家”,范成大的这两句诗,写出了聚居、田土、庄稼与生活,那是忙碌的,热气腾腾的。可到1990年代中期以后,这些要素被逐步瓦解。

因为我会时不时回到故乡去,故乡解体的历程,我不仅是知道者,还几乎可以算成亲历者。当然,我所经受的阵痛,毕竟不像我的那些父老乡亲,我还可以腾出精力,作一个观察者和思考者。

这就是《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的来历。

我们失去的太多了,是否还保存着一些记忆,是否还能找到某种稳定的支撑,那种支撑是否真的稳定、真的有效……对相关问题的思考,便有了《谁在敲门》。

关于这部小说写作的前前后后,我已讲了很多的话,因此这里不再多说。

只说一点:叙述人称。

两个月前,有人转给我一篇长达三万字的评论,叫《一兼三人称叙述体与当代中国乡镇社会心结书——长篇小说〈谁在敲门〉阅读札记》,作者是北师大教授王一川老师,发在《文艺争鸣》2023年第10期上。其中有这样一段:

不过,这部小说的“心结”描写的成功,关键在于实施了叙述方式的创新,即其所设置的第一人称叙述人“我”,实际上同时兼有一般第一人称叙述人“我”所没有而又为第三人称叙述人“他”才具备的全知全能特长……这种一兼三人称叙述体表现为,叙述我见他如何固然重要,但叙述我想他心中在想什么更重要,也就是叙述我揣摩他那时想什么才重要。只有这样,该小说一口气讲述百余位人物,重要的有数十位,才成为可能。

看到这里,我其实是很感慨的。

这件事,我已做了很多年,而且是有意识地去做。

我们念书的时候,书本和老师都会教我们,说第一人称是限制性人称,只能写我见、我闻、我思、我想,总之,只要用了第一人称叙述,你就戴上了镣铐,不能乱说乱动,不能随心所欲。既然如此,又何必有第一人称叙述的存在?原来它具有非限制性人称所没有的好处,比如真实感、代入性。这是从读者方面说,对写作者而言,能在体察人物时,带着更深层更丰沛的血气。

第一人称叙述有这么多好处,却又受到那么多限制,是本该如此还是理论出了问题?

限制存在的意义,有两个,一是用来遵循,二是用来突破。小说发展到今天,在遵循基本要义的同时,已经突破了诸多限制,单以中国小说论,由最初的“小道”“残丛小语”到后来的“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再到梁启超的“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并把“新小说”和“新民”联系起来,这是对小说地位和功用认识的突破;形式上,从笔记体、志怪体、传奇、话本到白话;取材上,从神仙鬼怪、才子佳人、公案旧史、帝王将相、绿林好汉、英雄豪杰到引车卖浆者流;流派和风格上,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当西方小说介入,撕开的缺口就更多、更快。每一次突破,起初不适应、不欢迎,都是正常的,但最终都提升了小说的丰富性,促进了小说的解放和发展。

那么,叙述人称为什么就不可以突破呢?

一旦突破,对小说是不是意味着又一次解放呢?

《我们的路》韩文版在《Asia》杂志发表没多久,一位教授就把我的这部小说和韩国一个作家的小说作对比研究,赞扬的话就不重复了,只说指出的缺点,认为《我们的路》的重要缺点,是不遵循第一人称的限制性视角。我心里想,其实我早就这样了,写《饥饿百年》就这样了;《饥饿百年》那部书,2004年发表时,已写好十余年。那之后,只要是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我依然故我。事实上,我的小说多数都用第一人称叙述,但在我这里,那已经不是第一人称,而是一个崭新的人称、多功能的人称。这一路下来,虽然批评的声音不常有,却也无人肯定,王一川老师是第一个正面肯定的人,认为是“创新”,是“创造”。这证明,在重要学者眼里,这个东西其实是成立的。

在其他艺术门类当中,它早就是成立的。北宋山水画名作《溪山行旅图》,即有多个描述视角,并获得英国艺术史家、汉学家苏立文的理解和赞誉,他认为,如果我们已经有了描绘我们所知道的所有事物的方法,为什么还要拘泥于只描绘从一个视角见到的场景呢?西方的立体主义绘画,就更是如此了。

但其实我并不喜欢谈论写法。我对作家们过多谈论写法持比较怀疑的态度。同时也觉得,作家在构思一件作品的时候,写法是跟着视角走的,即是说,写法并不单独存在。我自己的小说,除了专事写作的前几年有着较为统一的笔调,后来的,彼此都很不同,包括语言的差异性也很明显。

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每部作品的内在要求。

比如《饥饿百年》,时间跨度大,“情节”要素很突出,其中有很多社会性事件,人物被事件裹挟,而这也正是他们的人生处境。被评论界称为《饥饿百年》姊妹篇的《谁在敲门》,篇幅比《饥饿百年》长了将近一倍,但主体部分的时间跨度,也就在一个月左右,这决定了它由致密的细节构成;当然时间跨度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在于,《谁在敲门》所要表达的,是生活与观念如何悄然变迁,你几乎没感觉到,但一切都正在变化,而且已经变化,正因此,写法上就不是那种大开大合,就看不出任何设计感,特别强调细水长流的写实。顺便一说的是,在所有写法当中,细水长流的写实是相当难的一种,首先是结构难,其次是它要求扎扎实实地写日常,但这不够,还要写出日常里的滋味,这也不够,还要写出日常里的况味,所以极其考验作家的语言能力、透视生活的能力和把握群体情绪的能力,欠缺了其中任何一种能力,作品都会暗淡。再比如《大河之舞》《声音史》《寂静史》,笔底下是时间,是天地万物,那种灵性和神性,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来。到了《隐秘史》,因为是内心的战争,是自我救赎和救赎的无效,梦魇、呓语、独白、心理揭示以及跨越生死两界的写法,都是作品本身需要的。

与不喜欢谈论写法相应,我也不喜欢谈论主义。

我非常赞同一种观点,小说没什么主义,只有“好小说主义”。

其他文体也一样。

因为没有主义,也就没有边界。这当然不只是技法问题,还是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如果一种视角以及由此引领出的写法,让我们领悟到事物之间不可估量的联系,或者突破了我们认识的边界,就是杰出的,就为文学乃至人类做出了贡献。一个好作家会尊重自身的秉赋,这种秉赋来自于遗传记忆和大脑记忆,遗传记忆不说,大脑记忆(对自身生存环境和人生经历的记忆)的个体性与丰富性,造就了文学的千姿百态。但一个好作家也绝不为自己设限,因为别人定义或自我定义为现实主义作家,一切不符合现实主义规范的笔法,我都不用,因为别人定义或自我定义为现代派作家,一切现实主义笔法我都鄙视,这不叫坚持,这叫画地为牢。比如有作家认为,《呐喊》《彷徨》都不好,《故事新编》《朝花夕拾》才好,因为前者的现实主义,后者的象征主义,这就特别让我不解。

事实上,无论多么“现实主义”,如果把握了群体情绪,有了巨大的概括力,都会成为象征,《阿Q正传》是,连小小的一篇《孔乙己》,也是。而“象征主义”的归宿,则是映照和开拓现实,比如《城堡》,还比如《奥德赛》:奥德修斯经不住诱惑,想听海妖的歌声,却又充分知晓自身的弱点和欲望,不让自己被弱点和欲望打败,便预先设防,让船员将自己捆绑在桅杆上。这让我们深化了对“认识你自己”这句话的理解:认识自己的核心,是管住自己;而管住自己的前提,是认识自己。面对诱惑,我们没有那么强大,因此才需要法制和民主。

因为有这些看法,我读书没什么偏好,好的,都读。由于我2006年之前的一批作品,有评论家断言:罗伟章定然熟读路遥。其实我只读过路遥的《人生》(好小说,至今看,依然是好小说)和《早晨从中午开始》,他享有盛誉的《平凡的世界》,我三次下决心读,但读得最久的一次,也只到中册的三分之一处。而我熟读过的作家——比如托尔斯泰,他的每部著作,尤其是几大长篇,我都读过不下五遍,但他没教过我任何技法。是学不到。以往在访谈中我曾说过,托尔斯泰抛下一件事、一个人,几十页后再把那件事、那个人捡起来,阅读感觉却是那件事和那个人一直都在,半分钟也没有离开过,这非常神奇,但是学不到手。我从托尔斯泰那里唯一学到的是:文学绝不是文学的最高目的。

一个作家如果想不断成长,不断超越自我,就必须吸取各种营养,包括批评的营养。有时候我审视自己,觉得我爱听表扬,但对批评——只要不是言不及义的批评,不是作品都没读或读一两个自然段就开始批评的批评,不是出于文学之外的考量故意打压的批评,我也能听;如果能批评得特别到位,能点中我的命脉并给予我启发,我不仅能听,听了还要赞美,还要佩服。

我念高中时,有一门课学得极好,不是语文,是地理。地理不只是地之理,还有天之文。我一直对天文感兴趣,这其实也是故乡的教育,是小时候的教育。那个卧于半山的村子,春冬二季,风起时,如大军过境,满山倾覆,可到了夏天,就没有风了,整个村子就变成蒸笼了。天黑下来后,家家都在院坝里横着两根大板凳,板凳上铺一张竹棍编成的凉床,大人和孩子,都躺到上面去避暑。这一躺,就望到了天空。即使明月夜,也挡不住繁星。繁星不是“点点”,而是多得天空装不下,感觉是一层一层堆积着,堆到九天之外。原以为它们就是萤火虫大小,后来知道,随便一颗,都数倍于地球;又知道,我们看见的星光,可能是数万年前发出来的,因为太远了。这让我明白了人和自己在时空里的位置。

天文学的功能,一是认识宇宙,二是让人谦逊。而谦逊不是姿态,是生命内部的容量。内部容量需要“涵养”。我十分认同瓦尔泽的话,他说,作家不仅要在低处,还要保持在低处。唯如此,才能感知,才有气象,也才有再生能力。许多小说之所以无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环环相扣的世界,就因为作者只看见天上的云,不知道云是水变的,更不知道水是如何变成了云。

其实,别说放眼天地间,与同行里的贤能者相比,我们也是那般渺小,贤能者以自己的慈悲和慧眼,识别群体记忆,以自己的心魄和文字,承载群体记忆,而我们都太聪明了,太懂事了,太风雅了,太会技术活了。我们太过于强调个人记忆,并以剥离群体记忆为荣,为艺术的旨归;另一方面,我们又把个人立场和文学精神全部抛开,伪造群体记忆。文学因此越做越小。

有时候我读古诗,翻一首很消极,再翻一首又很消极,大部分都很消极;有的诗歌分明很昂扬,却也消极,其实是更消极。而读《古诗十九首》、杜甫的“三吏”“三别”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包括白居易的《卖炭翁》《琵琶行》等等,没有一件快乐事,甚至是苦难事,却不消极,这是为什么?

大部分诗人都只有个人情绪。

而杜甫他们,将情绪升华为了情怀。

情怀,始终是文学的高岭之花。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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