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那张褪色的纸条会在箱底压十七年。
“对不起,保重。”三个字,五个笔画,就抹掉了三年婚姻。
1969年的陕北,风沙能吹裂石头,却吹不散上海女知青黄可馨眉眼间的清傲。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站在我家土院门口,袖口沾着泥,手上尽是血泡。
她选择嫁给我时,我以为这是命。
三年后,她怀着我的孩子消失的那个冬夜,我以为这命断了。
直到女儿念可考上大学,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问我:“爸,我妈当年为什么走?”我才知道,有些伤口结了痂,底下还在化脓。
十七年,足够一条黄土路铺成柏油道,足够知青返城浪潮褪去又涌起,足够一个逃离的女人在远方重塑人生。
而我和念可,还困在1972年的寒风里。
我决定带她去上海。
不是讨债,不是寻仇,只是想让女儿见见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让自己看看那条未曾选择的路究竟通向何方。
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时,念可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窗外风景飞掠,像倒流的时光。
我忽然想起黄可馨离开前那个傍晚,她坐在门槛上望着西沉的日头,轻轻说了句:“上海的太阳,落得没这么早。”
那时我以为她在想家。
如今才明白,她是在告别。
01
1969年严冬,腊月里的叶家沟冻得像块铁疙瘩。
天还没亮透,知青点的土坯房里已经响起窸窣声。黄可馨从通铺上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昏暗里凝成雾。她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五个女知青。
但冻醒的不止她一个。
靠墙的周萍翻了个身,破棉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又睡不着?”
“嗯。”黄可馨低声应道,摸黑穿棉袄。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细碎的冰碴子,扑在脸上像针扎。她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往头上裹了两圈,这才伸手去够床下的棉鞋。
鞋冻硬了,套进去像踩进两块冰。
门推开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吱作响。黄可馨端着搪瓷缸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在上面的草帘子,水面结了层薄冰。
她用缸沿砸开冰,舀了半缸水。
水含进嘴里时,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牙床发酸。但还是强忍着漱了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可馨,今天该你去挑水了。”周萍披着棉袄跟出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黄可馨点点头,放下缸子就去拿墙根那副扁担。
两个铁皮桶挂在扁担两头,走起路来哐当响。井台在村东头,要穿过大半个村子。天蒙蒙亮,黄土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土打旋儿。
她的手早就不是刚来时那样了。
三个月前,这双手还会弹钢琴,指甲修得整齐干净。现在,虎口裂着血口子,掌心磨出一层厚茧,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
井绳粗糙,勒进掌心时旧伤又裂开了。
她咬着牙把两桶水提上来,肩膀压上扁担的瞬间,腿肚子直打颤。
来时路是下坡,回去是上坡。
走了不到五十米,扁担就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
汗水混着冰碴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路过村口老榆树时,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蹲在避风处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灰蒙的晨色里明明灭灭。
“城里来的娇娃娃。”其中一个低声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黄可馨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加快脚步。
可扁担不争气,右桶突然一歪,水泼出来小半,溅湿了裤腿。冰凉立刻渗进棉裤,她倒吸口气,稳住身形继续走。
回到知青点,周萍已经烧好了灶。
黄可馨把水倒进水缸,靠在灶台边喘气。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原本白皙的脸庞如今被晒出两团高原红,嘴唇干裂起皮。
“手上又裂了?”周萍抓过她的手。
血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在火光下闪着暗红的光。周萍从枕头下摸出个小铁盒,挖了点蛤蜊油给她抹上。
“谢了。”黄可馨声音发哑。
“客气啥。”周萍叹口气,“这才第一个冬天,往后日子还长呢。”
早饭是玉米糊糊就咸菜疙瘩。
黄可馨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热糊糊下肚,身子才慢慢回暖。她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那里就是今天要去的梯田。
“可馨。”生产队长叶铁柱的大嗓门在院门外响起。
她放下碗走出去。
叶铁柱四十来岁,黑红脸膛,裹着件旧军大衣站在风里:“今儿个你们组去东梁那片地,把上次没刨完的玉米茬子清了。”
“知道了,叶队长。”
“多穿点,东梁风大。”叶铁柱说完又补了句,“手上的伤,找赤脚医生要个手套。”
黄可馨愣了愣,点点头。
等队长走远,她才反应过来——叶铁柱什么时候注意到她手受伤了?
这个疑问很快被凛冽的风吹散。
上午九点,知青们扛着镢头上了东梁。这片梯田坡度陡,土层薄,玉米茬子扎得深。一镢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黄可馨干得慢,渐渐落在后面。
周萍回头喊:“慢点就慢点,别逞强!”
话音未落,黄可馨的镢头砸在一块石头上,反弹力震得她手臂发麻。镢头脱手飞出去,滚下田埂。
她追下去捡,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刚清出来的茬子堆里。
尖利的玉米茬刺穿棉裤,扎进小腿。她疼得闷哼一声,坐在原地半天没爬起来。
“可馨!”周萍和其他人赶紧围过来。
棉裤撕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里面的棉絮。周萍帮她拔出扎进肉里的碎茬,用头巾草草包扎。
“得回去处理,感染就麻烦了。”有人说。
黄可馨摇摇头:“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她靠在田埂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卷着沙土刮过脸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远处传来其他生产队的号子声,高亢而苍凉。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上海家里的阳台。
母亲种的那盆茉莉,这个季节该移到屋里了。窗玻璃上会凝出水汽,她在上面画小猫,哥哥就笑她画得像老鼠。
鼻子有点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撑着地面站起来。
镢头还躺在坡下,木把上沾着泥土。她走过去捡起来,握紧,重新爬上梯田。
只是这一次,每挥一次镢头,她都在心里数一个数。
数到一百,就休息一会儿。
数到一千,就熬过半天。
数到一万……她不敢想。
02
1970年开春,黄土高原的风依旧硬,但到底没那么割脸了。
冻土化开,田野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叶家沟开始春耕,这是最要命的时节。牲口不够,人就得顶上去拉犁。
黄可馨站在地头,看着那副沉重的木犁,手心又开始冒汗。
“女同志扶犁,男同志拉。”叶铁柱分配任务,目光扫过知青们,“两人一组,轮换着来。”
周萍和她分到一组。
先由周萍扶犁,黄可馨套上麻绳当“牲口”。绳子勒进肩膀的瞬间,她咬紧了牙。前面的人开始发力,她跟着往前冲,脚下黄土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
犁铧破开土层,翻出深褐色的新土。
一趟,两趟,三趟。
汗水糊住了眼睛,喘气声越来越粗。她感觉自己像个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扯着肺疼。
“换!”叶铁柱的声音传来。
她解脱般卸下绳子,接过周萍手里的犁把。木把被磨得光滑,还带着体温。周萍套上绳子时,朝她咧嘴笑:“看我的!”
绳子绷紧,黄可馨赶紧压住犁。
但犁头扎得太深,周萍第一下没拉动,踉跄着往前扑。黄可馨慌忙松手,犁倒了,两人摔作一团。
周围响起零星的笑声。
是村里几个年轻后生,他们干惯了农活,拉犁走得像平地。
“城里来的娇小姐。”有人嗤笑,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黄可馨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没说话。周萍倒是瞪了那人一眼:“笑啥笑!有本事你一个人拉!”
那后生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干活。
中午休息时,知青们聚在田埂上啃窝头。
黄可馨嚼着粗粝的玉米面,喉咙发干,每咽一口都要就口水。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她舔舔干裂的嘴唇,望向远处沟底的溪流。
“我去打点水。”她拎起水壶起身。
溪水冰凉,清澈见底。她蹲在石头上灌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晒黑了,瘦了,眼角有细纹了。
才一年。
她掬起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反而让人清醒。
回去路上经过一片杏树林,枝头刚冒出粉白的花苞。她停下脚步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复旦校园里那排樱花。去年这时候,她该和同学去赏花了。
“看花呢?”
身后传来声音。黄可馨回头,是梁旭尧。
这个沉默寡言的陕北汉子,就住在知青点隔壁的院子。她见过他几次,总是一个人在自留地里忙活,话少得可怜。
“嗯。”她点点头。
梁旭尧肩上扛着捆柴,站在几步外,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黄杏,保存得很好,表皮还光滑。
“去年的,捂在麦糠里过冬的。”他声音低,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黄可馨愣了愣,接过来:“谢谢。”
“不谢。”梁旭尧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很快消失在土坡后面。
她握着那个杏,站在原地。
回到地里,周萍凑过来:“哟,哪来的?”
“隔壁老乡给的。”黄可馨把杏掰开两半,分给周萍一半。
果肉干瘪,但甜味还在。两人小口吃着,谁也没说话。
下午的活更重。黄可馨再次套上绳子时,肩膀已经磨破皮了。麻绳一勒,疼得她倒吸口冷气。
但她没吭声,弓起身子往前拉。
太阳西斜时,她感觉眼前发黑。天地在旋转,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她晃了晃脑袋,想稳住,却一头栽倒在刚翻过的土垄上。
“可馨!”
最后听到的是周萍的惊呼,然后一片黑暗。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
油灯如豆,周萍守在旁边打瞌睡。见她醒了,忙凑过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我晕了多久?”
“两个钟头。”周萍端来碗热水,“叶队长让赤脚医生来看过,说你是累的,加上营养不良。”
黄可馨撑着坐起来,喝了两口水。
胃里空得发慌,但她不想吃东西。目光移向屋顶,那里糊着旧报纸,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
一只蜘蛛在梁上结网,慢条斯理。
“周萍。”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困在这儿了?”
周萍没接话,屋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周萍才说:“我爸来信了,说城里开始有招工指标,但优先本地知青。咱们这种外来的……难。”
黄可馨盯着那只蜘蛛。
它终于织完最后一圈,停在网中央,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就像她们一样。
“总得想办法。”她轻声说,像对自己说。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处谁家在唤孩子吃饭。陕北的夜晚来得早,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整个村子裹进怀里。
黄可馨闭上眼睛。
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上海里弄里昏黄的路灯,是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是哥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
她不能困在这里。
绝对不能。
03
1970年深秋,叶铁柱踏进梁旭尧家院子时,夕阳正把土墙染成橘红色。
梁旭尧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见支书来了,他停下活,用袖子抹了把汗:“叶叔,屋里坐。”
“不坐了,说两句话。”叶铁柱蹲在柴垛旁,掏出烟袋锅。
梁旭尧也蹲下来,等着。
叶铁柱慢悠悠装烟丝,点火,吸了一口才开口:“旭尧,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该成个家了。”烟雾从叶铁柱鼻孔里飘出来,“你爹妈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不能不管。”
梁旭尧低头摆弄手里的斧头:“咱这条件,谁跟。”
“有个人选。”叶铁柱压低声音,“知青点的黄可馨,你晓得吧?”
梁旭尧手一顿。
怎么会不晓得。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皮肤白得像雪,说话软绵绵的,干起活来却拼得很。春天给过他半个杏,夏天在溪边洗衣时朝他点过头。
“人家是城里人。”他闷声道。
“正因是城里人,才可能愿意。”叶铁柱凑近些,“她身子骨弱,农活干不了。你娶了她,她能分到轻省工分,你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梁旭尧不吭声。
“你想想,她一个姑娘家在异乡,日子难过。你呢,一个人过也不是长久之计。”叶铁柱拍拍他肩膀,“我去探探口风?”
沉默了很久,梁旭尧才点点头。
两天后,叶铁柱把黄可馨叫到队部办公室。
屋里就他们两人,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黄可馨站在门口,手捏着衣角,心里打鼓。
“可馨同志,坐。”叶铁柱难得和气。
她挪到条凳边坐下,只挨着半边。
“来咱叶家沟一年多了,还习惯不?”
“习惯。”她答得很快。
叶铁柱笑了:“别糊弄我,你那身子骨,干农活遭罪我知道。”
黄可馨低下头。
“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商量。”叶铁柱斟酌着词句,“你看,你一个女娃娃在外,家里肯定不放心。要是……要是在这儿有个家,是不是好些?”
黄可馨猛地抬头。
“梁旭尧你认得吧?隔壁院那个后生。”叶铁柱观察她的表情,“人老实,肯干,成分也好。就是家里穷点,爹妈走得早。”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分到记工员的活,不用下地。他那院子虽然旧,收拾收拾也能住。”叶铁柱顿了顿,“这事不勉强,你考虑考虑。”
黄可馨走出队部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直接回知青点,而是走到村口的打谷场。场上堆着新收的谷垛,空气里弥漫着禾秆的清香。
她在谷垛边坐下,抱住膝盖。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块玉米饼。她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想起父亲泡的龙井茶,想起哥哥带她去外滩看轮船。
然后她想起手上的血泡,想起晕倒田埂的狼狈,想起那些“娇小姐”的讥笑。
还有那望不到头的梯田,永远拉不完的犁,吃不完的玉米糊糊。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进嘴里,咸涩得像海水。
三天后,她去找叶铁柱。
“我愿意。”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叶铁柱点点头:“好,我去跟旭尧说。”
婚礼很简单,就在梁旭尧家院子里摆了两桌。村里干部和几个近邻来了,知青点的伙伴们也来了。
黄可馨穿着周萍借给她的红格子罩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梁旭尧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仪式就是对着毛主席像鞠三个躬。
然后大家吃饭,玉米面饸饹,炖白菜,还有一小盆炒鸡蛋。鸡蛋是梁旭尧攒了半个月的。
周萍拉着黄可馨的手,眼睛红红的:“可馨,你要好好的。”
“嗯。”黄可馨笑笑,拍拍她的手。
送走客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梁旭尧收拾碗筷,动作笨拙但认真。黄可馨想帮忙,他拦住:“你歇着,我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三间土坯房,堂屋兼灶房,东西各一间卧室。墙壁糊着旧报纸,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两口箱子,一个炕柜。
梁旭尧收拾完,在围裙上擦擦手:“你睡东屋,我睡西屋。”
黄可馨愣了愣。
“炕我烧好了。”他补充道,不敢看她眼睛。
那晚,黄可馨躺在东屋土炕上,身下铺着新编的苇席。炕很暖和,驱散了秋夜的寒气。
她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堂屋传来梁旭尧轻微的鼾声,均匀而踏实。
枕头边放着个小布包,是母亲在她下乡前塞的。里面有几块钱,一张全家福,还有枚蝴蝶发卡。
她摸出发卡,银色的,翅膀上镶着水钻。
在上海时,她常戴这个。
现在,她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婚礼上那对红烛。烛泪一层层堆在烛台上,像凝固的眼泪。
她把发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04
婚后第一个冬天,梁旭尧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轻手轻脚穿好棉袄,推开堂屋门。寒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门在身后掩好。
灶台里的火昨夜封着,拨开灰烬,底下的炭还红着。
他添了几把柴,等火苗蹿起来,才架上铁锅。从缸里舀两瓢水倒进去,又抓了把小米,想了想,又添了把。
黄可馨还在睡。
他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小米的香气慢慢飘出来。
东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可馨披着棉袄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睛还带着惺忪:“这么早?”
“吵醒你了?”梁旭尧站起来,“再去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睡不着了。”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梁旭尧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犹豫了下,从柜子里拿出个鸡蛋。这是家里最后一只母鸡下的,他攒了三天。
鸡蛋打进滚开的小米粥里,很快凝固成漂亮的蛋花。
吃饭时,黄可馨看着碗里那团金黄色,愣了愣:“你吃。”
“你吃。”梁旭尧把碗推回去,“我吃窝头就行。”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梁旭尧收拾碗筷,黄可馨要帮忙,他又拦住:“我去上工,你在家把记工员的账理理。”
记工员是叶铁柱安排的轻省活,每天只需要下午去队部两个小时。
梁旭尧扛着镢头出门时,黄可馨站在堂屋门口送他。晨曦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早点回来。”她说。
梁旭尧点点头,走出院子。走出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梁旭尧包揽了所有重活,自留地里的菜长得很好,他总挑最新鲜的带回家。黄可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从知青点移来几株野花种在窗台下。
晚上,她有时会拿出课本。
“我教你识字吧。”有天晚上她说。
梁旭尧正搓麻绳,闻言抬起头:“我笨,学不会。”
“试试。”她搬来小凳,坐在他对面。
油灯下,她翻开一本《红旗》杂志,指着标题上的字:“这个念‘红’,红旗的红。”
梁旭尧凑过去看,那些笔画在他眼里像蝌蚪。
“红。”他跟着念,声音粗哑。
“对。”黄可馨笑了,这是梁旭尧第一次见她这样笑,眼睛弯成月牙。
从那以后,认字成了晚上的固定节目。梁旭尧学得慢,但认真。他找来块石板,用石笔在上面一遍遍写。
“这个念‘黄’,你的姓。”有天黄可馨教他。
梁旭尧在石板上写,歪歪扭扭,但写对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抬头看她:“你的名字怎么写?”
黄可馨接过石笔,一笔一画写:可馨。
“可——馨。”梁旭尧跟着念,“啥意思?”
“可爱温馨。”她轻声说。
梁旭尧脸有些红,好在油灯光暗,看不出来。他又在石板上写了几遍,直到记住。
春天来时,黄可馨在院子里种了向日葵。
种子是梁旭尧从集上换来的,不多,就十几颗。她小心地埋进土里,每天浇水,盼着它们发芽。
有天夜里下雨,雨点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梁旭尧忽然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你干啥?”黄可馨被惊醒。
“向日葵刚冒芽,雨太大会冲坏。”他边说边找塑料布。
两人摸黑在院子里给那几棵小苗搭棚子。雨越下越大,浇得浑身湿透。忙活完跑回屋里,你看我我看你,都成了落汤鸡。
黄可馨先笑起来,梁旭尧也跟着笑。
那是婚后第一次,两人笑得这么开怀。
夏天,黄可馨收到上海来信。
信是哥哥写的,说父母身体还好,就是惦记她。信末提到,有些地方的知青开始通过招工、病退返城,但名额极少。
她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箱子底层。
那天晚饭时,梁旭尧发现她吃得很少。
“不舒服?”
“没有。”黄可馨摇摇头,夹起一筷子菜,“今天的白菜很甜。”
梁旭尧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夜里,黄可馨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哥哥信里那句话:“有机会就争取回来。”
机会在哪?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的蝴蝶发卡。金属冰凉,在夏夜里却让人安心。
堂屋传来梁旭尧的鼾声,已经熟悉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想象上海的样子。可记忆像褪色的照片,越来越模糊。反而叶家沟的梯田、土院、向日葵,清晰得触手可及。
这让她感到害怕。
05
1972年秋天,黄可馨在自留地里摘南瓜时,忽然一阵恶心。
她扶着篱笆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等那阵劲儿过去,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月事迟了快两个月。
她心里隐隐有猜测,但不敢确定。叶家沟没有卫生院,最近的卫生所在二十里外的公社。她一直拖着,直到那天在灶台边又晕了一下。
梁旭尧正好进门,扔下镢头冲过来:“咋了?”
“没事,可能低血糖。”她扶着他手臂站稳。
梁旭尧盯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明天我陪你去公社。”
“去干啥?”
“看病。”他说得坚决。
第二天一早,两人搭生产队的驴车去公社。路上颠簸,黄可馨又吐了几次。梁旭尧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卫生所的老大夫听完症状,让黄可馨去里屋检查。
梁旭尧在外间等,坐立不安。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他看不懂,就盯着角落里一只蜘蛛结网。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掀开。
老大夫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啊,有喜了。”
梁旭尧愣在原地,像听不懂这话。
“怀孕了,快三个月了。”老大夫又解释一遍。
梁旭尧这才回过神,嘴唇哆嗦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冲进里屋,黄可馨正坐在床边穿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听到了?”她问。
梁旭尧点头,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却没有声音。黄可馨伸手摸摸他的头,动作轻柔。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
驴车吱呀吱呀响,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梁旭尧一直握着黄可馨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飞走。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黄可馨忽然问。
“都行。”梁旭尧说,“都好。”
“我想给孩子起名念可,梁念可。”她看向远处山梁,“念可,念可……”
“好。”梁旭尧重复,“念可。”
那天晚上,梁旭尧做了好几个菜。炒鸡蛋,炖南瓜,还蒸了白面馍。他把菜都推到黄可馨面前:“多吃点。”
黄可馨笑了:“你也吃。”
两人吃完饭,梁旭尧抢着洗碗。黄可馨坐在炕沿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但能感觉到微妙的改变。
生命在里面生长。
这个念头让她既喜悦又惶恐。
三天后,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上海来的,笔迹是母亲的。黄可馨接过信时,手指有些抖。她走到院子里,在向日葵下拆开。
信不长。
母亲说家里一切都好,父亲恢复工作了,哥哥进了厂。
最后一段写道:“听说有些地方政策松动,知青可以通过病退、困退返城。
你可有门路?家里都在想办法。”
最后一句是:“勿念,保重。”
黄可馨把信折好,攥在手里。纸边硌着掌心,生疼。
那晚她失眠了。
梁旭尧觉察到,隔着堂屋问:“睡不着?”
“要喝水吗?”
“不用。”她停了下,“旭尧,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堂屋沉默片刻,传来他的声音:“喜欢。”
“为什么?”
“有你,以后还有孩子。”他说得朴实,“日子有奔头。”
黄可馨闭上眼睛,眼泪滑进鬓角。
第二天,她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物品。那只蝴蝶发卡别在最里面那件衬衫上。
梁旭尧上工回来,看见她在晒被子。
“这些活我来。”他接过被子,抖开搭在绳上。
黄可馨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旭尧,如果……如果我回上海,你会怪我吗?”
梁旭尧动作一顿,转过身:“你想回去?”
“我就是问问。”她移开视线。
梁旭尧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罩住:“你想回就回,孩子我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梁旭尧打断她,“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他说完就去喂鸡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黄可馨站在原地,手又放在小腹上。那里有轻微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生命的鼓点。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黄浦江边,江水浑浊,轮船鸣着汽笛。她想上船,却发现码头离得很远。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到。
回头一看,梁旭尧抱着个孩子站在身后。
孩子哇哇大哭。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窗外月亮正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蝴蝶发卡。
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06
1972年农历十月初七,夜。
黄可馨躺在炕上,睁眼看着房梁。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个光斑。那光斑随着时间移动,从墙角慢慢爬到炕沿。
身旁传来梁旭尧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今天去公社粮站扛了一天麻袋,累得很。晚饭时他多吃了半个馍,说得多攒点粮票,孩子出生后买细粮。
黄可馨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
动作很慢,怕惊醒他。下了炕,光脚踩在泥地上,冰凉刺骨。她蹑手蹑脚走到炕柜边,打开柜门。
里面是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压着个小布包。她拿出来,放在炕沿上打开。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她攒的全国粮票。
二十七斤半。有梁旭尧给的,有她省下来的,还有周萍临走前偷偷塞的。周萍上个月病退回城了,走时抱着她哭:“可馨,你也快想办法。”
她把粮票数了三遍,确认无误。
然后抽出一半,用油纸包好,塞回铁盒。剩下的装进贴身口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
该留张纸条。
她从练习本上撕下一页,就着月光,用铅笔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虫子啃噬树叶。
“对不起,保重。”
只有三个字。写完后她盯着看,觉得太薄,又加了一句:“孩子出生后,我会联系你。”
但想了想,又把后面那句划掉了。
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最后她只留下那三个字,把纸条压在搪瓷缸下。缸子里还有半缸水,映着月光,晃晃荡荡。
她回到炕边,看着熟睡的梁旭尧。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这边。眉头微蹙,可能在做什么梦。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手移到小腹上。
那里已经微微隆起,隔着棉布能摸到弧度。孩子这几天动得厉害,像在抗议什么。她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
穿上棉袄,围好围巾,最后看了眼这个屋子。土墙,报纸,掉了漆的柜子,窗台上的野花枯了,但还插在瓶子里。
她推开门。
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她稳住身子,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那几棵向日葵早就收了。
只剩光秃秃的杆子立在墙角,在风里摇晃。她走过时,杆子碰了她一下,像在挽留。
村子还在沉睡。
狗叫声零星响起,又很快沉寂。她沿着熟悉的土路往村口走,脚步很轻,但踩在冻土上还是有声音。
那声音在她听来像擂鼓。
走到村口老榆树下,她停下来,回头望。
整个叶家沟蜷缩在山坳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几盏油灯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微弱得像萤火。
再往东,天边开始泛白。
她紧了紧围巾,转身继续走。从这里到公社有二十里,她得赶上去县城的早班车。如果顺利,下午就能到火车站。
路很长,风很大。
她走得很慢,手一直护着小腹。孩子又在动,这次很轻,像在试探。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哼歌,哼的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的调子。
调子被风吹散,飘进路边的荒草里。
天快亮时,她终于看到公社的轮廓。低矮的房屋,冒着炊烟,早起的社员在井边打水。她绕开路,从后街穿过去,直奔车站。
长途汽车已经等在站牌下。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裹着棉大衣,正跺脚取暖。见黄可馨过来,她打量一眼:“去哪儿?”
“县城。”
“票钱一毛二,粮票二两。”
黄可馨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手有些抖,售票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撕了张票给她。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裹得严实,看不清脸。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布包抱在怀里。车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她用袖子擦开一块,往外看。
公社的街道开始苏醒。
有人推着独轮车走过,车上是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汽车引擎发动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车身摇晃着驶出车站,拐上公路。路不平,颠簸得厉害,她捂住嘴,强压下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碰她肩膀。
“同志,到县城了。”
她睁开眼,车里已经空了。售票员站在过道里看她:“不舒服?”
“没有。”她站起来,拎起布包下车。
县城比公社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是砖房,墙上刷着标语。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她问路找到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她排了半个钟头,轮到时声音发哑:“去上海,最早的车。”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售票员头也不抬,“介绍信。”
黄可馨递上知青证和介绍信。介绍信是叶铁柱开的,本来让她去县城医院做产检用。她手心冒汗,怕被看出破绽。
售票员扫了一眼,撕票找零:“候车室在左边。”
她松了口气,攥着车票挤出人群。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布包枕在脑后,闭上眼睛。疲倦像潮水般涌来,她很快睡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叶家沟。
梁旭尧抱着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哇哇大哭。他笨拙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向日葵开得正好,金灿灿一片。
她走过去想抱孩子,梁旭尧抬起头,眼神陌生:“你找谁?”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天黑了,候车室里亮起昏黄的灯。她摸摸小腹,孩子很安静,像也睡着了。
明天,明天就能回家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说不清是喜是悲。
07
梁旭尧是被冻醒的。
炕火半夜就灭了,寒气从土坯墙渗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迷糊着伸手往旁边摸,想给黄可馨掖被子。
却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炕那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馨?”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下炕。堂屋没人,灶台冰凉,水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院子里也没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心脏。
他冲回屋里,目光扫过炕柜、桌子、箱子。然后看到搪瓷缸下压着张纸。走过去拿起来,手指冻得僵硬,纸簌簌响。
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保重。
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最后一个笔画拉得很长,像没力气写完。
梁旭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冲出屋子,连棉袄扣子都没系。
“可馨!”他在院子里喊。
只有风声回应。
他跑出院子,沿着土路往村口冲。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李老汉,老汉见他慌慌张张,问:“旭尧,咋了?”
“看见可馨没?”他声音嘶哑。
“没啊,咋了?”
梁旭尧没回答,继续往前跑。跑到村口老榆树下,他停下来,大口喘气。眼前的路通往公社,蜿蜒在晨雾里,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家跑。
撞开院门,冲进堂屋,掀开炕席。下面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他愣了愣,发疯似的翻箱倒柜。
衣服还在,书还在,那只蝴蝶发卡也在。
最后他在炕柜最底层找到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粮票,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是上海外滩。
黄浦江,轮船,高楼,还有年轻的黄可馨。她站在江边栏杆旁,穿着裙子,头发被风吹起,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68年春,留念。
梁旭尧捏着照片,手抖得厉害。粮票从盒子里滑出来,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张张捡,数了数,十三斤七两。
她留了一半。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炕沿,照片贴在心口。那里空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叶铁柱。
“旭尧,开门!”声音很急。
梁旭尧挣扎着站起来,拉开门闩。叶铁柱冲进来,看见屋里狼藉,又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走了?”叶铁柱问。
梁旭尧点头,把纸条递过去。
叶铁柱接过看了一眼,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昨天邮递员说,有她上海来信。”
“她怀了孩子。”梁旭尧声音很轻。
叶铁柱猛地抬头:“啥?”
“三个月了。”梁旭尧说完,忽然往外走,“我去找她。”
“你去哪儿找?!”
“县城,车站,她肯定去坐车了。”梁旭尧已经冲出院子。
叶铁柱追出来:“我套驴车,送你去!”
驴车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汽车。
到县城车站时,已经是中午。梁旭尧跳下车就往候车室冲,里面人挤人,他一个个找,喊着黄可馨的名字。
人们用怪异的目光看他。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他挤过去问:“同志,今早有没有一个女同志,上海口音,个子这么高,怀……”
他用手比划着肚子。
售票员不耐烦:“一天多少人,我哪记得!”
梁旭尧还要问,叶铁柱拉住他:“去火车站。”
火车站更远,在城西。驴车颠簸着穿过街道,梁旭尧一直盯着路两边,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什么也没有。
火车站候车室比汽车站还大。梁旭尧从这头找到那头,又从月台找到售票处。嗓子喊哑了,眼睛看花了,还是没找到。
最后他蹲在月台边,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缓缓进站。绿色车厢,车窗里人影憧憧。火车停稳,人们上下下,喧闹一阵,又开走了。
带走了最后一点希望。
叶铁柱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回吧。”
梁旭尧不动。
“她要是想回来,会回来的。”叶铁柱说,“要是不想……你等也没用。”
这话很残酷,但是实话。
梁旭尧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叶铁柱扶住他,两人走出车站。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驴车吱呀吱呀响,像在呻吟。路过公社时,梁旭尧忽然说:“叶叔,停一下。”
车停在路边,他跳下去,走进供销社。
出来时手里拿着包红糖,还有半斤红枣。叶铁柱看着他,没说话。上车后,梁旭尧把东西小心放在腿上,像捧着什么珍宝。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梁旭尧点亮油灯,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纸条还在地上,他捡起来,抚平折痕,放进炕柜的铁盒里。
和粮票、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把散落的东西归位,扫地,擦桌子。最后烧炕,烧水,煮粥。粥里放了红枣,熬得烂烂的。
他盛了一碗,放在桌子对面。
又盛一碗,自己慢慢喝。粥很甜,甜得发苦。
夜里,他躺在炕上,身边空荡荡的。被子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又像野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肩膀开始抖,但没有声音。
窗外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寂静的院子,照着光秃秃的向日葵杆,照着黄土路,照着远山。
照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08
1990年夏天,梁念可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递到梁旭尧面前时,手有点抖。
“爸,我考上了。”她说,“上海外国语学院。”
梁旭尧正在编筐,闻言抬起头。他眯起眼睛,凑近看那张纸。印刷体字迹清晰,红色公章鲜艳。
看了很久,他才说:“好,好。”
声音很平静,但编筐的手停了,竹篾在指间颤动。
梁念可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爸,你跟我一起去吧。送我去学校,也……也看看上海。”
梁旭尧没说话,继续编筐。竹篾上下翻飞,动作却慢了。半晌,他问:“你想找你妈?”
这个问题很突然,梁念可愣了一下。
“想。”她老实说,“但我更想让你去看看。你都没出过省。”
梁旭尧放下编了一半的筐,站起来。他走到炕柜边,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盒。盒子上落满灰,他用手擦了擦。
“过来。”他说。
梁念可走过去。梁旭尧打开铁盒,里面有几张粮票,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张折起来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女儿。
梁念可接过,小心展开。纸很脆,边缘已经破损。铅笔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对不起,保重。
“这是……”她抬头看父亲。
“你妈留下的。”梁旭尧说,“你出生前。”
梁念可十七岁,已经能从这三个字里读出整个故事。她盯着纸条,指尖摩挲纸面,像在触摸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
“她为什么走?”
“想回家。”梁旭尧说得简单,“上海是她家。”
“那你恨她吗?”
这个问题让梁旭尧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新种的向日葵。那是每年春天他都会种的,已经种了十七年。
“不恨。”他说,“她有她的难处。”
梁念可走到他身边,挽住他胳膊:“爸,我们去上海吧。我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你也该……该有个了结。”
梁旭尧拍拍女儿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父女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风很柔和,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萤火虫在篱笆边飞舞,点点微光。
“爸,你给我讲讲她。”梁念可说。
梁旭尧想了想:“她皮肤很白,像咱这儿的雪。说话软,但性子硬。手巧,会写字,会唱歌。”
“还有呢?”
“喜欢吃甜的,但咱这儿糖少。”梁旭尧声音很轻,“怀你的时候,老恶心,我就给她买红枣红糖。”
梁念可鼻子发酸。
“她走的那天,留了一半粮票。”梁旭尧继续说,“照片也留下了,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照片?”
梁旭尧回屋拿出铁盒,取出那张外滩照片。梁念可就着月光看,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笑得明媚,背景是陌生的高楼和江水。
“这是我妈?”
“嗯,在上海照的。”
梁念可仔细端详。眉眼,鼻梁,嘴唇,她能在自己脸上找到相似之处。那种陌生的血缘联系,在这一刻变得具体。
“爸,我们一定得去。”她坚定地说。
梁旭尧看着女儿,在她脸上看到了黄可馨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的轮廓。这个孩子,是他和那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结。
“好。”他终于说,“我们去。”
出发前三天,梁旭尧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粮食存好,鸡托给邻居,院子里的菜浇足水。最后一天,他去给父母上坟。
坟在村后山梁上,两座土堆,石碑已经风化。
他摆上馒头和苹果,点了香,跪下来磕头。
“爹,妈,我带念可去趟上海。”他对着坟头说,“看看她妈,也看看念可念书的地方。”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沙沙响。
“要是……要是见到她,我该说啥?”他像是在问父母,又像在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风声。
出发那天,叶铁柱来送行。老头已经退休了,背驼得厉害,但精神还好。他塞给梁念可一个布包:“路上吃的。”
打开看,是煮鸡蛋和烙饼。
“谢谢叶爷爷。”梁念可说。
叶铁柱拍拍梁旭尧的肩膀:“见着了,好好说话。这么多年了,啥恩怨都该散了。”
“我知道。”梁旭尧点头。
去县城的班车上,梁念可很兴奋,一直看着窗外。梁旭尧却很沉默,手一直按着随身带的布包。
包里是那个铁盒。
县城火车站翻新了,候车室宽敞明亮。梁念可去买票,梁旭尧坐在长椅上等。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车次,一切都是陌生的。
“爸,票买好了。”梁念可回来,“晚上八点的车,明天下午到上海。”
梁旭尧接过车票,薄薄一张纸,却重得拿不稳。
“你妈当年,就是从这儿走的。”他忽然说。
梁念可握住他的手:“这次我们一起去,一起回。”
梁旭尧看着女儿,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
火车进站时,天已经黑了。绿色车厢,和十七年前一样。梁念可拉着父亲上车,找到硬座车厢。
座位靠窗,梁旭尧坐在里面。
火车开动时,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灯光。当年黄可馨是不是也坐这个位置?是不是也这样看着窗外?
她在想什么?
会不会后悔?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踞了十七年,如今终于要面对答案了。
列车员推着餐车走过:“盒饭盒饭,五块钱一份!”
梁念可买了两份,打开递给父亲。米饭,炒白菜,几片肉。梁旭尧慢慢吃着,味道很一般,但他吃得很认真。
“爸,你说上海是啥样?”梁念可问。
“高楼,汽车,人多。”梁旭尧凭照片和想象描述,“你妈说,外滩的灯晚上很亮,像星星掉下来了。”
“那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夜里,梁念可靠着父亲肩膀睡着了。梁旭尧却睡不着,一直看着窗外。黑暗里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沿途的村庄。
那些灯火里,有没有像叶家沟一样的地方?
有没有像他一样的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轻轻叹口气,闭上眼睛。
铁盒在布包里,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方方正正,装着一段往事,三个字,半生时光。
09
上海站比梁旭尧想象中还要大。
人潮涌动,声音嘈杂,各种口音混在一起。他紧紧跟着女儿,怕在人群里走散。梁念可倒是镇定,拿着地图找出口。
“爸,这边。”她拉着父亲往地铁站走。
地铁对梁旭尧来说是新鲜事物。地下通道,自动售票机,呼啸而来的列车。他有些无措,全凭女儿带领。
梁念可提前联系了学校招待所。
房间很小,但干净。两张床,独立卫生间,窗户外是街道。梁旭尧放下行李,站在窗边看。
街道上车流如织,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这就是上海。
黄可馨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
“爸,我们先按地址找找?”梁念可拿出抄写的纸条。地址是黄可馨当年留的,上海闸北区的一条里弄。
梁旭尧点头:“好。”
两人坐公交去闸北。路上经过外滩,梁念可指着窗外:“看,黄浦江!”
梁旭尧望出去,江水浑浊,轮船鸣笛,对岸有奇怪的塔吊。和照片里不一样,但又分明是同一个地方。
十七年,足够改变一条江的风景。
里弄倒是还在,但门口挂着拆迁办的牌子。弄堂里很安静,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门窗用木板钉死。
梁旭尧按地址找到门牌号。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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