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20日清晨,北京西长安街细雪未化,国务院小会议室灯火通明。几位中央领导围着茶几低声交换意见,桌上那份编号“中字监字第8号”的《信访简报》翻得咝咝作响。靠窗位置,陈云抬手扶了扶老花镜,只说了四个字:“我主张严办。”不远处的邓小平侧过身,扫了简报几眼,点头作答:“雷厉风行,抓住不放。”短短十来个字,为一场南粤反腐风暴定调。
时间稍往前推。1979年,毗邻港澳的广东海丰骤然成了“热岛”。外头彩电、电冰箱成批涌进,县城街面一夜之间挂满“洋货”招牌。市场被激活,欲望也被点燃。中央早就料到经济闸门一开,浑水与清流同至,却没想到第一波掉队的竟是本应守门的少数基层干部。
海丰县委书记王仲原先以清廉示人。老解放军出身,1950年转业地方,被同事称“王一刀”——刀口向外,专砍私贩。可第一次收下那台17寸黑白电视的瞬间,刀锋倒转。送礼人悄声说:“王书记,探亲批文可要多费心。”半分钟沉默后,批文落章,窃喜埋下祸根。
不到两年,王仲家中高档家电塞满两间房,他仍嫌慢,干脆盯上缉私仓库。那处本为集中封存赃物,却被他视作“自选商场”。王仲一句“样品拿去研究”,手表、收录机、冰箱顺着卡车流向私人渠道。账本被他命人为“领导样品登记册”,对外一律保密。很快,“远东国际市场”这种挖苦称呼贴在海丰头顶。
1981年底,广东省纪委收件箱被海丰群众来信挤爆。普通检举被地方层层截留,一位退伍老兵索性将实名举报写进《南方日报》读者来信版。公开曝光掀翻盖子,同期散落的若干证据瞬间归拢。中纪委值班人员连夜汇总,形成那份送到陈云案头的简报。
陈云批示后,调查组火速南下。带队的王鹤寿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在县委大院按人头点名。有人企图“失联”,调查组直接锁住档案室,连夜封存。短促的口哨声冲散了多年“私了文化”,仓库保管员王泗吉被带去谈话。他掏出两本账册,其中一本注明“书记样品”,金额高达六万余元。调查组成员对照财政、海关、公安数据,数字愈对愈大,贪腐规模浮出水面。
王仲被控制时,嘴硬到极点:“物资是领导团购,钱晚点交。”办案人员一字未接,只递上刑法第155条影印件。深夜,妻子陈巧兰在另一间审讯室第一次松口,指认赃物藏于八户亲戚家。次日清晨,七支小分队同时出动,货物堆成小山,全程录像。铁证压顶,王仲仍不认罪,直到心脏病复发被送医,才在病床上潦草签字。
8月24日,汕头地区检察院批捕决定下达。12月21日,汕头中级法院开庭,庭审现场座无虚席。宣判书朗读到“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会场寂静,唯余笔录翻页声。王仲提出上诉,高院维持原判。1983年1月17日,汕头人民广场公判大会,人群黑压压一片。“哐”的一声,王仲双膝发软,失去昔日的趾高气扬。
案件并未因一记槌声终止。联合工作组留在海丰,把这里定为党性党风党纪试验区。调查发现,八十万常住人口的县城只剩汽修、糖厂勉强运转。工农学群体大量脱产,走私链条已渗入村社。工作组先清仓,再抓经济重建。两年后,十余家企业复工,县财政收入反弹至六千万元左右。海丰从“末流县”挪回正轨,这才算给“改革开放反腐第一案”收了尾。
1980年代初的这场风波带出三条重锤经验:一是经济闸门不等于监管松绑,制度笼子必须先行;二是纪检机关要敢碰硬骨头,高层强力背书才能破“关系网”;三是基层治理若被腐败冲垮,重建成本远超预期。陈云不止一次告诫同僚:“纪委不是老太婆纪委。”此案后,“铁纪委”成为常用说法,也成为后来数十万起经济案件的办案准则。
今天回味那页批示,短短八字,信息量惊人。它提醒决策链条上的每一环:改革越深,利益诱惑越大,纪律之弦不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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